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厉岚找到一块大岩石,躲在后面换上干净的睡衣,走到水边一看,尝羌已经把自己收拾完毕,正双手攀着石壁爬上岸来。
这洗得也太快了吧。
想到自己之前超时长的恣意蹦跶,厉岚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尝羌拿着自己的背包,走到厉岚换衣服的石壁后面,过了一会,换了一身白色篮球服出来,即便在暮光下也白得晃眼,看起来愈发显得颀长俊朗,是个帅气耀眼的美男子。
厉岚猜测那个背包是他放在学校体育器材室的,用来装私人运动装备,便想着既然尝羌爱打或会打篮球,两人也算是找到一个共同爱好,有了点共同语言,改天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切磋一下。
尝羌不知道厉岚这会已经想到和他切磋球技的事情上去了,看他收拾好东西,便招呼他上车。
一阵急速的呼啸,两人回到了宿舍。
厉岚在公共区域洗漱完毕,从行李中翻出一个靠垫给尝羌充当枕头,想想又觉得不妥,便将自己的枕头放在外侧,自己枕着靠垫摆弄手机,尝羌放在床头的手机亮了。
尝羌躺到床上时,手机屏幕还亮着,一看,是厉岚把下午借的钱转给他了。
尝羌把钱退回去,“一人一半,重新转。”
厉岚单手枕着半边脑袋看着他笑,“尝老师,有担当!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只是这回好名声都给了我,你只能在背后当个默默无闻的好人,下次,下次一定让你出头。”
尝羌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催他早点睡,“今天下午算是首战告捷,直接拎回两个失学娃娃,明天争取多跑几家,你这么能干,钟主任这回肯定要把你这城里来的宝贝当山区牛马使唤了。”
厉岚对自己从城市宝贝变身山区牛马的职场身份转换没有意见,临睡前把话题岔到别处去,“尝老师,我才来两个晚上,我们每晚都同吃、同浴、同睡,你说这是什么缘分?”
尝羌先是把厉岚枕着的靠垫抽出来,把枕头给他放回去,在这个过程中,厉岚一直保持着手撑脑袋的动作,任由尝羌摆弄、置换枕头。
之后,厉岚支起的那只手被尝羌轻轻掰扯下来,厉岚的脑袋靠在了柔软的枕头上。
做完这些,尝羌才说,“昨晚确实是你误打误撞,但今晚,厉老师可以把思路打开一些,尽可大胆猜测,会不会是我蓄意而为?”
强烈的困意袭来,厉岚只来得及迷糊地回了一句,“不跟你争论了,就当你是故意的吧。”很快沉入梦乡。
厉岚夜里醒来一次,恍然间看到黑暗中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有两个光点,像一双狼眼,差点吓得跳起来。
再定睛一看,光点消失了。
厉岚就算再糊涂,也知道那是尝羌的眼睛。
厉岚昨晚在尝羌的床上醒来,尝羌在平板电脑上看书,顺手给了他一个摸头杀。今晚睡在自己床上,夜半发现尝羌盯着他看……
怪不得尝羌说自己睡觉老实,原来他压根不睡觉,当然老实了。
这个常年生活在山谷里的男人,该不会喜欢自己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厉岚顿时打了个冷颤。
被同性喜欢这样的事,厉岚经历过不止一次。
大概从初二开始,他就发现有些男孩子看他的眼光有些不对劲,但他没往心里去,主要是那个时候他在这种事情上丝毫没有开窍,根本弄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
上了高中,开始有男生向他表白,同校的、外校的都有。
当时他有了一些青春期生理和心理方面的知识,他不想惹事,每每碰到这种事,他都礼貌而委婉地表达,谢谢你的喜欢,但我现在只想以学业为重。
那些男生本就喜欢他,加上他家有些背景,所以不论是向他表白被拒的,还是暗恋他的,都没有找过他麻烦,这类感情也没有给他造成困扰。
上了大学就不一样了,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厉岚明显感觉自己被冒犯。
他是长了一张天生同性恋的脸吗?他的身体、行为无意中呈现了某种特征,给到这些人什么暗示了吗?还是他在别人眼里根本就是个性别为男的软柿子,只要是个雄性就可以觊觎窥探?
那时厉岚的母亲已经离世,而他似乎也迎来了迟到的、反叛的青春期。
厉岚开始了他的反击。
胆敢向他表白的,或者表露垂涎之色的,他都给怼了回去。
他端着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用一种温文尔雅的语气,说出他自认为最恶毒、最有杀伤力的话。
比如,“就你这副癞蛤蟆的长相,追我,你配吗?”“看清楚了,爷爷我是个直男!”“再来惹老子,下秒让你变太监!”
