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变

深宫一角,残雪未扫的庭院积着薄冰,廊下宫灯在萧瑟寒风中摇曳。

紧闭的殿门后,重重金丝帷幔蒙了一层灰,曾经光可鉴人的金砖只余暗淡,像极了殿内压抑的气氛。

“咳!咳!”一阵虚弱的咳嗽从里间传出。

紧接着,“哗啦——”

药碗碎裂的声音在殿中炸开。

黑褐的药汁溅上女孩的裙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药味,其中隐隐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龙舌草的清香。

送药的太监脸色微变,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沈小姐这是做什么?娘娘的药……”

高扬的声调戛然而止——女孩清凌的双眼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深深刻印在脑海之中。

他面上极快闪过一丝慌乱,随意扯了个理由就快速离开了。

“清儿……”床上传来虚弱的声音。

一个面容枯槁的妇人躺在床上,尽管病骨支离,也不难看出她年轻时的倾城容颜。

“娘亲!”沈清扑到床边,声音发颤,“那药里有龙舌草!安神香里有紫葵!您……您知道吗?”

一可固本培元,一能凝神安眠,可若两者合用,久则气血两亏、神乏体弱,最终无声无息地耗尽生机!

她死死盯着母亲的眼,想从那双已然浑浊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母亲自生病以来,喝药一直避着她,是否……早已知晓?

亦或,知晓了却无力抵抗?

妇人沉默良久,没有回答。

她看向沈清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愧疚、不舍、还有一丝沈清看不懂的解脱。

“清儿……过来。”

沈清俯身贴耳,靠近母亲干裂的嘴唇。

“你父亲……是被……害的……”气若游丝的声音,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力。

沈清浑身一震。

“不要追查……离宫……”

妇人气息已经很微弱,她使出最后的力气,紧握沈清的手。

“好好活着……”

她撑着最后的气息,恳求般紧紧盯着沈清。

沈清哽咽承诺:“……我会好好活着。”

妇人听到这句话,脸上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握着沈清手的力道骤然松开。

沈清伏在床沿,细瘦修长的脖颈弯下,像一只孤鹤。无声地,剧烈地发抖,指甲嵌进了床沿的木纹里,渗出血丝。

残烛摇曳,将她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刺骨的寒风从门缝钻入,带走了室内最后一丝余热。

不知过了多久,压抑的哭声停止。

沈清替妇人理顺鬓边凌乱的发丝,将被角一寸一寸掖好,动作轻柔、细致。

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站起身。

走出殿门,沈清仰头看向漆黑夜空。

月华与星芒穿过仿佛亘古不变的时空,洒落在她单薄的身上。

两世为人,此世父母亲的音容笑貌、细心呵护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如今,只剩她自己了。

沈清摊开手掌,那里躺着半块香牌——那是方才母亲临终前交给她的。

牌子上刻着一道鹅梨帐中香的香方外,再无其它。倒是牌子本身的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不同寻常。

这块牌子,母亲至死都没有说明来历。但能被如此郑重地托付,想来绝不简单。

她用力攥尽手中香牌。

抱歉娘亲,女儿还不能离宫。

凶手未除,真相未明,她不会走。

“碧桃,去通禀皇后娘娘,还有内务府吧。”

第二日,后宫少了位柳才人,丧仪简陋又冷清,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满宫上下,只中宫遣了人来吊唁。

“柳才人也是个福薄的,当年恩宠多盛啊,正就偏偏病了呢?”

“后宫的美人一茬接一茬的,没了颜色,可不就郁郁而终了。”

“就是可怜这孩子,孤身一人……”

宫人低声议论,仿佛面前跪着的孩子不存在。

沈清面色哀戚,只低头沉默烧纸,全然伤心过渡,六神无主的模样。

无人看见她垂下的眼眸中,一片冷静与思索——普通嫔妃过世,丧仪只一日。最多三日,她就会被遣送出宫。

她的时间不多了。

这时,一阵高声宣召至门外传来——

“太后宣沈家小姐觐见。”

沈清手指微顿,随即放下纸钱,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她身形晃了晃,碧桃赶紧上前扶住。

“小姐,奴婢陪您去吧。”碧桃担忧道。

沈清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她不用担心。

若真有什么事,碧桃去了也无济于事。

***

寿安宫中,檀香袅袅。

太后屏退左右,只留沈清一人。

“好孩子,过来。”

太后坐在软榻上,招手让她靠近。沈清乖巧上前,低眉顺眼地行礼。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沈清依言抬头。太后端详着她的面容,目光复杂。

“你长得像你母亲,”太后轻叹,“但眉眼像你父亲。”

沈清沉默。

“你父亲沈怀瑾,曾是天下第一的香材皇商。”太后目光追忆,“你父亲……于社稷有功。圣上怜你们母女孤苦,这才接你们入宫。”

沈清伏跪在地,心中却掀起波澜——她从未听父亲提起,他与皇家曾有渊源。

“你父亲走得急,可曾对你们母女留下什么交代?”

