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办公室外传来一阵喧哗,厉岚也跟着几个正在坐班的老师出去看热闹。
操场上有辆陌生的微型车,正顺着钟主任和诸葛园的手势指引,朝公共澡堂的方向开过去。
张欣梅校长站在距离厉岚十几米远的地方,同一个穿着某洗浴品牌工作服的人激动地说着什么,随即在对方双手托着的文件夹上签字,那人很快合上文件夹,去追同事的微型车。
张校长朝几位老师走来,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
她对几人解释道,“今天早上,老钟一上班就接到一个电话,就是刚刚同我说话的那位同志打来的,说有个不肯透露姓名的好心人要向我们学校捐赠五台热水器,问老钟下午方不方便过来安装,老钟不确定这人说的是真是假,就顺口答道,‘方便,你们过来吧!’没想到,人家这就过来了。”
紧接着,就有老师问张校长,那个好心人的信息打听到了吗,张校长摆摆手,说那个人是匿名捐赠,既然人家做好事不留名,她也不好一直追问,又说如果不是要从省城调货,指不定一大早就来安装了呢。
厉岚站在一边,听几位老师同张校长聊天,有人说这个品牌的热水器不仅质量好,使用年限长,还出了名的省电,有人问张校长五台热水器怎么分配,张校长说,女生澡堂装三台,男生澡堂装两台……
厉岚悄悄退回办公室,给尝羌发信息:“那个匿名捐赠热水器的好心人是你吧?”
尝羌:“嗯,请替我保密。”
厉岚想起尝羌说过,他不愿过多介入世间的因果,所以,像今天给学校捐赠热水器这样的事,如果不是因为担心自己再洗冷水澡会生病,尝羌大概率不会做,要做也早就做了。
厉岚:“谢谢尝老师。”
尝羌:“谢我什么?”
厉岚心说,谢谢你的照顾,还有你的爱,总结到最后,回过去的句子是,“谢谢你的好意。”
尝羌不再说话。
厉岚也觉得,应该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厉岚在黄叶岭九年义务教育学校第一学期的最后两个月,过得平静无波,工作日正常上课、运动,周末照例去家访,帮着干农活,到后来,他连鸡和猪是怎么进行物理阉/割的都学会了……
他带的这一届,初一班的四十二小只,除了语文和英语成绩远超历届,孩子们的普通话和英语口语水平,不看朴实的样貌,只听标准的发音,几乎与城里的孩子无异。
这在黄叶岭学校是史无前例的。
一个学期下来,厉岚教学工作开展得很顺利,自己也收获良多,身体素质明显提升,心灵获得极大滋养。
他最大的感触是,这次支教,没白来。
一直到放寒假的前一天,厉岚第三次见到起云,才恍然惊觉,时间过得飞快。
在后面这两个月的时间里,除了雅安上山来教授本学期的第二次兴趣美术和舞蹈课,并给他捎来尝羌的第二包草药,山谷里的人鲜少露面。
同样作为黄叶岭的兼职教师,什么都能教的尝羌,除了开学第一天为他镇场,竟然一节课都没来上过……
他和尝羌,如他之前预感的那样,明明只隔了一段不远的路程,整整两个月,都没有机会再见一面。
不仅如此,两人之间,电话也不曾打过一个,微信聊天页面还停留在厉岚发的那句:“谢谢你的好意。”
一切似乎合情合理,又显得不可思议。
尝羌不是喜欢他吗?
厉岚每每想起自己和尝羌说不清深浅的关系,以及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交集,总有这样的感觉:同时间赛跑的,感受时间流逝的,只有他自己。
尝羌的喜欢,和他这个人,就像静止了一样。
起云这次上山,是来兑现带孩子们跑山的承诺的。
厉岚发现,这是起云这个教授山间体育的兼职老师这个学期唯一的一节课,并且一上就是一天。
跑山前夜,第一次参与跑山的厉岚特地向诸葛园咨询需要注意的事项。
诸葛园在本子上写道:“穿运动鞋。”
厉岚又问:“吃的,喝的呢?”