厉岚人生里唯一一次打人经历,也跟这种事情有关,那长得让他恶心不已的学长天天在上学、放学路上堵他,真是烦透了。
有一次,学长又来纠缠,厉岚对着裆部给了他一脚……
厉岚知道分寸,只是抬脚的动作看起来狠戾,实际并没有对学长的生殖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从此这位学长看见他就绕路走。
总之,在被同性喜欢和对付同性喜欢这种事情上,厉岚都有着相对丰富的经验。
但如果这个人是尝羌,厉岚会心疼,会于心不忍。
他当然是喜欢尝羌的,但他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
此时,面向厉岚佯装睡着的尝羌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去,厉岚将一只手搭在尝羌朝上的半边脸上,拇指肚轻轻刮过他的眼睛,停在他眼尾的位置,然后,他用轻而温柔的口吻说道,“尝老师,不管你心里想什么,我的答案都是,‘不可以’。”
虽然轻微,但厉岚能感觉到尝羌眼睛的颤动。
随后,尝羌在一种看似熟睡的无意识状态下,自然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沉睡”……
厉岚醒来时天已大亮,借宿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厉岚快速洗漱之后,为了看起来像个老师,家访时更有说服力,特地选了一件介于正式与休闲的麦秸色长袖衬衫,挽起袖子,两只脚往休闲鞋里一套,抓起手机就往厨房跑。
诸葛园正在灶台前忙着,饭桌边,方山和赵小米正低头吃着面前的米线,旁边还放着一碗。
方山一看见他,忙站起来,笑着说道,“厉老师,快来吃早餐。”
一旁的赵小米也跟着站起来,礼貌地同他打招呼,“厉老师早。”
厉岚笑着走到桌前坐下,看着面前那碗没动过的米线,问道,“这是我的吗?”
方山和赵小米齐齐点头,厉岚正要起身去拿筷子,诸葛园已经给他递了过来。
厉岚准备动筷之前,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们看到尝老师了吗?”
赵小米接话,“尝老师起得很早,我去卫生间时,看到他一个人在篮筐下运球投篮,就同他打了个招呼,他打开手机电筒,让我路上照明用,我接手机时晃眼看了下时间,还不到4点半。”
厉岚转头问诸葛园:“尝老师平时都起这么早练球?”
诸葛园这次没有翻找纸笔,对着方山快速比划,方山立马给厉岚来了个现场翻译:“园子说他从来没见过尝老师在学校过夜,尝老师平时很忙,难得上学校来一趟,有时一个学期就见他一两回。”
厉岚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来昨晚的话尝羌是听进去了,估计等他一睡熟,便悄悄起身出屋了。
那么,漫漫长夜,尝羌是不是就穿着他那身篮球服,在黑暗中默默地站了很久,最后实在无事可做,又或许被夜风吹得有点冷,只能找一只篮球打发时间?
厉岚想到自己前夜留宿尝羌家时,人家可是尽了地主之谊,把他当成远方来的客人款待。怎么轮到人家留宿他这小破屋时,就只能仰天长叹,夜半和篮筐互动了呢?
厉岚一边麻木地吃着碗里的米线,一边做自己的思想工作。
长痛不如短痛,我这是为他好,至少现在说清楚了,以后还能做同事、做朋友,尝老师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再说,也有可能是自己误会了,人家尝老师对他根本没那方面的意思……
等厉岚吃完早餐走出厨房时,看到尝羌站在操场上,身上穿着跟昨天类似的便于骑行的休闲装,正同方山和赵小米讨论着什么。
厉岚稳了稳心神,迈着大步朝他们走去。
尝羌看到他走近,开始分发手里撂在一起的草帽,他先是往个头最小的方山脑袋上扣了一个,之后往赵小米头上扣了一个,紧接着他又揭起一个,准备往厉岚头上扣。
厉岚下意识地低头给他扣,但尝羌拿着帽子的那只手伸到一半,突然画风一转,直接将帽子递到厉岚手上。
厉岚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随手将草帽戴在头上。
诸葛园提着几个手提袋走了过来,按人头一人分了一袋,厉岚粗略地看了一眼,里面有瓶装矿泉水、馒头、烤好的肉肠和湿纸巾。
领了东西,尝羌对三人说道,“那我们就分头行动吧,争取早点完成任务。”
分头行动?
厉岚没有参与刚才的讨论,此刻才反应过来,他看着尝羌,“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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