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牧抱着案卷，独自走出警校大门。校门口停着沈归海提前替她安排好的黑色轿车。她坐进驾驶位，案卷随手放在副驾，一路沉默地开回那套位于临江的房子。推开门，偌大的屋子安安静静，方才在研习楼走廊里强撑起来的气场一瞬间卸下，沉重的疲惫顺着骨头缝漫上来。
长廊里那些闲话、男生带着敌意的警告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所有人都笃定她是靠着家里关系拿到交换名额，只看见她身上考究的物件，没有人愿意去看她在港岛警校拼出来的成绩单。沈家在港岛盘根错节，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情面，这份沉甸甸的家世，她不敢随便向任何人提起，同批过来的港岛交换生个个忌惮她，远远避开，反倒更加坐实旁人眼里她孤僻神秘的印象。
沈归牧往沙发里一坐，拿出手机，指尖直接滑到置顶联系人沈归海。心底压着委屈，很想打一通电话过去，像从前一样同哥哥诉苦，让他帮她摆平这些是非。指尖停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但是不能打，沈归海一旦出手介入临江这边的事，沈家的底细必然要露出来，所有流言都会变成事实。她是凭自己的成绩拿到交换资格，不想走到哪里都靠着沈家的名头。
就在她迟疑的时候，手机屏幕猛地亮起来，一条短信弹了出来，是沈归海发来的：归牧，屋企出咗急事，尽快返港岛，件事好棘手。看见文字的那一刻，沈归牧心底一沉。沈归海平日和她联络，大多会迁就她用简体普通话，一旦改用粤语发消息，就代表事情已经不容拖沓。她不再犹豫，立刻登录警校的线上系统，填上紧急事假的申请，简单备注家中突发要事需要立刻返港。转身快步进到卧室，拉开衣柜随手往背包塞了几套换洗衣物、证件，没有多余的东西。出门前，她扫了一眼客厅长桌上摊开的研习案卷，来不及收拾，只匆匆把房门带上。
一路驱车直奔机场，夜色慢慢铺满临江的街道，车子汇入车流，沈归牧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不自觉地担心家中发生了何事，沈归海会不会有危险。办好值机，登上深夜的航班。机舱慢慢升空，底下临江的灯火一点点缩成细碎的光点，最后隐入夜幕。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落地，港岛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出口处，沈家的司机早已等候多时。黑色的房车平稳穿过港岛繁华又拥挤的街道，一路往沈家老宅的方向驶去。车停在老宅厚重的铁门前。沈归牧推开车门，抬眼望向这栋她许久没有回来的宅子。门口守着几个沈家的心腹，神色肃穆，见到她躬身行礼。
沈归牧走进大厅，一眼就看见站在落地窗前的沈归海。男人一身深色衬衫，背影绷得很紧，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见沈归牧，紧绷的眉眼稍稍松了一瞬，随即又沉下来。沈归海：“归牧，你返到嚟啦。”沈归牧顿了顿，刻意用练习许久的普通话开口：“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沈归海声音压得低，神色凝重：“我哋查到对手喺沈家内部安插咗内鬼。佢哋已经揾到你嘅资料，知道你而家留喺临江。我惊佢哋会对你落手，最稳阵嘅办法，就系即刻叫你翻港岛，放喺我眼皮底下，先至可以保护到你。”沈归牧睫毛一颤。她本来以为只是沈家生意上的冲突，没有想到风险已经落到自己身上。“内鬼……查到是谁了吗？”她有些着急。沈归海安抚她说：“而家仲喺度查，呢个阶段，边个都唔可以完全信得过。你一个人留喺内地，一旦畀对方盯上，远水救唔到近火。返到屋企，我先至护得住你。临江嗰边暂时唔好谂住返去，等我哋揪出个内鬼、搅掂晒所有风波，你先至可以继续你交换生嘅学业。”
沈归牧垂了垂眼。她想起临江警校，想起苏晚，还有昨天俯身帮她讲解案卷的顾锦离。她好不容易才在临江找到一点点归属感，却因为沈家的风波，不得不仓促抽身。“我知道了，哥。”沈归牧轻轻点头，声音很轻，“我听你的安排。”