诸葛园写道:“不用带,山上有。”
厉岚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出于对诸葛园的绝对信任,第二天早上,他只穿了便于山间活动的冲锋衣和运动鞋,什么都没带。
孩子们早就盼着这一天。
一大清早,起云在前边开路,厉岚和一众体力好且皆身无负重的孩子,将近两百人的队伍跟在他后面,恣意地在山间奔跑。
四十二小只来了一大半。
像方山这样的女孩儿,平时在山路上健步如飞,但跑山一天需要消耗极大的体力,她身体瘦弱吃不消,便主动留在学校,帮张校长和钟主任处理些放假前的杂务。
关于方山的伙食,除了食堂统一的配餐,厉岚私下拿钱给诸葛园,每天额外给她加一只鸡蛋和一盒牛奶,这样初中三年坚持下来,她的身高和体力,应该能赶上同龄的孩子。
方山起初是不肯接受的,毕竟她能来上学,厉老师和尝老师之前已经帮了她家很大的忙,人不能无休止地索取。
厉岚看着瘦小的女孩儿一脸的自尊和倔强,决定不说那些没用的大道理,只是像去喊她来上学那天说的那样,直白地说道,“记得记账,将来要还。”
方山果然不再争辩推辞,每个月从“园子”那问来具体数额,记好账,便安心享用厉老师的特殊照顾和爱心餐补,一个学期下来,效果显著,但目前跟着去跑山还是有些费劲。
厉岚估计,再补养上一学期,下次跑山的学生里,就能有他的小方山。
而这一天,也是诸葛园这个驻校积极分子难得的一次离岗。
黄叶岭学校周边有学生的村寨,厉岚这四个多月来基本都跟着学生走遍了,但这次跑山,离开学校没多久,他就能感觉得出来,起云带他走的是一条全新的路线。
厉岚不知道其他人之前是不是沿着这条线路跑山的,此刻虽然诸葛园就跑在他前面,但前前后后一众人都跟着领头的起云在疯跑,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问话,让诸葛园专门停下来在本子上写字回答他,也就跟着众人一路向前跑。
每当厉岚身处低处仰望,或者身居高处俯视,他都有一种明显又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貌似前边并没有路,而在前边开路的起云,硬是用一双无形的手,或者一把看不见的刀劈开前方的云雾,使得被掩去真容的大好河山,如同灵动的山水画卷,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厉岚甚至有这样的感觉,他们此刻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是起云让他们看见的。
如果没有领跑者起云,这里要么空无一物,要么是一片幻境。
厉岚想起雅安说起云是“斩魂者”,此前他一直以为是闹着玩的,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或许,雅安所言非虚——
起云手里的刀,既能斩杀不该留存世间的亡魂,也能劈开遮掩河山真容的重重迷障……
到了中午,跑得喘但欢畅的众人,在一处风光秀美的山间平地休息。
时值冬天,周围许多落叶树的叶子都掉得差不多了,但并不显得萧条,天高云卧,山石尽现,视野朗阔,反而呈现出一种宁静大气之美。
起云如众星捧月般,被一众学生围在中间,一口一个“起云老师”地问问题。
厉岚坐在草地上休息,隔空打量起这位年轻的老师。
起云看着就是十**岁的模样,身高和体型跟尝羌差不多,只是一张脸显得稚嫩许多,眼睛里也装不下尝羌那样的深沉。
厉岚觉得,起云就像没有太多心事的、轻松版的尝羌,笑起来格外清澈、爽朗。
观摩起云的间隙,厉岚又情不自禁地想起尝羌,他的身形、眼神、笑容,更深刻,更浓烈,也更,隐忍。
厉岚周围有几个初三模样的学生,看起来不像第一次跑山那样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更多的是享受奔跑、体验的过程,此刻他们或坐或躺,平静地仰视天空或看向远方。
厉岚问最近的一位同学,“你们以前来过这儿吗?”
那位同学说,“厉老师,起云老师每次带我们跑山的线路都不同,这里我们是第一次来。”
另一位同学也加入闲聊,“如果不是起云老师带路,我们根本不知道黄叶岭还有这么美的地方。”
厉岚又问:“那你们之后会自己来玩吗?”
“厉老师,”原本躺着的一位同学坐起身来,“我们不敢乱跑,因为找不到路,只有起云老师认识路。”
这边厉岚和几个学生正聊着天,那边围着起云的学生冲众人大喊,“走!逮兔子、打野鹿去!”
厉岚旁边的学生立刻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嘴里说着“厉老师一块去吧”,人已经跑出去十几米远。
厉岚一边思考野鹿是不是国家保护动物,能不能打,一边起身,准备跟过去看热闹,就看到诸葛园朝他小跑过来,双手捧着一只用树叶卷成的“甜筒”。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