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警车被困在离仁和医院还有七百米的地方，寸步难行。

秦歌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不动了。本以为错开早间高峰会有利，没想到长江大街这个时间还是那么堵。

前方黑压压的车辆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一眼望不到头，隐约只能看到医院大楼上方简单的四个大字。

“我的天啊，这是怎么了？”秦歌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前方的车辆论七八糟的停放着，还有一些看热闹的司机在路边张望。

他看不清，举起手机把摄像头拉远。

只见前方有一群人高举“仁和医院退钱”的牌子，有呐喊声，有哭泣声，还有一些媒体网红拍照的喀嚓声。

这时，一个举着手机支架的网红挤到警车旁边，摄像头对准了车窗缝隙里的秦歌：“家人们快看，警察来了！这应该就是来处理仁和医院那个实习医生跳楼案的！想知道后续的点点关注，小明在前方为您报道！”

“这位同志，请不要妨碍公务....”秦歌话还没说完，又有三四个人围了上来。

“警察同志，听说死者是个实习生，是真的吗？”

“仁和医院拒绝赔偿死者家属，那么他到底是自杀还是其他原因？”

“听说医院在搞非法实验，你们知情吗？”

问题像炮弹一样一个一个砸过来，秦歌开始还在回答解释，但这群网红太过于牙尖嘴利，他的真做不到一个人舌战群儒。

他无助的看向穆向晚。

穆向晚坐在后排，听着这群人的询问没有回答。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垃圾问题，他要是知道了还会来这里调查吗？

“关窗。”他简短地命令。

秦歌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把车窗摇上去。外面的声音瞬间闷了一半，但还是嗡嗡地往车里钻，着实让人厌烦。

“联系辖区派出所。”穆向晚掏出手机，一边翻通讯录一边说，“让他们派人来疏导，如果不来，我就把危害公众交通这顶帽子扣他赵大眼脑袋上。”

“是。”秦歌立刻拨电话。

苏晴缩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扒着座椅边缘，透过车窗往外看。一个老太太正趴在车窗上往里瞧，浑浊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吓得她“妈呀”一声缩回来。

“老大，”苏晴小声说，“这些人好可怕……”

穆向晚没理她，正在跟辖区派出所所长通话，语气听着着实不好：“赵大眼，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到？……五分钟？快点，我赶时间。”

挂了电话，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车外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有人在拍车窗，有人在喊口号，还有人在打电话连线直播。穆向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就在这时候，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人群外围传来。人群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窄缝。

一辆摩托车趁着这档缝隙里钻了进来。

穆向晚睁开眼，透过车窗看出去。

那是一辆哑光黑色的摩托车，车身线条凌厉，骑手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酒红色的长发从头盔下沿露出来，在阳光下折射出好看的光彩。

宋祁摘下头盔。

穆向晚的右眼皮不跳了。他开始头疼。怎么哪里都有这号人？

宋祁把头盔挂在车把上，侧过头，对着穆向晚所在的位置敲了敲车窗。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戏谑。

穆向晚摇下车窗，上下打量这位今天的穿着。

“零下十度，你就穿这个出来耍漂给我看？来干嘛的大少爷？别说你有跟踪爱好。”

宋祁不答反问，目光从穆向晚脸上扫过，落在他贴着一小片纸的右眼皮上。他捂着嘴噗嗤笑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从车里掏出一个头盔，在手里掂了掂，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走不走？我带你去兜风。”

穆向晚看着那顶头盔，又看了看前方水泄不通的路，再看了看自己这辆寸步难行的警车。他咬了咬牙后槽牙，宋祁哪里是带他去兜风，分明就是来救他的。

恐怕得欠人家一个人情了。

“秦歌，”他回头，“你和苏晴在这等着，等辖区的人到了再进来。”

“老大，你去和宋少爷约会了，那我们还去医院吗？”苏晴刚要说话，被穆向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和他约会？八辈子不可能有这事。老实待着吧你。”

他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外面的人群看见有人下车，立刻骚动起来，好几只话筒伸了过来。

“这位警官...”

“您好...”

