省厅的大楼在人民路中段,是一栋灰白色的八层建筑,楼顶竖着警徽,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沈夜澜站在门口的时候,想起了自己在这里度过的三年。三年里他每天从这扇门进进出出,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觉得这扇门比记忆中更高、更沉、更难推开。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大厅里的布局和三年前一样——正对面是接待台,左手边是楼梯,右手边是走廊,走廊尽头是电梯。墙上贴着的标语还是那句“严格执法,热情服务”,只是边角有些翘起来了,露出下面泛黄的旧胶水。地上铺的水磨石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能模糊地映出人影。
他没有上楼,而是走到了大厅角落的公用电话旁,拨了一个号码。
“方远,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方远压低了的、带着一点焦急的声音:“沈夜澜?你在哪儿?”
“省厅一楼。你办公室在几楼?”
“六楼。你上来,618。门口别敲门,进来就行。隔壁就是纪委的人,别闹出动静。”
沈夜澜挂了电话,上楼。六楼的走廊比一楼安静得多,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了大半,只留下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灯光和人影。他走到618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方远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一摞摞厚厚的卷宗。方远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见他进来,对着话筒说了句“就这样,回头再说”,挂了。他转过身,看着沈夜澜,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的警服外套和手里的公文包之间来回扫了几个来回,最后停在沈夜澜的脸上。
“你瘦了。”方远说。
“没有。”
“有。至少瘦了十斤。你上次来省城到现在不到一个月,瘦了十斤。你在江城到底干什么了?天天不吃饭?”
沈夜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材料清单,放在方远面前。“这些是我在江城查到的所有材料,包括证词、鉴定报告、书证、物证。一共二十三份。我需要省厅正式接手这个案子,成立专案组。”
方远低头看着那份清单,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陈怀瑾证词、吴明调查报告、赵德茂尸检报告、赵德茂证词、林柏舟舅舅笔记原件、苏晚照片、1975年表彰大会合影、顾衍之自首材料、码头老船工证词、周国平证词、王婶证词、35号现场勘查记录、子弹、断钥匙……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沈夜澜,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在翻涌。
“你一个人,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查到了这些东西?”方远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一个人。有人帮我。”
“谁?”
沈夜澜想到了林柏舟,想到了韩世安,想到了周国平,想到了码头老船工,想到了那个画院档案室的老管理员,想到了吴明的母亲,想到了陈怀瑾,想到了梧桐巷每一个在恐惧中沉默了十年但最终选择开口的普通人。
“很多。”他说。
方远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沉默了很久。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只剩另一根在顽强地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只被困在灯罩里的、垂死挣扎的飞蛾。
“这个案子我接不了。”
沈夜澜的手指微微收紧。“为什么?”
“因为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这涉及到省里的干部——沈鹤亭是副省长,程绍棠是退休的省委副书记。这个级别的干部,不是省厅说查就能查的。需要省委批准,需要纪委介入,需要走一套很复杂的、很漫长的、每一步都可能被人拦下来的程序。”
方远把清单推回到沈夜澜面前,手指在纸张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沈夜澜,你这些东西,很全。证人、证词、物证、书证、录音、照片,能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有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沈鹤亭是你的父亲。程绍棠是沈鹤亭的老上级。顾衍之和陆维民是沈鹤亭的老部下。你查到的每一条线,都指向你父亲。你提交的这些材料,在别人眼里,不是一个警察在查案,是一个儿子在告父亲。你明白吗?不管你查得多么扎实,不管你的证据链多么完整,不管你说多少遍‘这是公事公办’,总会有人觉得——你是在公报私仇,你是在利用职务之便报复一个抛弃了你的父亲。”
方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沈夜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们会说你动机不纯,会说你材料里可能有夸大、有删改、有选择性的呈现,会说你的证人是被你诱导的、你的物证是伪造的、你的整个案子都是为了搞垮你父亲而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他们不会说出来,但他们会这么想。会在开会的时候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会在写报告的时候用一些模棱两可的措辞,会在做决定的时候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案子搁置、拖延、无限期地拖下去,拖到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拖到所有证人都死了、所有证据都失效了、所有真相都被时间掩埋了。”
方远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把茶缸放回桌上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你做好准备了吗?”
沈夜澜看着方远的脸。方远比他大两岁,但看起来比他老了至少五岁。眼角的皱纹、额头的抬头纹、两鬓的几根白发,都是这几年来在省纪委这个不见硝烟的战场上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靠浓茶和烟撑着一口气、随时都可能倒下去但就是不肯倒下去的那种疲惫。
“我做好准备了。”沈夜澜说。
方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伸出手,握住了沈夜澜的手。“好。我帮你。不是以省纪委的名义——我现在还没有那个权限。以我个人的名义。我会用我所有的时间、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脉,帮你在省里走通这条路。你需要什么,你跟我说。你需要调阅什么文件,我帮你去调。你需要见什么人,我帮你去约。你需要我站在你这边的时候,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沈夜澜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那只手和他的一样瘦、一样骨节分明、一样指腹有薄薄的茧。这是两个在同一片战场上并肩作战过的人的手,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光是握在一起,就能传递出一种只有经历过同样风雨的人才懂的默契和信任。
“方远,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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