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仔细细的刷完牙，含了口水将嘴巴里的泡沫漱出来的易维希，摆放牙具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过来。”

扭过头，就看到醒来的男人，赤膊斜在床上吊眼看着他。

易维希乖乖走到床边，他已经尽力减少自己在这个家的存在感了，可惜仍不能免受苛责。他刚洗漱完，皮肤洁净，头发乌黑，在失去了女主人，显得凌乱又邋遢的家里，他看着有点格格不入。

男人也注意到了自己这个畏畏缩缩的儿子的变化，他撑着手肘在床上审视着，突然起身，用手抓住易维希的一侧脸颊揪扯着。

“心思不在学习上，天天在这搞七搞八。”这话说的轻蔑极了，手也像是透过他宣泄对另一个人的恨意一样前后晃动着，“跟你妈一个样。”

脸颊很快浮现出红印的易维希也没有挣扎躲闪，只这么看着他，等男人自己松了手，才在被拧的有些变形的脸的抽颤中开口，“妈妈也没钱吃饭吗。”

男人一下有些恼怒，甩开被子坐了起来，“你没钱吃饭是你妈跑了不管你，你有本事你去找她啊！”

“她都不管，我凭什么管！”

听到这毫无理智的咆哮，易维希连争执一句都不想，等男人发泄完情绪才平静道，“我去上学了。”

男人撑着大腿坐在床上，气呼呼的像头年迈的水牛，易维希用冷水冰了一下脸颊就出门了。门外，等着他的梁秉似乎也隐隐听到他家里传出的声音，看着他的目光有些欲言又止。在他开口前，易维希先笑，“走吧。”

“嗯。”

……

贴着脸颊滚动的塑料水瓶被放了下来，脸颊上的红痕，已经消退了很多的易维希用笔在计划表划出的格子里打上了‘√’。

填满剩下的几个空格之后，就满两个月了。

合上本子的易维希，托着脸颊偏过了头——外面在下雨，窗外迷迷蒙蒙一片，但也比教室里明亮。他对家，父亲，还有这里的一切都没有什么留恋的。是自身的孱弱，才让他在这让他毫无留恋的地方多呆了一段时间。

桌子突然被撞了一下，易维希被迫回过神来，面前正在打闹的两个男生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易维希也不在乎，扫了他们一眼，连他们长相都没看清就收回了目光。

他这软弱的一幕，落到了因为下雨心烦，同样托着腮看窗外的常宇杰眼中，他起身借着接水从打闹的两个男生中穿过，把他们搡开，他觉得自己特酷，回到座位上过了会才犹犹豫豫的看向易维希，虽然因为昏暗看不清，但他觉得易维希不可能没注意到。

……

“我妈说，我高考考完，填志愿填她跟我爸工作的地方，我们一家人就能在一起了。”伞下雨珠，像一串珠链。擎着伞的梁秉，不肯安安分分的走，一上一下台阶让肩膀湿了不少，但他也不在乎，继续和身旁的易维希说着，“那之后都是好日子了。”

走在檐下，也在伞下的易维希不发一言。

“还好几年呢——他们为什么就不回来看我。奶奶走了，都不回来。”

被伞上斜下来的冰凉雨滴滴到发顶的易维希开口，“我来打伞吧。”

梁秉反应过来，他没在易维希伸手过来时把伞转递给他，反而悄悄上了台阶，走路也规矩了不少。

易维希收回手，在伞下恢复了沉默。梁秉也许接受了抚养自己至今的奶奶已经过世这一事实，但他的行径却无一不透露出他不适应——他找自己找的更频繁，和自己一起上下学，聊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包括之前他不会特意讲给自己的家中琐事。

因为有个怨天尤人的父亲，易维希对苦闷迷茫的情绪本能的反感。但梁秉不是成人，他是因为突然的失去陷进了无序的孤独感中。

易维希不反感他。

在走出屋檐的庇护进入雨幕时，易维希再度抬起手，这一次他抓住了梁秉的手，把他的伞向他自己推了推，“不要假设别人爱你，梁秉，包括你的父母。”雨下的太大了，打在伞面上的雨水，让他握着伞柄的手都有了震感，“你自己的人生，要仰赖他人才能活下去吗？”

梁秉的眉心动了动，皱起了一个迷茫的褶。

易维希也没想他能听懂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成人和孩童本就不是一个思维模式。他的幼年，一遍遍询问自己是否被爱，别人给他食物是爱他，爸爸无缘由的暴力是爱他，在他意识到那不是爱是伤害时，他唯一能想到的反抗也只是试图去自杀，去用磨灭自己的方式去让他们失悔。

虽然没有听懂，但梁秉还是给了他回复。

“嗯。”也只是回应，他并不知道说什么，“我自己的人生……”

死是没用的，没用的。所以不要死，不要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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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