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川的夏天特别漫长，八月正是整个夏季中最炎热的时段。一般人只要在太阳底下站个十分钟就会中暑晕厥。路上行人步履匆匆，只有舒天在漫步，时不时抖动鼻翼仔细分辨周围的味道。酸涩的、清新的、腐朽的、芳香四溢的……通通都不是舒天正在寻找的目标。
侯锦尧所说的“能量棒”没有太突出的气味，吃起来也不美味，但它确是充饥的最优选——抵御饥饿。侯锦尧描述得很准确。舒天心想。能量棒不像劣质时间那样随处可见，也不像优质梦想那般难寻。它介于两者之间，可以为舒天提供能量，又不会增加罪恶感。
以时为食，吃掉的是时间没错，但那是别人用来追寻梦想的时间。越是宏大的梦想，越需要时间去实现。而一旦被舒天吃掉时间，那人便再也无力追逐。舒天每次进食前都要经过漫长的挣扎，但是苦苦坚持没有任何意义。当饥饿冲昏头脑，本能击退理智，他会瞄准最美味的时间下嘴。舒天记不清自己吃掉多少人的时间，捣碎多少人的梦想。在无尽的生命里饱尝饥饿之苦，永远深陷悔恨的沼泽。
“像极了瘾君子。”舒天喃喃自语。能量棒是永恒饥饿的破解之法，侯锦尧把它当礼物送给他。这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舒天不敢深思。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穿墙而入，不小心撞上了行人。
被舒天撞到的人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阴冷潮湿。她下意识地摩擦双臂，抱怨道：“这空调开得真猛。”
“商场都是这样的，不然会热到爆炸。”两人没有因为那阵莫名的阴冷而停留，急急忙忙地继续往前走。舒天敏锐地捕捉到夹杂在腐朽恶臭之间的淡淡香气。
是谁？不太确定。舒天默默地跟随两人，仔细观察起来。男人身高不到一米七，只比旁边的女人高出一点点。在峡川这种南方城市，这样的身高比例很是常见。舒天先来到男人身旁，腐朽的气味扑鼻而来。他急忙转向女人那边，凑到她耳后猛嗅。没错，是她。一股若隐若现的香气，类似馒头出锅时的轻盈和温暖，正是舒天想要的能量棒。
这类人内核极其稳定，既不会为未来焦虑，也不会为过去后悔。即使被吃掉时间，也只是昏昏沉沉一段日子。强大的自我觉察能力很快就会发挥作用，发现空缺并进行修复，要不了多久就能重新启航。“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舒天闪现来到女人身后，深情款款地抱住她。两人耳鬓厮磨，宛如亲密恋人。“一点点就好，我会尽量轻一点。”舒天安抚道，尽管女人根本听不见。经过多次试验加自我驯化，舒天已经能够准确地把握剂量。既能饱腹，又不至于伤人太深。舒天轻轻一吸，得到满足的瞬间无可避免地触及她的过去。
女人名叫文若欣，今年32岁，是个自由撰稿人，目前单身。身旁的男人叫凌洲，虽然生物年龄只比她小两岁，但心理差距远远不止这个数字。这是两人相识的第39天，也是他们初次见面。直到昨晚之前，文若欣都以为他有机会成为自己的男朋友。
“有个问题，我挺好奇的，”凌洲挠了挠头，支支吾吾，“不知道该不该问。”
文若欣觉得这种开场白很傻，但还是选择了回答。“什么问题？你问吧。”
“你跟柏逸，我是说，你们认识那么多年，真的没在一起过吗？”凌洲目光闪躲，尽量让自己的语调表现得随意。这时，一边走路一边交谈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两人不需要有太多的眼神交流。
凌洲口中的柏逸，是文若欣的死党。她跟荣柏逸相识相交超过生命的半数。这个问题在文若欣看来相当冒犯，而凌洲不止提过一次。早在两人刚加微信的时候，他就打着玩笑的幌子问她是不是荣柏逸的前女友。
