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成交

夜幕降临,皇宫处处张灯结彩,流光溢彩。

冬至夜宴设在太和殿,殿内暖意融融,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玄武帝与容皇后高坐上首,言笑晏晏。

皇后之下是萧贵妃,妆容清艳,眼里带着藏不住的倨傲。再往下是太子,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清俊,嘴角含笑。

他对面坐着的二皇子叶衍,面容刚毅,肖像玄武帝。时不时看向叶璟,眼中带着不服与挑衅。

其它皇子公主,皇室宗亲依次列席。沈清作为清和郡主,坐在众公主之中最靠后的位置。太后一贯喜静,并未出席。

“好!好!好!”

连声的赞叹自上首传来,玄武帝抚掌大笑:“容国舅此次驱敌三百里,收复朔方、安襄两城,又立大功啊!”

一名宗亲附和:“国舅爷骁勇善战,定国公府一门忠烈,真是我大靖之福啊!”

“是啊,真是我大靖之福。”玄武帝目光落在皇后身上,神色莫辨,“皇后觉得,国舅该当何赏?”

满殿寂静。

老定国公虽已退位,但故吏满朝;现任定国公容国舅,领大将军之衔,手握重兵,镇守北境,雄踞一方。

容家,早已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皇帝这话,显然意有所指。

皇后微微一笑,谦和道:“哥哥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谈不上什么功劳,赏赐就不必了。”

“听说皇后前段时日遇刺了?”玄武帝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关切,“可得多保重自身啊。”

皇后不动声色抽回了手,柔声道:“多亏了清丫头,这才幸免于难。臣妾已认她为义女,封清和郡主,留在身边作伴。”

“哦?是……妇人的那个孩子?”玄武眸光一闪,看向沈清的方向,仿佛这才想起这号人。

不待皇后答话,萧贵妃已掩唇轻笑道:“姐姐也太过良善了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养在膝下。”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

沈清的容貌酷似柳才人,而柳才人当年曾获专房之宠长达两年,让萧贵妃嫉恨不已。

席下的女孩,仿佛已羞愧难当,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

对投注在她身上或嘲讽、或探究的各色视线,全然视若无睹,像个木讷的桩子。

“清儿贴心可人,慰我心甚。”皇后淡声,又话锋一转,“听说贵妃的侄儿前几日坠马没了,真真可惜。衍儿合该多陪陪你母妃,宽慰一二才是。”

萧贵妃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脸上的柔情再也维持不住。

侄儿的死她固然心痛,但皇后点的叶衍一事,更是戳中了她的痛处。

众所周知,二皇子近来看上了国子监祭酒家的闺女。

那姑娘已有婚约在身,他仍不依不饶,纠缠不休,闹得满城风雨,今日才被玄武帝召回宫来。

“衍儿还小,胡闹些也是有的,”玄武帝出言解围,“往后定要谨言慎行,不可再任性了。”

叶衍满脸不忿,梗着脖子:“父皇,儿臣没有胡闹!”

玄武帝瞪了叶衍一眼,叶衍不敢再顶嘴,却依旧满脸不快。

沈清悄然抬眼,看向台上的父慈子孝,又看向一旁面色平静、优雅品茗的叶璟。

天家亲缘,果然奇妙。

玄武帝仿佛终于想起了太子,肃容道:“太子也是,身为储君,须戒骄戒躁,勤勉修身,不可耽于安逸。”。

叶璟起身,恭敬躬身,语气谦卑:“谨遵父皇教诲。”

沈清轻抿一口茶水,遮住眼中的讥讽。

国子监中,太子的各门功课均是甲等头名,是出了名的文武双全;倒是二皇子……功课勉强混个乙等。

宴过半巡,风平浪静。

沈清心头纳闷,叶竟不是说今晚有事发生?

就在这是,禁卫统领疾步而来,面色凝重,低声向玄武帝禀报。

玄武帝重重放下手中茶盏,冷声怒道:“带上来。”

很快,两个禁卫拖着个面如死灰的小太监进入殿中。

“禀皇上,禁卫巡逻时,在东宫外发现此人行迹鬼祟。扣下搜查后……找出了此物。”

禁卫统领双手捧着一个木盒,躬身呈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木盒之中,下一瞬,全场倒吸一口凉气,一片死寂。

木盒之中,赫然是一个扎满银针的布娃娃,娃娃身上写着玄武帝的名讳与生辰八字——是巫蛊娃娃!

