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在这个年轻士兵的脸上看了很久很久，才将他的尸体复原，缝合不像以前只求迅速，而是为了美观浪费了很多时间。
尸检报告上的死因那一栏，宋知填写了异变物残留所导致活性物质浓度过高致死，尸体很快便被推走火化。
宋知和任雅相继走出实验区，任雅将衬衫的袖子挽起一截，手腕内侧有一个很显眼的针孔，宋知牵起她的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个红色小点，任雅便将袖子放下了。
“谢谢你，任姨。”宋知轻声说。
任雅笑了笑，想伸出手去揉揉宋知的脑袋，却在看见她疲惫的脸时将手收了回来，用她那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又低哑的嗓子柔声叮嘱道：“宋知，你要小心。”
宋知敛眸，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实验区没什么事的时候，任雅一般都待在房间里，其实作为助手，她能做的有很多，只是在19区不像从前，宋知也习惯将所有事一手包揽，而任雅她确实不再年轻了。
宋知离开研究所后，去找了刘义浩，对今天的事提出了要求，基地内凡是外出的人员都需要佩戴监测仪或植入侦测芯片，防止像今天这样再有人悄无声息地死去、异变，酿成大祸。
刘义浩十分心动，但也很为难，“我也想，但是……预算不够。”19区本身就是边缘区，也不是交通要地，地形艰险导致物资难以运输，再加上周围异变物的威胁让本就不富裕的基地再硬挤出一部分资源去给数万人造一批监测仪，着实是强人所难了。
宋知一伸手，刘义浩不明所以，她皱了皱眉说：“财政报告和资源储备，给我看看。”
刘义浩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给了，主要是觉得有些丢人，19区真的很穷。1-7区作为中心区，占据了最好的耕地和最安全平缓的交通要道，从中心区批下来的东西每一次运输途中的不可控力与有心人的层层盘剥，到19区的东西刚好能撑到下一次的物资补给。就像约克说的那样，连口水都没得喝的日子并不少见。
还是宋知被调到19区之后，中心区才特意多批了一半的物资下来，19区这才富裕了一点点。
宋知看完近期的报表记录，忽地冷笑一声，言简意赅：“一小时内把人员数据报给我。”
刘义浩热泪盈眶，心想终于抱上大腿能过上好日子了。
五月的第一天，宋知要的东西快马加鞭送到了。除去19区需要的监测仪之外，还有一批最新的装备，数量不多，就几千套，这些要优先供给宋知在之后随行外出的队伍，确保她的存活率。
几十辆车的物资，其中大半都进了宋知的研究所里。
宋知不光在生物研究上出名，她研发的一些小东西在军部同样很受欢迎，这会儿她结束了医疗部上午的工作后就一头钻进了实验区，补充她那个银色箱子里的“玩具”。
第一层的金属飞虫在来到19区那天折损了80%，宋知在实验区待了一个下午，纯靠手搓的造了十几只出来填补空缺，林清泽有幸进入实验区和宋知待在一块儿，时不时递个东西或帮助进行调试。
埋头苦干一下午，宋知揉了揉僵硬的后颈，一双温热而干燥的大手覆上她的肩颈，宋知反应特别大的浑身一震，猛地一回身审视一番后才转过去，那双手在迟疑片刻后不轻不重地揉捏起酸胀的肌肉。
宋知低着头，露出脆弱的后脖颈，闷声说：“如果你别有用心，刚刚我已经死了。”
林清泽手上动作一顿，失笑，“我是您的亲卫官，不会出现您所说的可能。”
宋知很瘦，瘦到只有薄薄一层瓷白的皮裹着一具伶仃的骨，垂下头时便能看清颈椎骨头的凸起，空落落的衬衫里，脊柱仿佛一道清晰的刻痕，烙在她的后背上，过分的瘦弱让人怀疑她真的还活着吗，而宋知正是用这一副几近凋零的骨肉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不可能。
林清泽的双手就像一块热乎乎、自带按摩功能的厚毛巾，且按摩手法非常棒，宋知被他顺毛到闭上眼睛，陷入了浅层睡眠，又能在他停下的一瞬间就清醒过来。
“累了就去休息一下吧，宋博士。”林清泽将宋知微乱的发重新梳好扎得齐整，顺滑的黑色长发像一捧流动的墨，从他的指尖流出。
宋知还闭着眼，呼吸显示她并没有陷入睡眠，突然宋知仰起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男人，问：“林清泽，你是不是有分离焦虑。”
林清泽手中还勾宋知的发，闻言以指作梳将发尾梳了两下，微凉的发丝滑过指间，他浅笑着避开话题，答道：“我只是很担心您而已。”
宋知不接话，直勾勾的盯着他含着笑意的棕色眸子。
