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幅只在构图有区别的雨天小画,在为冶承童提供了手感后被舍弃在了一旁。他在绷好的大画布上,更精细刻画雨天的全景。
早就随着其他上课的学生离开在教室里闲逛过的易维希,又回到了座位上。冶承童已经完成了构图和起形,正在薄涂的背景色,已经将他这幅画的整体色调氛围表现出来了。
托着腮的易维希,扑朔了一下眼睫。
冷调底色加高饱和的暖色反光,这是很常见的色彩逻辑。但冶承童似乎格外钟爱运用高饱和的色彩,他的毕业作品,还有多用来表达沉静忧郁情绪的雨天题材。
艺术里‘艳而不乱’是能力,但一味高饱和,等同于自我缩窄情绪表达。
紧闭的门被推开,一个同为油画系的学生看到还没熄灯好心探头进来提醒了一声,“快十点了,还不去洗澡吗?”
思路被打断的冶承童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学校公共浴室,晚上十点就会关门停水,但租房在外的冶承童显然不受此影响。
门外好心的同学提醒了一声就先走了,没看到被搅扰的冶承童脸色有多难看。
不准备在这里陪他到画完的易维希,趁着冶承童被打断的空档,发出一声哈欠,扮出一幅双臂叠枕在脸颊旁刚刚睡醒的样子。回头盯着被打开的教室门的冶承童,眼睛垂下,看到等他等到在座位上睡着的易维希,刚刚涌现出来的那一点本来就不是对易维希的气,现在更是直接消散了。
“哥哥,其他人呢?”易维希用蜷曲的食指搔下眼睑,从声音到看向他的脸,没有一丝不满的情绪透出来,“他们都走了?是不是好晚了呀?那我走啦。”
看着易维希从椅子上下来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站在空茫茫灯光下,因为绷着腮神色显得十分倨傲的冶承童,呼出一口气,回头看了眼自己只完成了一半不到的画,竟没怎么纠结,直接将身上的围裙摘脱下来,“你住我公寓里。饿不饿?一起吃点东西。”
“饿。”几乎是被走近的冶承童用身体从教室‘赶’出来的易维希,看着他站在门口带上了教室的门。
居然关灯了?今天不画了吗?
听到他说饿,在走廊下就拿出手机划拉的冶承童,点好了自己的后,将手机递给了易维希,“你看你想吃什么,今晚随便吃点,明天带你去吃日料。”本来是想今天带他去的,没想到让他等到了这么晚。
易维希接过手机看了起来。说随便吃点,冶承童也没考虑还开着的便利店,而是选择了配送费高昂的简餐,这也正合他的意。
路边的路灯被青碧色的叶子笼着,因为等易维希,放慢了脚步的冶承童就盯着那团青碧色的光看。
点了好几样贵价食物的易维希,看到前边有两级还离的很远的台阶后,看了眼就在身旁的冶承童,将手塞到了他的手里,“哥哥,前面有台阶,小心一点哦。”
冶承童回过神,那柔软又羸小的一团触感已经塞进了他的掌心。他不太习惯,又下意识的排斥,手就往上抽了一下,但听到易维希清且脆的提醒,手就又慢慢放回去了。
……
吃完简餐,易维希在冶承童这里睡了相当舒适的一觉。公寓住宅具有私密性,床睡的比沙发舒服,烘干机烘过的衣服褶皱也很少。
所以当冶承童第二天睡醒,如约带他去吃日料时,易维希玩食物似的,在冰盘里红色的三文鱼中腹上,铺上奶白色的鲷鱼肉。
冶承童没在意,“不吃了就开始玩了?”
易维希摆好后推动冰盘,一旁的服务员立即帮忙,在桌子中间调转一个方向后,易维希横臂在桌沿上,“哥哥,你看这个像什么。”
正在用湿巾擦嘴的冶承童扫了一眼,从形上看不出像什么。
“像不像你画的——”
一般人看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美术生对色彩的敏感,立时让冶承童有了解构和联想。
“反光的水波。”
冶承童的头微不可察的偏侧了一下。
他手法太传统了,又喜欢运用高饱和色,在画廊和收藏圈认可度都很高的Andrew Grant Kurtis的思路能修正他的问题,拔高他的质感。但这个年纪的易维希,无法直观的这么告诉他。
搭在桌面上屈起的手指,落下后轻轻敲动,冶承童只是思索了片刻,就从唇畔牵出一抹不经心的笑,“色块太突出了,切碎点更像吧。”
“所以是画呀!”易维希压在桌沿的双臂将上身撑起,“真的很像,很像很像。”
“嗯。很像很像。”刚才已经付完了钱的冶承童起身,他虽然是带着笑说的,但语气明显是哄小孩的敷衍,“我今天还有课,你要我送吗?”
