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厉岚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雅安终于结束了对厉岚的注目礼,随即笑着说了一句在厉岚听来非常莫名其妙的话,“千年铁树开花,万年枯藤发芽。”
终于从雅安热得发烫的目光中解脱出来的厉岚不解地问道,“雅安老师,什么意思?”
雅安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回他,“就是字面意思,稀有,罕见,离奇。”
厉岚读闲书时可以不求甚解,但在这种离答案只差一步的问题上,却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个‘稀有’,‘罕见’,‘离奇’的主体是什么?是个人,还是某件事?”
“是个人,也是一件事。”雅安说着伸出自己的右手,轻轻转了转左手腕上戴着的一只宽边乌木镯子,上面刻着厉岚看不懂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的图案,大概是因为常年佩戴,润得发亮。
之后,雅安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乌木镯子那样深沉、厚重的质感,“关于我王,喜欢你这件事。”
“关于我王,喜欢你这件事。”
厉岚将这个句子在心里默念了至少三遍,确定自己没理解错意思,这才看着雅安那双同尝羌一样幽深的眼睛,问道,“你的意思是,尝老师喜欢我,这件事像‘千年铁树开花,万年枯藤发芽’那样,少有,少见,并且出乎意料?”
“对啊!”雅安回答得很干脆,一点迂回的意思都没有。
厉岚忽然觉得有些狼狈,不知是替自己还是替尝羌解释道,“确实,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虽然时代在变化,大众的认知在提升,整个社会对同性恋的包容度越来越高,但大多数人还是不能接受这种,怎么说呢,不符合传统婚恋逻辑的,尚处于边缘化的感情……”
厉岚感觉自己说这段话时满头大汗,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一把额头,什么都没有摸到,也弄不清楚是手烫、额头冰,还是额头热、手冷,总之他就是莫名其妙地处在一种微妙的难堪的冰与火的状态。
厉岚想想又觉得冤枉,也不知自己心虚个什么劲儿。
在“关于我王,喜欢你这件事”中,他还什么都没干呢,哦,如果非要深究细算,他确实干了一件——拒绝了雅安的王的喜欢。
雅安看着厉岚千回百转地在风中凌乱,扑哧一笑,“我王哪里会在乎什么世俗观念,他喜欢的人,管他是男是女,哪怕是块石头是棵树,只要对方肯答应,能娶回家来,就是我们的王后。”
面对此番言论,作为王喜欢的“对方”,已经超脱男女性别以及人类范畴,哪怕是块石头是棵树也可以的厉岚,有些惊得说不出话来。
山谷里的居民,都或多或少地秉承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优良传统,跟雅安和起云比起来,尝羌,也就是雅安的王,反倒是三人里最正常的那一个。
至少尝羌没有一口一个“我是王”。
雅安大概是跟尝羌太熟了,又是邻居又是伙伴,知道尝羌跟最后一任古滇王同名,索性用“王”来调侃他,用“我王”来称呼他,久而久之,也就忘了“我王”原本的名字,以及在外人面前应该称呼他为尝羌或者尝老师。
厉岚其实一开始就想明白了雅安“我王”这个称呼的由来,因此整个交流过程都没有在这个称呼上好奇和纠结过。
雅安不知是担心再语不惊人下去会吓跑厉岚这个潜在的“王后”,还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老师,应该有个老师的样子,她敛了敛脸上的笑容,正色道,“我王之所以瞻前顾后,是因为太过于在乎厉老师的感受。”
在之前的交流中,因为雅安太过语出惊人,厉岚一直处于下风,此时见雅安恢复了为人师表的模样,才勉强开起玩笑来,“雅安老师,你的王,如果不在乎我的感受,是不是打算直接抢回去,当个压寨夫人什么的?”
“那当然!”雅安不假思索地说道,并且很快补充了后面的话,“我王看上的人,用得着自己动手?那还要我这个大祭司干什么!要起云这样的斩魂者干什么!”
厉岚听到这里,心想,这雅安老师未免入戏太深,不仅把尝羌当成她的王,还给自己安了一个大祭司的身份,同时也不忘给小伙伴起云安一个头衔。
等等,大祭司好理解——首席祭司或主持祭祀活动的人,斩魂者是什么玩意?都已经是孤魂野鬼了,还要专门安排个人去斩?