巫蛊厌胜之术,在宫中是大忌,更何况是针对的是皇帝!

沈清霍然转头,看向叶璟。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与错愕,仿佛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

这就是他说的“有事发生”?这分明是针对他的死局!

若罪名坐实,即便他是太子,也难逃重罚,甚至可能被废黜储君之位!

此时此刻,沈清都有些佩服叶璟的心理素质了。

“太子,你有何话说?”玄武帝目光沉沉,落在叶璟身上,带着彻骨寒意。

“儿臣全然不知!”叶璟起身跪地,语气依旧恭敬,只是面上隐有焦色,“定是有人意图栽赃。意图挑拨父皇与儿臣的父子之情,求父皇明察!”

叶衍立刻开口,满脸不赞同:“皇兄,虽然父皇是严厉了些,但您也不能怨恨至此,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吧?”

萧贵妃更是趁机落井下石。

宗亲们也议论纷纷,甚至已经有人出言责备叶璟,要求玄武帝严惩太子,以正朝纲。

沈清坐在席间,目光在那个娃娃身上停留半晌,又转向叶璟,恰好对上了他似不经意间投来的视线。

——这就是她表诚意和忠心的时候了。

她深吸一口气。

这是何意,让她做这替罪羊?还是让她为他破此死局?

他莫不是忘了,她才十三岁!

沈清心念急转,再次细细观察那个巫蛊娃娃。

此时,台上的容皇后大声斥责,道东宫的声誉,绝不容许宵小之徒败坏,她容家第一个不答应云云。

夜风拂过,吹来阵阵草木清香。

沈清眼前一亮,悄声吩咐身后碧桃。碧桃点头,迅速离席,很快便带着红英匆匆返回。

红英面色焦急,低声道:“郡主,您有何事,不妨稍后……”

沈清打断她的话,直截了当:“我有法子破此局,还请立刻转告皇后娘娘。”

红英瞪大了双眼,看着沈清眼中的笃定与锐利,不敢迟疑,忙弯腰附耳,随后面上一喜,点了点头,很快离去。

皇后听完,目光看向沈清,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冷厉。她看着殿中叫嚣的萧贵妃与义正言辞的叶衍,冷笑出声。

“贵妃和二皇子,真是演得一出好戏。以为这样就能栽赃太子,蒙蔽陛下吗?”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众人纷纷侧目。

玄武帝不明所以,沉声道:“皇后,你这是何意?”

“陛下别急,一会太医来了便知。”皇后冷冷瞥向萧贵妃,意有所指。

萧贵妃的表情瞬间僵住,心中一慌,却强装镇定:“皇后娘娘休要污蔑衍儿!衍儿绝不可能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很快,两名太医被传入殿中,接过巫蛊娃娃,细细察看,又放到鼻端嗅闻。

低声讨论片刻后,年长的太医躬身回禀:“启禀皇上,娘娘,这娃娃上沾染的……是‘空青’无疑。绝非东宫所用之香。”

此言一出,满殿再次死寂,随后爆发纷纷议论。

众所周知,‘空青’这一道香,是皇帝疼爱二皇子,特意命人为他专研制成,只供他一人使用。

皇后接着朗声道:“此外,那娃娃身上所用布料,乃是西域进贡的栖霞锦,拢共三匹。寿安宫一匹,余下两匹——本宫记得,当年陛下赏赐给贵妃!”

铁证如山!

“休得污蔑我们母子!”萧贵妃气急败坏,面色惨白,对着玄武帝连连叩首解释。

皇帝沉着脸,一言不发,挥手让人扶起太子。

叶璟施施然回座,转身之际,目光不经意看向沈清的方向。

沈清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满意。

啧!