“不要。”
“那我走了。”冶承童说完就要离开。
在他走过去时,易维希抱住他的手臂,不是为了继续刚才那个话题,而是,“哥哥你看到了吗,今天有柚子酪这个新品。”
冶承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但他今天时间充裕,看着易维希抱着他的手臂,扬起小鼻子尖下巴小小的一张脸跟他卖乖,他倒是有了逗他的耐心,“没钱了。”说的时候,他还把两只在面前的手摊了摊。
易维希没有松手,“我有钱,我请哥哥吃。”
冶承童就是逗一下他,下一句就是给他买,没想到易维希会这么说。
“给哥哥打包。”易维希声音还是清且脆,“回学校画画,画累了就吃我买的柚子酪好不好。”
他是小精灵吧?
小孩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他们只会不分场合的制造噪音,像老鼠一样乱钻乱翻。
冶承童讨厌小孩,但不会讨厌给他衔来‘被祝福种子’做回报的小精灵。他没有抽回被易维希抱着的手,用另一只手抬起来贴着他的脸颊,向服务员道,“柚子酪,有吗?” 得到回复后,他把卡递出来,“十份。他要吃多少给他上多少,打包走也行。”
感觉到掌心下贴着的脸部肌肉的变化,冶承童低下头,看着鼓着脸颊,把‘你不是没钱’了的质问写在脸上的易维希,忍不住合掌掐了一下, “没钱了。”他扬了一下眉,“给你买吃的的钱还是有的。”
……
冶承童先回了公寓,昨晚易维希用浴室太久他先睡着了,中午回来正好洗个澡洗个衣服。他洗完澡出来还是精神的,靠在沙发上塌着一侧肩膀在玩手机。取出洗衣机里的衣服放到烘干机里等烘干的这一会,突然就睡着了。
在烘干机细微的运作声里,头歪在横在沙发扶手的右臂上的冶承童,扇形的眼睫盖掩下来。他睡了一个很短很短的觉,醒来后烘干机还在运作。
看了眼时间,随着坐直的身形,手插进头顶发缝里将头发掸散开。
还有半个小时上课。
冶承童站起身来,因为赶稿和集训,他作息偏随性,身体自适应了一套休息模式。只这一会的休憩,人已经精神饱满。
烘干机还在工作,红光闪烁着。懒得再等的冶承童按下关停时,看着红光还恍了一下——对美术生而言,短时间内反复提及的色彩会让他印象深刻。
衣服烘的热热的,几乎已经摸不到湿意,冶承童拿出来挂进了衣柜中。
他离开公寓,带上门去学校上课。
自选主题创作课没有老师,学生们各忙各的。冶承童站在自己昨天的那幅画面前,创作最忌被打断,因为色彩感觉笔触节奏会断开,他今天打算来重画的。但因为已经有了重画的决定,这张‘废稿’,反而让他有了试验的轻盈心态。
三文鱼中腹的橙红色,鲷鱼肉的奶白色。
本就用了大量高饱和色彩的画面,竟然被新的高饱和的色块碰撞的既浓烈又和谐。
冶承童不知不觉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在贴在画布左侧做色样的白纸反复调色完成后翻找出软毛笔,在画布中已经被细长的柳叶刀刮出的建筑轮廓,水面波纹的细线条中,再度作出晕染,过渡倒影。
他画的太认真了,贴着做色样的白纸涂抹的再无白色缝隙后随手扯掉又贴了张新的,来不及换笔就把笔咬在嘴里,鼻尖随着他贴近的眼珠更是几乎要挨到画布上才罢休。
“哇。”
“这个水面反光的色彩过渡好绝。”
一旁传来的惊叹声,让冶承童清醒过来。
他站在快完成的油画前,画中被细长的柳叶刮刀刮出的建筑轮廓,水面波纹的细线条,带着一种雨雾般的朦胧感。厚涂的技法,让颜料好像在画布上流动。层层叠加的颜料,营造出丰富的质感和立体感。与他平常的创作风格很像,却分明是更上了一层。
是雨天,是城市霓虹跌进长河里的温柔绵绵的雨夜。
6月5日才回家,很狼狈的在外面写的这一章。嗯,祝大家六一快乐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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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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