穆向晚摆了摆手，对着众人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们再妨碍警察公务，我不介意去请你们喝茶，正好最近警局有点冷，需要点人气维持。”

这话着实有用，吓退了不少人。他大步走到宋祁面前，一把夺过头盔，动作利落地扣在头上。他跨上摩托车后座的时候，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零下的温度随着风的搜刮显得格外寒冷，宋祁只穿了一件单衣。想着，穆向晚把自己的棉袄解下来给宋祁穿上。

宋祁感觉到身后的热度，偏过头，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穆队，你衣服给我了，你怎么办？我不忍心你受冻啊。”

“开你的车。”

“摔了我可不负责。”

“我说了开你的...我靠！”

宋祁没等他说完，猛地拧下油门。

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蹿出去，穆向晚的身体因为惯性猛地后仰，又狠狠地撞回宋祁的后背上。他条件反射地伸手，紧紧搂住宋祁瘦削的腰部。

宋祁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双冻得略有青紫的手，没说话，只是把车速降了一点。

摩托车在人群的缝隙里灵活地穿行，穆向晚坐在后面，风吹得他眼睛眯起来，贴眼皮的那张纸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你怎么在这？”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放低了些。

宋祁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被风切成碎片，有些含含糊糊的：“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嗯，美人受难，我来救美。”

穆向晚没接话。

他什么都没说，说了的话，保准有几百句情话在那等着他。

摩托车在住院部门口停下。宋祁长腿撑地，等穆向晚下了车，才慢悠悠地把头盔摘下来，甩了甩被压乱的头发。

穆向晚把头盔递还给他，两人对视了一眼。

“谢了。”穆向晚的声音很低，他看了看宋祁被冻僵的手指，还有泛红的鼻尖，忽的有点感动。

宋祁接过头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在警局门口喊“老婆”时的张扬完全不同，收敛了很多。

“客气什么，”他说，声音也放轻了，“老婆。”

穆向晚的拳头攥紧了，果然，感动什么的都是假象。

宋祁立刻后退两步，双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脸上的笑意一点都没收回去。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他往住院部大门的方向歪了歪头，“你不是要查案子吗？走吧，穆队。”

穆向晚深吸一口气，把想揍人的冲动压下去，转身往住院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摩托车停好点，别挡路。”

“遵命。”

宋祁抬起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高耸的楼体，目光一层一层地往上移，最后停在顶楼的位置。

他没有跟进去，而是靠在车旁，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是我。”他的语气变得冷冽，“帮我查一个人。仁和医院的实习生，林晓。对，跳楼那个。我要知道他进医院之前的所有资料。学校、家庭、社交关系，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宋祁“嗯”了一声，挂断。

这会雪已经停了，但云层还是很厚，灰蒙蒙地压下来，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阴翳里。

穆向晚已经站在电梯前，按了上行键。他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疑惑地回头扫了一眼。

那个号称追老婆的居然没跟进来。

电梯门开了，穆向晚走进去，按了十七楼。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他往外面看了一眼。

宋祁站在门口，双手插在穆向晚的大衣口袋里，冲他点了点头。

意思就是他不进去了。

十七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值班护士台亮着一盏小灯。昨晚那个小护士已经不在了，换了一个中年护士，正低头写着什么。

穆向晚走过去，亮出证件：“我是第二刑侦支队的穆向晚，想再看一下昨晚的现场。”

中年护士带着熬夜一晚的疲惫，像是等待许久，她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大腿：“材料室那边没人过去，我一直在盯着。”

“我知道。麻烦你带个路。”

护士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钥匙，领着穆向晚往走廊深处走。

材料室的门还是老样子，门把手上贴着封条。穆向晚撕开封条，推门进去。

窗户还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窗台上的痕迹已经被取证组处理过了，只剩下一些粉末状的残留物。穆向晚走到窗边，探出头往下看。

地面上已经清理干净了，只留下一圈白石灰画的轮廓线。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些围观的群众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声音传上来已经模糊不清。

他缩回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材料室的陈设很简单。几个铁皮柜子，一张长条桌，两把折叠椅。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看得出确实很久没人用过。

穆向晚蹲下来想查看有没有其他痕迹，检查桌子底下。没有。他又检查了铁皮柜子的缝隙，还是没有。

忽的，他看见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