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岚不确定自己怎么都止不住的打嗝,是被刚刚那个突发而此刻还在持续的吻止住的,还是被此刻受到的惊吓止住的。
总之,他已经不打嗝了。
很显然,助他止嗝的人并不知道他已经被急速地治愈了,正在他的唇齿间探索着……
厉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非但没有及时推开尝羌,甚至还感受了一下他温润的鼻息和唇舌的力道,差点头脑一热想要回应他,此刻大概仅剩半分的神魂,让他险险地把这个变态的念头止住。
最后还是尝羌发现他的异样,缓缓地放开了他——的嘴唇。
尝羌的手还托着他的后脖,哦,此刻托着的是他的后脑勺。
尝羌的另一只手掌还停留在他半边脸上。
尝羌重新睁开的双眼,与厉岚的眼间距大约有十厘米,在这个间距增加一倍之后,尝羌收回了放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在这个距离变成一尺之后,后脑勺处的那只手也被主人收了回去。
厉岚看不到自己的眼神和表情,也想象不出自己会给出什么眼神和表情,但他可以看到尝羌的。
尝羌看起来很高兴,也很惊喜,他用收回去的两只手中的一只,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厉岚一侧的肩膀,兴奋地说道:“我也是病急乱投医,没想到这惊吓法还真有效!”
厉岚看着他,心说,所以,我还得谢谢你,给了我这么有效的惊吓。
厉岚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微微低着头喘气,也不知怎的,心里就是有那么一口气不顺。
是气尝羌不尊重自己的性向只遵从救人本能搞突袭?还是气自己明明已经反应过来了却没有及时推开他?又或者是气尝羌用这样流氓的办法帮他止嗝之后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
厉岚虽然极力压制心里的情绪,但尝羌一直观察他止嗝之后的反应,只要多看几眼,多少也能看出他心里的弯弯绕绕。
尝羌用比平时低沉的声音解释说,“惊吓法就是要让人受到惊吓才有用,如果我提前打招呼,估计这个办法现在也失效了。如果你觉得被冒犯,我向你道歉。”
厉岚顺着尝羌的话,想象了一下自己现在还在疯狂打嗝的样子,感觉原本因为憋气而涨红的脸,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度又有再次上扬的风险,这次是因为难堪。
像他这样抽疯一样不要命地打嗝,且不说尝羌,在谁面前都不会好看,因此心里已经原谅了他大一半,也不能说是原谅,应该说理解并谅解了他的所作所为。
再听尝羌又是“冒犯”又是“道歉”的,厉岚想起刚在学校安顿下来,就收到尝羌发来的问候信息,当时厉岚正困惑尝羌仅凭支教老师和自己知道的某个主持人同名同姓,就把支教老师的所有信息背下来,尝羌见他没有及时回复,立刻发来一句“对不起”……
这人,是道歉成瘾了吗?怎么这么怂,就不能硬气地说:“老子一心要救你,没有多想就亲了,你要怎样?”或者挑衅地说,“不服气亲回来啊!”
厉岚没想到的是,在他腹诽尝羌时,对方也没闲着。
在道歉没有得到及时回应之后,尝羌向厉岚发出灵魂拷问:“厉老师,刚刚那样,你会不会觉得恶心?或者我换个问法,你觉得我恶心吗?”
厉岚:“……”
像这种传说中有去无回,有进无出的古怪林子,他就不应该再次踏足,看,又涉险了吧?
看厉岚又陷入游离状态,尝羌在确定刚刚抛出的一系列关乎他个人品行的问题,短期内或永远都得不到相关回应,便从半蹲半跪状态站起来,主动将话题引到眼前这片银杏林上来。
尝羌说,“这片银杏林,从我记事起就在这儿了。这些年一直在变粗,变壮,长得更高,枝叶也跟着繁茂了不少。”
厉岚背靠大树坐着,听尝羌这样说,便抬头望了一圈织叶成网的树冠,阳光无法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因为树叶层层叠叠,根本看不到缝隙,此刻林中勉强能让人视物的微弱光线,是林外从树干与树干之间透射过来的自然光。
之后,厉岚抬头看向居高临下与自己对视的尝羌,研究了那么几秒,突然问道,“尝老师,方便透露一下你的年龄吗?”