沈清心中一凛!

父亲对外宣称是风寒久病不愈,真正的死因是急发肺痈——这件事被她娘瞒得死死,连她也被嘱咐不得对外透露。

太后是如何知晓的?

沈清将头埋得更低:“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殿内安静了片刻。

太后轻叹:“罢了,你回去吧。”

出了寿安宫,天色已然昏暗。

寿安宫的宫人将她送到半程,便撇下她走了。

沈清面无表情,越走越快。

到了后面,她用力咬住拳头,死死压抑住涌上喉咙的呜咽。

景宁十年,父亲曾暗中离家三月,对外只称家主养病不见人。连她都是无意间听到父母亲的谈话,才知晓父亲的去向。

父亲归家后,便急发肺痈而亡。

沈清不是真正的小孩子。

这些事,她稍一联想,便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父亲曾有从龙之功,却选择归隐;秘密外出后,归来便急病而亡;之后,母亲便变成了皇上的妃子,说是照顾,却盛宠长达两年之久。

巨大的愤怒,在她的胸腔中横冲直撞,让她恨不得大声尖叫,哭泣。

但,最后统统都只能化为,她掌心深深的指痕,和拳上渗血的牙印。

此仇不共戴天。

父亲因何而死,母亲又是何人下手。这些,终有一天,她会统统查个一清二楚!

沈清悲愤之下,没注意自己拐到了一条偏僻小路。

夜色越来越暗了。

突然,她被地上的石头绊倒,一个不慎摔了一跤。

她摔倒得突然,身后来不及刹停的脚步声就这么传入了她耳中。

沈清若无其事起身,拍了拍灰尘,继续赶路。

这一次,她屏住呼吸,注意力灌注于双耳上——确实有人跟踪她!

她心跳砰砰直跳,脑中飞速运转。

是谁要杀她?杀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借着转弯的瞬间,她极快向后一瞥,看清了身后那道影子——那是一个太监的身影。

电光火石间,沈清想到了昨日送药的太监。

一个小女孩,不会无缘无故打翻病重母亲的药。对方一定是意识到她发现了什么,要来灭口!

想通这一点,她冷汗直流,心跳仿佛要跃出嗓子眼。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仿佛根本不在乎她是否发现。

这是铁了心要置她于死地!

沈清一咬牙,抓起裙摆,疾速狂奔。

她不敢回头。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终究跑不过一个成年男人。

沈清已经能听到身后之人,奔跑间急促的喘息。就在她心生绝望之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幽暗的假山群——

假山嶙峋,空洞缝隙众多,正是藏人的好地方。

沈清看准时机,抓起腰间香囊里用于防身的迷迭香,往后胡乱一撒。

在对方被耽搁的这片刻功夫里,她身形急转,极力放轻步伐,一个闪身躲进了假山的一个狭窄缝隙里。

随后,她紧紧捂住口鼻,掩去自己急促的呼吸。

就在这时,耳边隐隐传来人语声。

沈清透过浓密枝叶遮挡住的孔洞,循声看去——一截明黄纹绣金龙的衣摆映入眼帘。

是太子叶璟。

他安静站着,他的面前,一个侍卫正躬身禀报着什么。

黑夜,僻静假山,避人耳目——这是撞见太子的密事了。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沈清睁大了双眼,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生怕声音太大,暴露了藏身之处。

很快,叶璟一挥手,那个侍卫无声退下。

沈清悬着的心,略略放下。

突然,夜色中响起了叶璟温润的声音:“出来吧。”

她呼吸一顿,心跳又开始加速。

但她没有动。

“还不出来吗?”叶璟的视线精准投向沈清藏身的方位,“让孤来看看,是哪只小老鼠呢?”

含笑的声音听着平易无害,但她莫名觉得脊背一阵发寒。

绝不能出去。

不知为何,就是一种直觉。

叶璟话音落下,一个黑衣人无声落地,朝着沈清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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