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如他所说,当照向侧室房屋的角度时,水面下便立即显现出一团黑影。水波恍恍惚惚,那黑影却趴伏在碗底的角落一动不动。老道士将碗重新放平,再往碗中看时,水面却变得清透见底了。
“二奶奶不在现场么?”老道士问道。
“她身子不太爽快,近来一直这样,总得在屋内修养。”赵元则回道,“不过……果真是有邪祟?”他放低了声音。
“家主,还要仰赖您明说,您是否曾经遇到过某种奇遇?”
被问及此,赵家家主显然停顿了一下,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再出声,只是静静等着家主的下一句话。
“不错,”他轻松的说,“这能被您看出,也使我更加信任您的法力了。
“只是……我确实没曾想这‘债务’讨要会来的这么快。”
赵元则当着所有人的面,要确认他曾经所拥有过的那次奇遇。这样离奇的事情,以往只敢在背后默默猜测,而今竟然能听到来自亲历者本人的发言,这是何等难得!于是大家纷纷凭住呼吸,一双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家主。
只见赵元则敞开道:“既然到了如今的地步,我也就不再多作隐瞒。这是涉及我们全家人命运的事情,家中的每一个人自然都理应知晓……
“我知道大家是怎么想的,就像你们私下里所猜测的那样,我的确曾向‘神’爷‘收惊’。”赵元则这个话一出来,四周便传出了人们忍不住般大大小小惊讶的呼声。
“‘收惊’是什么?”这倒是没听过的词儿,我侧身询问小徐。
“一种禁术,”小徐说:“一般的说法是,神仙显灵后,太过耀眼,凡人躯体之气就容易受到过大震撼。若是在此前对显灵这一事件思虑过度,魂魄就会在此时脱离□□,不由自主得跟着仙人的神异背影出门。
“然后因为既跟不上仙人的脚步,又找不到回来的方向,就会永远迷失在路途中了。”
从“禁术”两个字之后的每一句,我是越听越感到讶异。前面已经说过,托人偷塑像也要悄悄潜入祭祀的那人,他的做法已经是冒着十分巨大的风险,一旦被不是我们的人抓住,只能说,很难保证出去的时候身上零件还是不是完整。
可跟眼前这做法一比起来,赵家家主就更是连命都不要了。
“这魂魄……那怎么办?”我问。
“必须提前做好意外准备,即通过一种仪式,在它还没踏出门之前,将其重新‘收归’。”
就在此时,老道士也同时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这样说,那当时帮你进行这一项仪式的人是……”
赵元则点点头,很坦然的道:“正是在下的侧室。”
什么?我不禁有些震惊,原来他俩那个时候就认识了吗?可为什么后来却又要入赘到周家去?难道只是因为二人都身无资财,赎身不得,只好借此获得更大的庇护?
老道士显然也有些惊讶,刚说出一句:“可这仪式需要……”然后就闭了口,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陷入了沉思。
“需要具有通神之灵力的‘巫祝’才可。”小徐沉静而又轻声的说。
我重又向赵家家主看去,只见他恍若也是明白,忽然悲戚起来:
“可更进一步的谈,之所以不愿明确告知众位,是因为我当初原本就没抱过什么希望。
“我从没见过所谓‘能被选中的人’,只是心里不断回想起那些因我落难便歧视和瞧不起人的家伙,因此总是怀着满满的不甘与愤怒。或许就是因着这一股子邪劲儿,才会被这样奇怪的东西钻了空子。
“可若不知道后果到底是什么,叫我如何敢将之教给各位?现在大家也都看到了,我赵家就算拼了命建起来,也已经落了这么个惨烈的报应。我作为家主,却根本不晓得还需要偿还多少回去!你们家人子们若实在不行,就都趁早离开吧!也免得跟着我再遭受不必要的波折。”
现场再次落入沉静,赵家此前就已经有一批人因害怕而离去,这是人人都晓得的事实,就像茶馆的伙计小赵所说的那样。
而留下来的,多半儿都是无处可归。
“家主,您可莫要这么说,如果连您这样待我们好的人都膝下无子,我们又怎敢再去求子孙后代的福气。”家人中有看不下去的,终于站出来发声。
膝下无子?子孙后代?我花了一秒时间才反应过来,或许指的是没有传姓的继承人吧。虽然还不太习惯,但世间人对这个看的貌似还挺重的。
“可是不瞒您说,就在最近,那个噩梦,他又来了。”赵元则语气平和,可他的悲哀之情却似是又加重了一重,无可奈何的道:
“或许,他是在催促我下一次的行动吧,好彻底把控住我们家的所有。
“可若是这样,他直接来找我即可,事是我一人主张的,前后是我一人持办的,理应也该由我一人承担。
“却为何还要再去连累我的家人?”
这一番话字字都落在众人的心坎上。眼见家主越说越泣不成声,顺着之前站出来发言的那人的话语,家人们纷纷出言劝慰。
有两个人站了出来,拱手道:“老爷,您可千万别折煞了自身。不管来由为何,我们只知道,我们这整个家都是您挣得的。想我夫妇二人当初被迫收缴田产,无奈化作破落户后,一度流离失所,无人肯愿发善心接纳。
“全靠家主大人不嫌弃,才得以重新有了第二世的日子。过活这么久,在咱家内享受到现在,如果再去赖您,那是何等忘恩负义之徒!”