尝羌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站在光线昏暗的林中微微叹了口气,用一种玩笑的口吻把问题抛了回来。
“厉老师,你看我这个样子,像多大年纪的人?尽管往大里猜,我保证,哪怕你说是我千年老妖,我也绝不生气。”
“看你的样貌和身体状态,我觉得你年龄在二十六岁上下,最多不超过二十八岁。”
厉岚先是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给尝羌的岁数下了自己观察得来的结论,随即狡黠一笑,“但是,我还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说之前我先来个免责声明,是你让我说的。”
尝羌再次在厉岚对面蹲坐下来,脸上带着一点玩味的笑,“说出来让我见识见识,你这个猜测有多大胆。”
厉岚由此张开想象的翅膀,用他那专业主持人的优美腔调推论道,“假设,你就是史书上寥寥几笔记录在册的古滇王尝羌,公元前109年接受汉武帝赐滇王金印时,即便年纪再小,也是个能主事的少年了吧?再次假设,少年的你当时十五六岁,那么,你便在这世上活了两千一百四十多年,倘若那时你就是现在这个样子,这般年纪,就在这个数据上再加十年,总共活了两千一百五十多年。”
厉岚看着一步之外的尝羌,只见他双目熠熠,脸上带着平静温和笑意,像是听一个古老的故事,作为故事的推论式主角,并不急于发表意见,而是鼓励推论者继续说下去。
厉岚于是接着说道,“我在做《古滇王国》这期节目的解说时,曾有过不少疑问,古滇王尝羌长什么样子,当时多大年纪,为何拱手降汉?是形势所迫,贪生怕死?还是顾全大局,避免战乱?我更倾向于后者。”
听到这里,尝羌问,“两千一百三十多年前的事,你又不在现场,仅凭几句史料和一期不够严谨、考究的节目,就做了这样的推断?”
厉岚看着眼前人已经从一个完美的故事倾听者变身古板老学究,想起初见时他曾委婉又尖锐地指出他们这期节目有些地方不准确,连连告饶。
“尝羌老师,求求你了,饶了可怜的我和我那群同样可怜的同事吧,你自己也说了,我们既不在现场,又只有极少量的资料,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尝羌大概是见不得厉岚这副讨饶服软的模样,很快就饶了可怜的厉岚,以及厉岚那群与自己素未谋面的同样可怜的同事。
他问厉岚,“既然你都推断到古滇王尝羌拱手降汉的原因是顾全大局,避免战乱了,假定你的推论和直觉是准确的,现在在你心里,这个尝羌的样貌,接受滇王金印时的年纪,是不是有了新的猜想,或者说有了答案?”
“那当然!之前我不敢确定,现在我敢肯定,”厉岚伸出一只手,顺势在尝羌肩上拍了拍,用一种扯谎得不能再扯谎,也即睁眼说瞎话的口吻说道:“他跟你同名,同貌,同年。你就是尝羌,尝羌就是你!”
尝羌用一种颇为古怪的眼神看着厉岚,没有说话。
厉岚不知道他是对如此胡诌和不严谨的结论有意见,还是对自己这副扯谎的态度有意见,决定正经回来,用诚恳的语气说出心中所想。
“尝老师,我对两千一百多年前的事不说一无所知,但知道的也只是些小皮毛,我是因为你和古滇王同名,而这个名字在我看来非常特别,重名的几率应该很小,所以才会在这个推论过程中,情不自禁地把你代入这个历史人物,透过你的视角,去看古滇王做事的动机。”
厉岚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尝羌微微一笑。
“比如颇具争议的拱手降汉这件事,单从史料我无法判断他的动机,但只要我一想到,如果你是他,或者他是你,我就会坚定地认为,这个王绝对不是个懦夫,比起他人的误解和历史的误读这种生前身后的虚名,大敌当前,如何让治下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以最小的代价度过这次危机,就是古滇王拱手降汉的原因。”
尝羌安静地听着,没有再插话,那些发生在遥远年代的无知屈辱也好,功过是非也罢,已是故时风烟,如今都不值一提。他关注的,在乎的,是今时今日,以及眼前人。
厉岚说完手在尝羌肩膀上一个借力,总算从持续多时的瘫痪状态变回直立行走的正常青年,和他一起变得正常的,是他的思维。
厉岚不给尝羌辩驳和自证他不是古滇王的机会,略微复盘了一下思维发散前两人交谈的内容,接着说道,“尝老师,胡扯了这么一通,对于您老的岁数,我还是不得而知,我就当你年长我三四岁,也跟我一样从四五岁开始记事。”
随即,厉岚指腹轻轻抚过面前银杏树干粗糙的纹理,“那么,二十年过去,这些树比你小时候看到的大了,高了,老了,也只是顺应四季规律,自然生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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