林清泽被她看的抿直了唇角，任由指间的发丝离开，深吸了口气说：“因为我很害怕您会出事，而我不在您身边。宋博士，您的未来不可限量，人类的命运也与您息息相关，在您看不见的地方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您，有好有坏，我只恨我的命不够用。”
不止。不止这些。林清泽没有说出的是，假如林清泽没有死在宋知前面，等待他的是比死要更惨烈的处置。
在培养亲卫官这个职位的时候，不仅是基因的严苛要求，还有最纯粹的洗脑。将活生生的人打断脊梁、碾碎自尊，重塑成一只最忠心的狗。
在成为某个人的亲卫官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尊严、性命全都交付了出去，全身心都绑定在那个人身上，长久以来接受的训练告诉他，只有待在那个人身边、只能待在那个人身边，那股燃烧着他的焰火才能熄灭片刻。
在看见宋知的第一眼，林清泽就认定了一件事，他是为了宋知而存在的。而宋知的每一次拒绝、每一个从他身上移开视线的瞬间、与她分离的每一秒，对林清泽来说就像是一团不可能被熄灭的熊熊烈火在燃烧着他本就枯萎的身躯。
“是吗。”宋知收回了目光，与其说是在回应，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其实我不理解，为什么你可以违背生物本能来为我付出。”
“你没有孕激素，所以不存在母爱。人类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你也并没有社交代偿，我能想到的只有你曾遭受过的训练才会让你违背天性，选择为一个陌生人付出生命。”宋知从椅子上起身，踮起脚，双手攥住林清泽的衣领，将他拉低到面前，近到呼吸都互相交缠，那双漆黑的眼珠此时此刻只有眼前的人，她低声喃喃，像是慨叹，又似是疼惜：“真是……扭曲的训练。”
宋知抽身离开，而林清泽还愣在原地，回过神时他的手心里突然多出一个手环。
“一个监测手环，绑定了我体内的芯片，你可以实时看见我的心率、血压等生命体征。”宋知看着林清泽错愕的表情问：“这样可以缓解你的分离焦虑吗？”
宋知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可林清泽突然想起了那天在医疗部，他站在外面心率飙升的时候，宋知施施然走过来问了句他怕不怕。
林清泽攥紧了手环，上面显示的数据很稳定，且都在健康范围内，手心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亦或者是过度的喜悦生出了潮热的汗，模糊了电子屏幕，他好像可以说一句不怕了。
很快，林清泽就知道了宋知给他手环的用意。
“不可以！我不同意！这不符合规定！”林清泽当着所有人的面展露出他的歇斯底里，一把抢过宋知手中的外出人员名单，无助祈求：“至少让我跟着您，让我跟在您身边！”
因为最近发现了一小股活性物质在19区的地底活动，担心附近的生物被活性物质感染后产生不可预估的异变，宋知接到了三天后的一个外出监测和巡视的任务。
宋知作为研究员以及医疗员在上面，而林清泽不在名单上。
宋知看着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腰眼眶含泪的林清泽，第一次因为感到疑惑而皱眉，“你不是有监测器了吗？你可以随时查看我的情况，为什么一定要跟着去？”
“那不一样！”林清泽抛开往日情绪稳定的状态，不顾他人眼光崩溃大喊：“我、我必须要跟在您身边！我是一定要守在您身边的，我是您的亲卫官啊！”
宋知揉了揉眉心，一脸烦闷，只觉得这个劳什子亲卫官真的很难搞，这不行那也不行，真不知道他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跟在您身边守护您的安危，在最后关头为您去死，我必须、必须时时刻刻都看着您！”
“我不理解。如果你只是为了能时时刻刻得知我的状态，那么监测器完全能满足你的需求。况且我也不觉得一个外出不超过10小时的侦察任务会让我出什么事。”宋知皱眉，从林清泽手里拽走名单，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林清泽迅速擦了把眼泪从地上爬起跟在身后。
看了一出大戏的雷德和他的队员们目瞪口呆，在主角两人走远后纷纷打赌，赌林清泽会不会死皮赖脸跟着去，甚至气性大点不让他一起去就吊死在车厢里，赌注是一个干巴巴的苹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