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次,厉岚将银杏锁握在掌心,想给尝羌发一条信息,但每次心念一起,又被他生生掐灭。
他知道只要几个字,尝羌就会丢下一切朝他奔来,事无巨细地照顾他。
可是,那之后呢?
什么都给不了也给不出的他,无非又多欠尝羌一份人情而已。
于是,这个事无巨细照顾病号厉岚的任务,最终落到“自己人”诸葛园头上。
诸葛园为厉岚端水喂药,一日三餐亲自送到病榻前,并且完美地守住了厉老师生病但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和诸葛园专挑学生上课时间前来照顾病号一样,厉岚外出洗漱和上卫生间,也都避开课间和上下学时段。
负责打探消息的陆鲜枝和蒙德一无所获,全班同学都以为厉老师请假外出了。
别人大概想象不出来,一个高烧能把人折磨成什么样,诸葛园可是亲眼见证厉岚是怎么在床上度日如年,数着秒针熬时间的。
所以,等到厉岚病情缓解,准备将自己收拾一番,去给学生上课时,诸葛园说什么也不肯让他洗冷水澡了。
于是,厉岚来到黄叶岭学校后的第一个热水澡,是在诸葛园家里一只来历不明的大塑料桶中完成的。
那白色不透明塑料桶有着铜鼓一般圆圆的肚子,高度和直径目测都在1米5左右,里面装了一半多的热水,正冒着诱人的温热白气。
而要进到浴桶,厉岚要先踩着一只塑料凳子跨过桶壁,里面有一只一样的塑料凳子等着接应他……
厉岚就这样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热水澡。
等到他躺回床上,准备在睡前例行公事地看一眼手机时,即看到尝羌发来的一条信息,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尝羌:“你这几天不舒服吗?”
厉岚看着对话框,正想着他怎么会知道,第二条信息就发了过来。
尝羌:“直觉。”
厉岚没办法,只能回信息:“就是简单发了个烧,感了个冒,已经好透了。”
尝羌:“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质问的语气,让厉岚一时无言以对,他本就有些窝火,拼命遮遮掩掩,结果还是让某人凭着“直觉”逮了个正着,更可气的是,自己还老老实实地不打自招了……
厉岚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尝老师这么清闲吗?”
尝羌:“我要是整天闲着没事,会等你病好了才知情?”
厉岚感觉自己要是再说下去,两人极有可能会用“微信对话体”吵一个莫名其妙的架,正想把手机丢到一旁睡大觉,新信息进来了。
尝羌:“对不起,我错了。”
厉岚很想顺手回一句“错哪儿了”,想想又觉得这样一来一往很像情侣闹别扭,索性不回信息,也不看手机了。
第二天一早,厉岚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聊天页面最后显示的还是尝羌那句:“对不起,我错了。”
厉岚轻轻叹了口气,起床准备去洗漱,刚一打开宿舍门,就看到门边醒目位置上放了一只家用的老式热水瓶,不用想也知道是诸葛园放的。
于是,厉岚在一群冷水洗漱的男生中,颇为羞赧地用热水刷牙、洗脸。
等上完上午的两节语文和两节英语课,厉岚从教室走出来,一眼就看到操场上站着的一人一马。
雅安仍旧梳着她那标准的露额高马尾发型,换了一身跟上次同款不同色的浓绿素裳。
厉岚由此推测,黑骏马,高马尾,同款深色高饱和度的素裳是她必备的出门三件套。
雅安一只手牵着马绳,正因为思考着什么而愣神,大概是感受到厉岚的目光,抬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空那么一碰,雅安立刻露出一个笑脸,冲厉岚狂招手。
厉岚一边下楼一边忍不住笑,没有上课任务的雅安老师突然出现,必定是奉了“王命”上山。
厉岚想起前些天在活林时,尝羌说除了死林和活林,黄叶岭还有一片专门用于祭祀的祭林。
厉岚预感雅安一会要带他去祭林。
果然,才一碰面,雅安就说:“王让我带你去祭林看看,会骑马吗?”
厉岚当然会骑马,哪个男孩子还没个将军梦、英雄梦呢?
只是他的骑马技术是在俱乐部里学和练的,在专门的马道上跑跑还可以,完全没有在荒山野岭实战的经验。
而且,眼下只有一匹马……
雅安等了一会,没等来厉岚的回答,倒也没有不高兴或不耐烦,只是有些无奈地问道,“到底会不会啊?”