顾锦离这边，结束实习单位手上的勘验记录整理时，天色已经微微放晴。昨天研习课上和沈归牧短暂的交谈，一直搁在她心上。顾锦离想着自己手头刚好有几份精简过的案例笔记，用词尽量通俗，适合沈归牧用来适应这边的课程，打算送过去，顺便问问她对昨天那桩研习案例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她驱车回到临江警校，径直去往大二的教室，里面空荡荡的，桌椅整齐。又转去训练场，格斗垫旁边围着不少训练的学员，扫了一圈，没有找到沈归牧。顾锦离心里掠过一丝疑惑，拿出手机找到苏晚的联系方式，简单发了一条消息。没过多久苏晚便寻了过来。“锦离学姐，你来找沈归牧吗？”苏晚看见她，微微叹气，“她昨天晚上提交了紧急事假，连夜回港岛了。”
顾锦离脚步顿在原地，手里那叠装订好的笔记还带着指尖的温度。她原本想好的几句问话，一下子全部卡在喉间。“回港岛？”顾锦离的声音一如既往清冷，听不出太大起伏，只有眼底极淡的一点失落一闪而过，“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申请上面只写家中急事，归期未定。”苏晚摇摇头，“我也是今早看到报备通知才知道，听说走得非常仓促。”
顾锦离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追问。
她将笔记交到苏晚手上，嘱托若是沈归牧回来了，麻烦帮忙转交。随后慢慢转身离开训练场。临江警校的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属于顾锦离的阶段实习到期，她按照原定计划动身去往京城，进入法医相关的单位继续深造实习。
沈家的风波持续了好一段时间。沈归海带人揪出藏在内部的内鬼，扫清对手布下的隐患，笼罩在沈家上空紧绷的气氛一点点散掉。沈归海再三确认所有针对沈归牧的威胁尽数消除，才终于松口，准许她重新动身返回临江。
拿到许可的当天，沈归牧便开始收拾行李。港岛老宅压抑沉重的日子过了许久，她心底一直惦念着临江警校。路上她反复练习普通话，港普的语调比之前顺了不少，心底藏着一份期待，想着回去之后，说不定还能再见到顾锦离。
落地临江，她第一件事便是直奔警校教务处销假。负责学籍的老师核对完资料，抬眼看她，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沈归牧，你回来啦。可惜研习课程已经结束了，顾锦离学姐上个月也正式离校，去京城那边的法医机构实习了。”沈归牧脸上那一点刚刚浮起来的笑意瞬间僵住，周遭的声响仿佛一下子淡了。她站在教务处安静的走廊里，指尖轻轻攥紧背包的背带，耳旁反复回响老师那句话，一路上攒起来的期待，直直落了空。“京城……”沈归牧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缓慢又轻柔，裹着一层压不住的怅然，“她已经去京城了吗。”“嗯，顾锦离是很拔尖的学生，京城那边的实习机会很难得。”老师低头继续处理手续，没有留意她骤然黯淡下来的神色，“接下来你继续跟班上课就好，大二的课程还在推进。”
走出教务处，冬日的风卷着寒气吹过长廊。沈归牧慢慢往前走，路过训练场。格斗垫上还有学员两两对练，呼喝声热闹，和她连夜离开的那一日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个她想要再见一面的人，早已不在这所校园。
她静静立在廊下，情绪低落。“沈归牧？”身后传来苏晚的声音。苏晚抱着一摞文件，看见她，脚步顿住，眼里浮起讶异，随即涌上关切：“你回来了，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之前听说你紧急回港岛，大家都很担心。”沈归牧回过神，朝苏晚轻轻颔首，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嗯，处理好了，我回来继续上课。”苏晚走近，细心捕捉到她眼底挥不去的失落，稍一思索，轻声开口：“你……是不是想问顾锦离学姐？”沈归牧抬眼望着她，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苏晚轻轻叹了一口气：“顾学姐动身去京城之前，特意整理了一沓刑侦案例笔记托付我交给你。她说里面标注了很多内地刑侦课程的专业术语，想着帮你适应课业。但你连夜赶回港岛，一直没能交到你的手上。”沈归牧睫毛轻轻颤了颤：“笔记……是留给我的？”“是。”苏晚点头，“那天顾学姐特意抽空回警校去找你，没有找到，临走的时候把笔记放在我这里。”沈归牧心口一阵发热，紧跟着漫开酸涩。“跟我来吧，我放在办公室。”苏晚侧过身子示意她跟上。拿到那叠笔记的时候，文件装订整齐，空白页布满清隽利落的手写批注。沈归牧指尖轻轻抚过一行行字迹，一页页慢慢翻看。苏晚见不得沈归牧这样，安慰似得拍拍她的肩头：“学姐大四下还会回来的，只是暂时到京城实习。”沈归牧嘴角不自觉上扬，点点头，感谢过苏晚后就走出了办公室。
