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星期五。连雪玉照常提前下班，带着儿子回到娘家。

“我们回来啦。”连雪玉推门而进时，父亲正在上菜。饭菜飘香，让人垂涎欲滴。连雪玉撒娇道：“爸爸，我跟崽崽都饿了！”

“还有一个菜，马上开饭。”连安平朝客厅努努嘴，“茶几上有小蛋糕，可以先吃一口垫垫肚子。”说完，便返回厨房继续忙活。连雪玉安顿好小孩，啃着小蛋糕，来到厨房门口，“我妈呢？”以往这个时候，母亲都会跟父亲一起准备晚饭。

“应该在书房。”连安平朝指了指已经改好刀花的鱼，“这是她指定要自己做的松鼠鱼，但半路接了个电话，到现在都没回来。”

“那我去书房看看。”连雪玉吞下最后一口小蛋糕。

连安平顺手接过蛋糕纸，“去吧，开饭了就喊你们。”连雪玉飞快地在父亲的脸庞上啄了一口。

书房的门没有关，连雪玉径直走了进去。

“妈妈，在干吗？快要吃饭了。”连雪玉趴在椅背上，娇滴滴地说。

“发生那样的事情，你为什么连提都不提。”于丽雯态度严肃，语气冰冷。

连雪玉一听就知道母亲生气了，连忙卖乖道：“是谁这么大胆，惹我亲爱的妈妈生气？”

“我之前跟你说过，无论左芙有什么动作都必须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说？”

“她没做什么呀？”连雪玉后退两步，立正站好。

于丽雯转动椅子，不再背对连雪玉。只见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冷得像冰锥。即使连雪玉低着头仍能感觉到母亲眼神中的寒意。“原本半个月就能收尾的项目，硬生生拖成三个多月。你还同意让她出样稿？这一件两件，在你眼中都不算事儿吗？”

“现在没有主编，沿用策划、编辑双审核的模式。”连雪玉委屈巴巴地说：“她老是不通过，我也没办法。”

“你是责编，最清楚这套书的人是你。稿子能不能过，标准也应该在你。”

“我早就说OK了，但她不同意。”

“既然觉得OK，为什么没有据理力争？”于丽雯站了起来，气势更盛，“双审核没问题。但当策划与责编意见分歧，要以谁的意见为准？你要做的是请示周总编，或者直接找到左威，落实谁有最终决定权。你现在按左芙说的做，不就是默认她才是最终下决定的人吗？”

“我没想那么多。”连雪玉目光四处乱瞟，双手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芙芙人还不错，她私下跟我说过，不会因为出了样稿而要提成。”

“连雪玉啊连雪玉，”于丽雯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气得戳着她的脑门说话，“你的项目翻车了，你让人家左芙一个刚入行的给你出样稿？外人不在乎事情经过，他们只看得到左芙初出茅庐就能解决问题，能力比你这个前辈强得多！”

左芙当然看不上加印分成，她要的是政绩。从一开始反复提意见到最后推翻重来，她的目的是深度参与项目。而左芙之所以选择科普漫画，因为基础篇大卖，是童书部创立以来销量最高的作品。升级篇的文稿即将完结，而画稿才刚定下样张。前面有六本书等着绘制，哪怕最后一本文稿拖上三四个月也不会影响出版。

刚立项的懒得动；绘画阶段的没必要动；排版的没有动的价值；送审的动不得；像这种文稿快要写完，而画稿才刚开始的项目最适合用来做文章。左芙现阶段重新定框架，如果书卖得好，那就是她改革有功；如果卖得不好，那就是介入得太晚，整套书已经定调，她也无力回天。

“无论卖得好或不好，她都立于不败之地。她有心拿你来立威，你竟然不反抗？这个威不就稳稳地立住了吗？”于丽雯又急又气，“你是我女儿，你都不据理力争，别的编辑敢跟她抗衡吗？如果审核的最终决定权在她，即便没有主编头衔，她的职权也在你们之上。”于丽雯一直希望女儿继承自己的衣钵，成为一名杀伐果断的领导者，而不是凡事忍气吞声只求安然度日的随从。

“妈妈，你何必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呢？”连雪玉忍不住说出心里话，“左叔只有她这一个女儿，日后整个公司都是她的，我们争什么呀？”当主编是母亲的期望，连雪玉对主编之位没有任何想法。相反，她认为那是一个重担。

“你！”于丽雯气得说不出话。她喘着粗气，不停地摇头，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怎么、怎么能没有一丁点野心？”于丽雯撇开视线，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失望。

“妈妈，我……”

“你闭嘴。”于丽雯甩开女儿的手，果断地转过身去。她双手握住椅背，不断地深呼吸，“你出去，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妈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连雪玉望着母亲的背影，突然发现竟然如此单薄。

“左威是老板没错，但没有我和王耀公司不会发展成这个规模。他什么时候把公司交给女儿，我不管，也管不着。但他的女儿不能踩着我的女儿上位。”于丽雯拿起手机，打算直接向左威开火，“我倒想问问他是怎么教女儿的。”

“妈妈，你听我说！”连雪玉一把抢过手机，“我不想当主编，你不必为我争取什么！”

于丽雯一脸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连雪玉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重复道：“我不想当主编。”

“什么意思？”

“妈妈，事到如今，我想跟您说说心里话。”连雪玉拉着母亲的手，“我知道您打从心底热爱出版事业。您工作认真、处事果断，能够解决所有问题。我从小到大都很敬佩您。但是对于我来说，编辑只是一份普通工作。我一直跟着您的安排走，一直不敢说实话。”连雪玉仔细观察，见母亲的表情没有波动，胆子更大了。“我从没想过要当主编或者爬得更高，对这份工作甚至算不上喜欢。左芙要做政绩就让她做吧，我不在乎。”

于丽雯猛地收回手，看着连雪玉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不在乎？”

连雪玉摇摇头，“我不想在办公室政治上花时间。”连雪玉不明白：家里已经足够有钱了，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争抢？对她而言，跟家人在一起，每天开开心心是最重要的。“妈妈，您已经退休了。别再想着工作，好吗？”

“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于丽雯耷拉着脑袋，好像瞬间老了十岁，“你说‘我要跟妈妈一样，成为最优秀的主编，以图书出版为终身事业。’我为你铺路，给你出谋划策，是因为你想要。你现在竟然说不在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我强塞给你了？”

连雪玉一脸茫然，“我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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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野心（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