雅安接着说道,“再说了,我们谷里还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百万幽灵,只要我王多看谁一眼,我们劫了就走。”
听雅安这般信口开河,吹牛不打草稿,厉岚面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已经在疯狂摇头了。
没想到雅安的语言输出模式,跟她酷炫的出场方式会有如此大的反差,对此,厉岚颇有些“果然,人不可貌相”的无奈感慨。
雅安正说得起劲,厉岚虽然面上不显,但她也从他笑得太久,即将僵化的礼貌笑容里看出点什么,一种类似于满腔真心错付的神情浮上她原本真诚、坦荡、喜庆的眉眼。
她眨了眨眼睛,顿了几秒,之后用一个肯定句,平静地说出了她的结论,“厉岚,你不信我。”
厉岚就这样在专注地听人胡扯,什么也没说的情况下,把人得罪了……
他失笑道,“雅安老师,我真没有。刚刚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在脑补没有实体的幽灵们,怎么齐心协力把我扛回去给它们的王,也畅想了一番被你拦腰劫持上马,或是被起云单手拎上自行车,不论是哪种形式的劫掳,想必被动前往山谷交货的一路,我的身心体验都是酸爽的。”
雅安听他这样说,站起身,一边拍身上不存在的草屑,一边说道,“我王知道我说话的德性,上山来之前特别叮嘱,叫我不要为难你,甚至不惜以不准我再进祭林喝酒跳舞相要挟。”
“今天就到这吧,厉岚,我去上课了,不许向王告我的状。”雅安最后用要挟的口气说完请求的话,转身牵着她的马去给学生上课了。
厉岚冲原本在一棵大树后面站着,此刻正坐在那棵树的枝桠上看热闹的陆鲜枝和蒙德招招手,八卦二人组立马猴子蹿下树,蹦跶到厉岚面前。
厉岚问,“雅安老师教什么?”
陆鲜枝抢答:“美术和舞蹈。”
蒙德补充道,“两个都是兴趣班,整个学校的学生,包括老师,只要感兴趣,都可以去上课。”
于是,午休时段,厉岚从宿舍门口往操场上一望,就看到一群学生围着雅安坐成一个半圈,雅安是站着给学生们上课的,她身后立着一块黑板。
厉岚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看她用画符一般的绘画技法,拿着彩色粉笔在黑板上勾勾画画,怀着几分好奇,走近一看,对面的山景被勾勒得有模有样。
下午放学后,学校里的大多数师生聚集在操场上,跟着雅安跳一种类似于祭祀或是傩的舞蹈,现场没有音乐伴奏,只有众人手掌和脚步打出的节拍。
雅安时停时现的带点古老唱腔的引导呐喊之声越过人群,传到厉岚的耳朵时,那别具一格的古语发音,不禁让厉岚想起尝羌送自己银杏锁时,起云试图劝阻时说的几个句子,当时尝羌也回了起云几个简短的音符。
厉岚在黄叶岭呆了半个学期,凭借颇为出色的语言天赋,通过学生间的日常交流,以及和家长、山民的接触,他不仅基本能听懂当地的方言,私下也掌握了不少方言的发音。
如果厉岚不怕开口说方言自己觉得别扭,其实是可以完全撇开普通话,直接用方言同当地人交流的。
因此,厉岚能区分当地方言和山谷土语的不同,山谷三人组掌握着一门当地人,也包括他这个外地人听不懂的古老语言。
厉岚暂时没有融入集体舞蹈的激情,他打算在大家散场前,把晚饭解决了。
诸葛园那边还没有把晚饭全部准备好,厉岚便在厨房帮他看了一会灶火。等他从厨房打了饭往回走,雅安已经牵着她的骏马,等在宿舍门口了。
雅安往厉岚的餐盘里看了一眼,厉岚招呼道,“雅安老师,吃了饭再走?”
“不了。”雅安摇摇头,“学校的饭菜,哪有王做得好吃。”
“哦?”厉岚有些惊奇,“你的王还给你做饭?”
“我们一日三餐,都在王家里吃。”雅安说这话时语气微微上扬,厉岚竟从中听出几分得意。
所以,尝羌不止热衷于逮机会给自己做饭,也是山谷里的伙夫。
厉岚想到这里,心里莫名涌出一丝不爽,等他回过味来,发现自己好像在吃醋。
厉岚把那股突发的醋意甩出胸腔,问雅安,“雅安老师,你特意在这里等我,是有什么事情要交待吗?”
“嗯,有。”雅安说着不自觉地扯了扯袖口的衣料,“不许跟王说我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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