沈归牧抱着厚厚的笔记，站在走廊的窗口望向远处的天空。风掠过窗沿，吹得纸页轻轻翻动，沈归牧望着远方出神，眼底还凝着淡淡的怅然。不远处，苏砚正抱着实训记录本从办公室路过，一眼就认出了窗边的人。她和沈归牧是同专业、不同班级的同学，自沈归牧作为港岛交换生入校以来，苏砚就一直对这个格斗利落、气质冷飒的女生很有好感，心里早就想认识。奈何两个班级课程时间常年错开，平日里几乎碰不到面。好不容易等到学期中段课表重合，她却又突发急事连夜返回港岛，一去就是整整两个月。
苏砚犹豫片刻，还是笑着走上前，语气开朗温和：“你是沈归牧对吧？”沈归牧闻声回头，眼底的落寞稍稍敛去，看向面前眉眼鲜活干净的女生，轻轻点头：“嗯，我是。”“我叫苏砚，和你同专业的，隔壁班。”苏砚大方自我介绍，眼神真诚坦荡，“之前就想认识你了，一直没机会，课总碰不上，后来你又回港岛了。没想到今天刚好遇见你回来了。”沈归牧微微怔神，没想到校内还有人默默留意着自己：“你好啊。”她唇角弯了一点浅淡的弧度。苏砚看她抱着厚厚一叠笔记，又瞧出她眼底刚刚低落的痕迹，没有多问私事：“刚销假回来？这两个月课业落下不少，要是有不懂的，我都可以帮你补补。我平时专业课学得还算扎实。”短短几句话，让沈归牧紧绷许久的心松了下来，离开港岛压抑的氛围、错过顾锦离的失落，都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里淡了些许。两个人随口聊了几句课业、训练内容，意外格外投缘。眼看快到饭点，苏砚顺势笑着邀约：“刚好到饭点了，你刚回来肯定也没吃饭吧？学校后门那家面馆超好吃，要不要一起去？我请你，当欢迎你归队。”沈归牧抬眼看向她明亮坦荡的笑意，心底一暖，轻轻点头：“好啊。”
傍晚的日光斜斜切过校园的路边两侧的树，落出斑驳的树影。两个人并肩走出警校大门，苏砚一路叽叽喳喳地和她说着校内大大小小的趣事，哪里的食堂窗口味道好、格斗课哪个教官下手最不留情，还有近期专业要准备的实训考核，沈归牧大多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
“后门这家手工面馆，很多刑侦队毕业的学长学姐回校，都会特意过来吃。汤底是熬了很久的牛骨汤，牛腩面是招牌。”苏砚熟门熟路推开小店的木门，店里人不算多，空气飘着浓郁的肉香。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苏砚把菜单推到沈归牧面前，“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沈归牧扫了一眼菜单，轻声开口：“牛腩面就好，谢谢。”苏砚朝过来点单的老板报上两份牛腩面，转头继续和沈归牧聊天，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那一沓笔记上，好奇开口道，“你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沓笔记，是上课整理的复习资料吗？看着装订得好整齐。”沈归牧指尖轻轻蹭过纸页边缘，眼底柔和了几分，轻声回道：“不是我写的，别人留给我的。”“哇，那也太好了，是谁的笔记呀？”苏砚眨眨眼，随口一问。“顾锦离学姐。” 听到名字，苏砚眼里浮起一丝讶异，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语气带着敬佩：“原来是顾学姐的。她真的是好厉害，专业成绩一直断层第一，刑侦演习的时候思路快得吓人，好多老师都夸她。”
沈归牧安静听着，心里悄悄赞同苏砚赞扬顾锦离的话。“对了，”苏砚话锋一转，“之前突然听说你连夜回港岛，大家都很意外，家里的麻烦都处理妥当了？不方便说也没关系的。”“嗯，全部处理好了，暂时不会再有问题。”沈归牧没有细说沈家内里的风波，只简单应答。她很少主动提起家事，苏砚也敏锐地没有继续深挖，就此收住话题。
面很快端上桌，厚实的牛腩铺在面条上面，热气腾腾。苏砚拿起筷子，咬了一大口面条，又开口说起实训的事情：“下个星期有物证提取实训，难度不小，很多人都提前开始准备了。如果你落下的课程有哪里跟不上，我们可以约时间一起去训练场，我陪你练。”沈归牧抬眼看向她，心底涌上暖意：“谢谢你，苏砚。”“客气什么，我们是同专业的同学呀。”苏砚弯眼笑起来，“而且我看过你入学时格斗测试的成绩，超级厉害，之后格斗训练说不定还要仰仗你带我。我们互相帮忙。”沈归牧也浅浅扬起嘴角，这是回到临江之后，她最放松的一个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