“我也是,若是没有老爷的带领,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沟里挖泥巴填肚子呢!估计早就栽倒在田埂上了吧。”又一人站出来说道。
“是啊!我们可不像之前那些个小情小义的家伙一样,一定会跟您一起面对这危难的!”短短时间内,赵家宅内的人七嘴八舌,已经纷纷表明了态度,在观念上达成了高度统一。
他们眼中闪着坚毅的光芒,在这短短的数秒之内,仿佛已经拧成了一股绳。
赵元则点了点头,收住了情绪,又面向老道士道:“老师父,您也看到了。我们一家老小全家人的身家性命,就全要仰仗您了!”说完,便向对方深深的埋下了头。
“家主,还请您莫急,再给我一些时间。还有,也需要二奶奶多配合。”老道士回道。
“当然,当然,我定会与她交代的,此事本就关联她自家的安危,想必不会如此不识大体。”
可话是这么说,在之后的几天,侧室在“识大体”方面却没有他所说的这么顺利。
仪式结束后,我和小徐回到了周母那里和她报告仪式的情况。因为还不能确定邪神的具体信息,为避免意外,老道士先前已让她们母女暂且留在屋内等待。而且事关侧室,就算她们来了,恐怕赵元则也不太愿意当着她们的面直说,因此只得将此事委托给我们。
我说到家主一早便认识妾室的事情时,不禁将视线投向了周母,只见她表情平静,目光则一直望向在不远处挑选果品的小女孩。她专心致志的盯着那些大小不一的果子,选了一个放入嘴里。
看着看着,从周母眼中已经看不出上次那多余的情绪与神色,仿佛我所说的仅仅只是在过去某家所发生的事情。
“我一定得保护她。”最终,她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之后,她摆上了果盒清茶,借机留住了从家主那边来送东西的侍从,我们便有机会探听到来自侧室那边的最新消息。据说赵元则用了好几天的时间尝试口头说服,但却总是毫无作用。
时间最终拖到了七月十九日,也就是第二次做法的前一天。
“二房就是二房,永远都没个正形,就她那个样子,要我说啊,永远也沾不了主母的边儿。”侍者被桌上的糕点缠住了脚步,也不打算多让,索性一屁股坐在桌边,挑了一个糖油果子捏在手心,又抿了一口热茶。似乎她已经忍耐许久了,刚一坐下,就忍不住连声埋怨起来。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儿,”源儿在一旁讥道:“向来我行我素的,我还觉得奇呢!不信下人们看不出来。结果就因为受宠,你们一个二个总是连一句屁话也不敢放的。这下可好啦,连家主都不放在眼里了。”
那侍者叹气道:“罢了罢了!你看你说的,她是主子,我们是下人,能要求她做什么?你没看连家主都顺着,通共也就都不计较。可现在总归是关系到全家人安危,你们是没看到家主紧张的那样子。不说念着从前的好吧,再怎么样也应该放下那股子娇气,要为别人考虑一下,你们说是也不是?”
源儿频频点头,她是心思外露的那种类型,不用再出声,脸上就已经写满了“是啊!”。
许是怨气发过了,心情也舒坦了些。侍者又吞下一口茶,将话锋一转:
“不过依我看,你们倒也不用太过担心。昨天家主已经交代过,要是实在不行,咱们就只能突破那个所谓的‘约束’,强行进去了。”
“破门而入?”我问,是这个强行法么?
“可是那位神灵不是曾说过,这是忌讳来得。”周母问道。
“害,眼下这种情况也顾不得那么多啦!我看看时辰……咦,对了,这个时候,应该就是……”她话还没说完,只听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忽然自远而近响起。
一位小侍女急急的从门外走了进来,向周母行过礼后,便急急用手拽起侍者的胳膊,要将她拽出门去。
坐在凳子上的侍者被她恍然一拉,手中刚咬下不多的糕点便猝不及防的从手中摔落出去。那糕点有着特意制作的圆形花瓣形状,还在边缘处勾勒着一层秋叶色的金边。在地上咕噜噜的滚过一圈后,便瞬间沾上一层灰土,怎么看都不能再吃了。
“哇!你做什么?来了几天了都?一点规矩都没有!”侍者表情相当不悦,她不耐烦的甩开对方的胳臂,却只是轻挪了一下屁股,“夫人您看吧,就我这位子上的,哪里不需要咱亲自操心?就这还得再跟老爷说说去,最近新招的小姑娘,总是没轻没重的,我看是一个不如一个了!”
“你还在这里耗着!”那小侍女却也并不胆怯,因为自己的急切没得到什么回应,她的声音越发变大:“你可知家主刚刚带着人闯进去,结果……结果”
“怎么了?”我问。
小侍女听到我的话,抬起头来,眸子里是一脸的惊恐,她颤抖着说道:
“是……二……二奶奶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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