她知道自己这算是通过了他的考验。

“此事朕会亲自清查,定要找出幕后挑拨天家父子、兄弟情谊的奸人,尔等都退下吧。”玄武帝淡漠道。

这出足以轰动朝野的巫蛊闹剧,就这样被玄武帝轻飘飘地压了下来,没有严惩任何人,却也让所有人都看清了帝王的权衡与偏心。

第二日,皇后独自前往养和殿,与玄武帝闭门密谈。皇后走后,养和殿中传来茶盏碎裂的巨响。

随后,宫中便传来旨意:萧贵妃教子无方,德行有亏,降为婕妤,禁足延禧宫三个月;二皇子叶衍荒唐无度,不思进取,禁足三个月,闭门思过。

此为后话。

当夜,东宫偏殿。

沈清与叶璟相对而坐。

“妹妹年纪不大,本事却不小。”叶璟执盏轻抿,唇边噙着惯常的温润笑意,“今次多亏了妹妹。”

沈清迎着他看似夸赞实则审视的目光,语气怅然:“五岁起,父亲便开始教我辨识香材了。”

这话不假。

可她没说的是,在她莫名穿成五岁稚童前,本就是现代顶尖调香师,对香料的敏感度与毒理认知,早已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人。

“何况,就算没有我,殿下也早有应对之策吧?”

“哦?”叶璟挑眉,指尖摩挲着杯沿,笑意更深,“妹妹何处此言?”

“猜的。”沈清随口道。

实则不然。

在假山撞见他的那个晚上,她闻到了那个侍卫身上“空青”的味道——那个侍卫,是二皇子身边的人。

只是,沈清不解:“殿下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让二皇子禁足三月,贵妃降位?”

萧贵妃是皇帝的亲表妹,丞相之女,轻易要不了她的性命。

至于二皇子……

“孤能让他禁足三个月,自然也有法子能延到四个月。至于四个月后……”

叶璟但笑不语,唇边的笑意意味深长。

四个月后有什么?

春闱!

沈清豁然抬眼,原来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她压下眸中惊骇,暗暗警醒:万不得已,不可得罪此人。最好,能成为盟友。

“之前的约定,可还作数?”她问,“我助你权海博弈,你为我查清旧事。”

叶璟端详了她片刻,在她难掩紧张的目光下,缓声道:“成交。”

沈清心下微松。她的复仇之路,正式开启了。

时光荏苒,五年转瞬即逝。

景宁十八年,深春。

中宫庭院,繁花似锦,姹紫嫣红。

一名白衣女子立于花丛之中,身姿窈窕,气质脱俗。她手持银剪,银色开合间,一根根多余的枝丫,被利落剪下。

一名管事,正单膝跪地,恭敬汇报。

“郡主,凝香阁大掌柜来报,扬州和安襄两地的分店已筹备妥当,不日即可开业。各地香材也已尽数集齐,只待郡主吩咐。”

白衣女子转身,露出了一张让满园花色都为之暗淡的容颜。

正是如今的清和郡主,沈清。

“辛苦了,下去吧。”声音如清水漱玉,清冷悦耳。

管事退下后,一名黑衣暗卫悄然落地,无声行礼。

沈清将一份蜡封密信递给暗卫:“告诉你家主子,江南贪腐一案潜逃的主犯,其夫人三日前在凝香阁汴州分号一掷千金,行踪已锁定。”

“是。”暗卫接过密信,又呈上一封书信,恭敬道,“主子不日将归,听闻您日前感染风寒,让属下代为问候,一切安好?”

沈清眸光微闪,她没有跟他说过风寒一事。

她平静点头:“一切都好,劳殿下挂心。”

“主子听闻,您近来与魏国公家的二公子走得……颇近,”暗卫迎着沈清冷淡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道,“主子提醒您,防人之心不可无,魏二公子不是良人。”

沈清神情疏淡:“不过正常生意往来罢了,叫他不必操心了。”

暗卫不敢多言,躬身退下,消失在庭院之中。

沈清放下手中银剪,端起花茶轻抿一口。

过了片刻,这才拆开叶璟的信件,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信上写着:香牌材质名月髓,出自苍月国。月髓珍稀,非苍月皇族及顶级权贵不可得。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月髓样本,触手温润冰凉,与她脖颈上佩戴的半块香牌材质,如出一辙。

苍月国!

母亲给她的这块香牌似乎并不简单。

与苍月国又有何渊源?

父母的死,究竟是大靖的宫廷权谋,还是牵扯到了苍月国的惊天阴谋?

春风拂过庭院,带来阵阵花香,却吹不散沈清眸中的凝重与疑惑。

她站在繁花之中,目光望向北方,那是苍月国与大靖交界的边境,是叶璟的舅舅,容大将军镇守的北境,也是她父母死因的最终谜底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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