“会骑,但,可能,骑得不好。”厉岚说着看向雅安的黑骏马,“只有,一匹。”
前主持人厉岚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说话会磕巴到这种地步。
雅安听了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漂亮的牙齿,然后她将左手拇指和中指抵在唇边,吹了一串清亮的口哨……
随即,一匹金棕色的骏马从操场尽头的坡底跑上来,这样的视角和出场方式,使得金棕马看上去像凭空出现似的。
那匹金棕马明明跑得很快,却因为稳健,显出王者一般从容不迫的风度和气势来。
雅安冲不刻即已奔到几步之外站定的马扬了扬下巴,语气中带了不自知的得意显摆,“我王的马,不错吧?”
厉岚快速打量了一番,他对马没有很深的研究,并不能就品种、血统之类的说出个好坏,只是瞧着矫健、顺眼,甚至还带着一种莫名又天然的亲昵。
是的,那匹马正用清澈但不愚蠢的眼神和微微点头等肢体语言,积极、主动地向他示好……
厉岚走过去,试着握起垂在一侧的马缰,那马立刻甩了甩尾巴,将脑袋靠过来,在他身上连连蹭。
厉岚觉得再不给它个摸头杀,它会不停地蹭下去,便伸手顺着它头顶上的毛发摸到后脖颈处。
这一摸不要紧,那马竟然用带着温热鼻息的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从触感判断,也有可能是用舌头舔的,总之厉岚根本没来得及看清,也没有被马这样亲或舔过的经历。
等他反应过来,那刚刚表达过温存或深情的马头,已经垂了下来,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
雅安站在一旁,颇具耐心地看着这段似在意料之中的人马情缘,等到一人一马腻歪得差不多了,这才说道:“厉岚,上马吧!”
厉岚踩了马踏,轻松跃身上马。
马儿等他坐稳,迈着悠闲的步子向前踱步而去。
雅安很快骑马跟上,她目视前方,对一旁的厉岚说,“我王喜欢你,他的爱马自然亲近你,就算你不会骑马,只要坐在马鞍上,它会将你平安地带到任何地方,更何况你本身就会骑马。”
厉岚听出来了,雅安后半句的意思是,你倒是胆子大一点啊,摔不着。于是,他轻夹马腹,那马也极听使唤,撒开蹄子就跑,跑起来又快又稳。
厉岚任由那马快而稳地带着他往前跑,边跑边想,至于前半句,别说雅安,即便是不那么机灵的起云,大概也看得出来,自己的王对他是什么感情,绝对不止普通的同事情谊或兄弟情那么简单。
厉岚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还真是骑着尝羌的爱马——想着尝羌,可具体想了些什么,最终想出点什么,一直骑到祭林,厉岚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来。
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也可能是因为没想出任何结果,一切都变成徒劳:真是白想了。
祭林离学校不远,厉岚看了眼时间,马儿这一路大约跑了20分钟。
换作别人,记这点路就跟吃饭喝水似的,不费吹灰之力。
作为资深迷路达人,厉岚知道,下次如果没有雅安带路,或是有尝羌的马这位自带识路技能的动物朋友引导,仅凭自己的力量或手机导航,他是找不到这片没有实际地理名称的林子的。
和密不透风的死林,空阔舒朗的活林一样,眼前这片祭林也向厉岚充分彰显自己的特色鲜明——杂七杂八、乱作一团。
祭林地处山洼,有溪水穿林而过,大的、小的、高的、矮的、直的、弯的……凡是人能想象得出的银杏树的形状,这里都有。有些树上爬了藤蔓,有些树干长满青苔,有些树杈上搭有鸟窝。
除了银杏树,这林子也生长着别的树种,厉岚能认出来的就有榕树、枫树、红豆杉、苦楝树……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些树某天会以一种混合生长的方式,个性鲜明又杂乱无章地呈现在自己面前。
厉岚和雅安,一人牵一马,立于林中溪水之畔。
晴空绵延万里,清风不吝徐徐,鸟儿飞,虫儿鸣,地上长满了知名、不知名的花花草草,水里有鱼在游……
这是鲜活的人间啊!
厉岚刚完成心底的感慨,就听见雅安说,“厉岚,我们先吃午饭吧!”
厉岚的目光在两匹马身上扫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午饭的踪影,正想着今天这顿午饭是不是要下河摸鱼,河边烧烤,自给自足,耳边再次响起雅安清亮的口哨。
很快,一匹银白色的马穿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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