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路口就在建设路上,从这里往南走,拐个弯,再走五百米,就到了。
他看了一下手表,十一点四十。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午饭时间。他对小赵说:“你先回局里,我还有点事,下午一点前回去。”
小赵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骑着自行车走了。
沈夜澜沿着建设路往南走。
他没有去梧桐巷,而是去了建设路和江边大道交叉口的一个地方——江城画院。
画院是一栋灰色的老式建筑,三层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正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江城画院”四个字,落款是某位已经去世的老书法家。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沈夜澜站在画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只是来“看一眼”的。把地形、方位、周围的环境记在脑子里。这是他的另一个习惯——在正式接触任何人和事之前,先去看那个地方本身。建筑会说话,街道会说话,环境会告诉你很多人的嘴巴不会告诉你的东西。
画院的正门朝南,对着建设路。东边是一条小巷子,通往居民区。西边是江城文化局的大楼,一栋六层的白色建筑,和画院只隔了一道铁栅栏围墙。
文化局。
沈夜澜的目光在那栋白色建筑上停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他沿着画院的围墙走了一圈,在后门的位置发现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锁很旧,但看起来是经常被人打开的——锁孔周围的铁锈被磨掉了,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
他记住了。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在建设路和梧桐巷的交叉口,他停下了脚步。
路口有一个公用电话亭,灰色的铁皮外壳,玻璃已经碎了一块,用硬纸板糊着。电话亭旁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正缩在棉大衣里打盹。
沈夜澜在电话亭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方远,是我。”
“沈夜澜?”方远的声音明显高了几度,“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省厅那边说你调去江城了?”
“嗯,调了。”
“怎么回事?因为上次那个案子?”
“不说这个,”沈夜澜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口袋里掏出那本1980年的江城地图,翻到画院那一页,“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在省纪委,文化系统那边的案子,你手里有没有一份名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了?”方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变得谨慎而警觉。
“随便问问。”
“沈夜澜,你少来这套。你这个人从来不会‘随便问问’。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沈夜澜沉默了一下。
“我在查一个旧案,”他说,“牵涉到江城画院和江城文化局,时间跨度从1975年到现在。”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沈夜澜听见方远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1975年,”方远重复了一下这个年份,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意味,“你说的是宋怀远?”
沈夜澜的手指微微收紧,电话听筒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知道这个案子?”
“整个江城文化系统里,但凡干了超过十年的人,没有人不知道宋怀远,”方远说,语速变慢了,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但不是因为案子本身,而是因为——这个案子之后,江城画院和江城文化局的格局,完全变了。有一些人上去了,有一些人下来了,有一些人永远离开了。”
“都有谁上去了?”
方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另一句话。
“沈夜澜,我手里确实有一份名单。不是省纪委的正式文件,是我自己这些年慢慢整理出来的。上面列了十几个人,都是文化系统里那些‘来历不明’的升迁。不是我多正义,是我的职业习惯——谁升得快,我就多看谁两眼。”
“名单上有顾衍之吗?”
沈夜澜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你已经查到顾衍之了?”方远的声音变了,从谨慎变成了严肃,从严肃变成了紧张,“你到江城才几天?”
“五天。”
“五天你就查到顾衍之了?”
“有人帮了我。”
方远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夜澜,你给我听好了,”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沈夜澜要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顾衍之这个人,不是你现在能动得了的。他在江城文化系统经营了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有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是谁?”
“我现在还不能说,”方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疲惫,“不是我不信任你,是我还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在没有证据之前,那个名字说出来,你我都会有大麻烦。”
沈夜澜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电话亭里,秋风从碎掉的玻璃窗里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地图哗哗作响。他听见远处汽车喇叭的声音,听见卖烤红薯的老头打呼噜的声音,听见电话里方远沉重的呼吸声。
“那你要多久?”他问。
“不知道。三个月,半年,也许一年。我在查,但我只有一个人。”
“那我现在怎么办?”
方远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先按兵不动,不要打草惊蛇。顾衍之这个人警惕性很高,你刚到江城,他可能已经知道你了。你一动,他就会动。你不动,他可能会等。等他松懈下来,我们就有机会。”
沈夜澜睁开眼睛,看着电话亭外面。
建设路上人来人往,骑自行车的、走路的、推着小车卖菜的,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没有人注意到电话亭里这个穿着深蓝色警服外套的年轻人正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方远,”他说,“我有一个条件。”
“说。”
“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内,我按兵不动,只查线索,不接触顾衍之本人。三个月之后,不管你有没有拿到证据,我都会动。不是因为我等不了,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1975年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宋怀远等了十年,苏晚等了十年,梧桐巷里那些不敢说话的人等了十年。他们等得了,但我不忍心让他们再等了。”
电话那头,方远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沈夜澜以为他已经挂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传来的——
“好。三个月。我答应你。”
电话挂断了。
沈夜澜把听筒放回去,在电话亭里站了几秒钟,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很大,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建设路的路口,左边是梧桐巷的入口,右边是江城画院的灰色大楼,正前方是江边大道,再往前就是长江。
他想起了林柏舟说的那句话——“人活在这世上,就像一叶舟,不知道会被水流带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三个月后会怎样,不知道顾衍之会不会被扳倒,不知道这条路上还有多少危险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在枕头底下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林柏舟。
不是因为什么浪漫的原因。是因为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把那本画册、笔记本、案卷,全部托付给了林柏舟。
他从来没有把案子的关键证据交给过任何人。从来没有。
但昨天晚上,他坐在32号的油灯下,想了很久很久,最后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画册,走到对面书店,敲了门。
林柏舟打开门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被吵醒的猫。
“怎么了?”
“这些东西,”沈夜澜把画册递给他,“放你这里。”
林柏舟接过去,看了看画册,又看了看他,清醒了大半。
“为什么放我这里?你那里不安全?”
“我那间屋子,门锁是一把二十年前的旧铁锁,一脚就能踹开,”沈夜澜说,“你这里至少有个像样的门闩。”
林柏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薄薄的画册,又抬头看了一眼沈夜澜的脸。
“你是怕万一有人来找你的麻烦,这些东西会被抢走。”
“对。”
“所以你把它们放在我这里。如果有人来找我的麻烦呢?”
沈夜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不会有人来找你的麻烦,”他说,“因为我在这里。”
林柏舟抱着画册,站在门槛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他说,“外面凉。”
沈夜澜没有进去。
“不了,”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的林柏舟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被夜风吹散了,他只隐约听到了几个音节。
“你说什么?”
林柏舟摇了摇头,笑了:“没什么。晚安。”
“晚安。”
沈夜澜走回32号,上楼,躺下。
他闭上眼睛之前,在心里把那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终于拼凑出了林柏舟被风吹散的那句话——
“沈夜澜,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撒谎。”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瓦片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不是笑。
比笑更让人想要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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