“你跟柏逸认识也有七八年了吧？”文若欣反问道，“你们男人会将前女友介绍给兄弟吗？”文若欣不得不接受现实：无论她对凌洲如何敞开心扉，他们之间始终没有建立起真正的信任。凌洲有一套独特的逻辑，一旦确定了某个答案，就会不断看见指向那个“正确答案”的证据。无论旁人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我就应该狠心地推掉这个所谓的约会。文若欣心想。若时光倒流，她甚至懒得加这个好友。
舒天听着女人的心里话，忍不住噗嗤一笑，打趣道：“时光不能倒流，但能吃。”
那天，文若欣正沉醉于白纸被方块字填满的快感中。突然，屏幕右下角的绿色图标跳了起来，引起文若欣的注意。她顺势瞄了一眼时间——11:30，已经工作了两个多小时，难怪肩颈酸痛。文若欣点击绿色图标，看着屏幕，伸了个懒腰。
“给你介绍个朋友，有兴趣吗？”直奔主题是彼此熟络的标志。
“哪种朋友？”文若欣站了起来，用手机继续回复：“普通朋友or男朋友？两种朋友要求可不一样。”
“反正先认识一下，不用预设立场。聊得来就当个‘男朋友预备役’，不行就当是普通朋友吧。反正你俩同城，多个饭搭子也不错呀。”
“饭搭子。”文若欣喃喃道，最近好像很流行这种说法呢。但她是独自吃饭、逛街、看电影都能乐在其中的人。更何况，要找个一起吃饭喝酒的伴儿并不难，饭搭子只是个幌子。文若欣走到客厅的饮水机旁，按下按钮，听着咕嘟咕嘟声，看杯中水线上涨到七分。只见荣柏逸又发来一段信息：“洲大叔日本留学归来，现在做动画，跟你应该挺多共同话题。”一段接着一段，“我跟他认识了七八年，他人比较单纯，有些内向。虽然我们只见过两三次，但总体来说人是不错的。”
“为什么叫他大叔？”文若欣一只手拿着水杯，只能单手打字，“对方什么想法？”
“大叔只是一个昵称，他们还叫我荣伯伯呢。”荣柏逸说，“你愿意的话，我就介绍你俩认识。反正交个朋友嘛，互相了解才是第一步，后面的事情，再说吧。”
父母亲戚介绍相亲对象的时候也会说“就当交个朋友”。实际上，那些人都是奔着结婚来的。文若欣不幸地加过几个好友，没聊两句就喊着见面；还没见面就聊什么时候结婚生小孩。每个人不是坐飞机就是搭火箭，跟文若欣的十一路车实在不同赛道。荣柏逸口中的“交个朋友”，跟那些情况会有所不同吗？文若欣突然好奇，在荣柏逸眼中什么样的人适合自己。“好啊。”她回复道。
荣柏逸效率极高，没两分钟就建好群，群名很直接——交个朋友。他分别@文若欣和凌洲，等双方打完招呼后便退出群聊，把空间留给两位新朋友。
“他动作挺快。”文若欣哑然失笑。
“荣伯伯向来很有效率，”凌洲的回复很迅速，“听说你之前也在互联网公司？为什么选择灵活就业呀？”
“上来就聊工作么？”文若欣笑了笑，“要不，咱们交换个简历吧？”
“啊啊啊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不是太唐突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实在不太擅长跟女孩子聊天。”一连串文字下方还跟着个表情包，是一只低头认错的小猫咪。
“开玩笑的。”文若欣思考片刻，决定认真回答这个问题，“我之前在‘灯塔’上班。工作强度大，政治斗争严重。辞职是想休息一段时间。后来，有个写书的活儿找上门，价格合适，又是自己擅长的领域，干脆顺势而为。”
“哇塞，灯塔诶，业内顶尖！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你真勇敢。不过，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间又自由，光想想就觉得很棒。”
“确实挺开心的。”文若欣发了一个“害羞小狗”，问他：“你呢？”
“我这里规模很小，有活的时候特别忙，没活的时候可以摸鱼做自己的事情。”凌洲话锋一转，“你喜欢听歌吗？”
文若欣想到播放器里十年不变的歌单，心想：这种喜欢跟他说的大概不是同一种。还没想好怎样回答，只见凌洲又发来一个视频链接。“我喜欢摇滚，自己做的歌也多是这个风格。”害羞小猫，“你有喜欢的乐队吗？有个乐队综艺做得挺不错的。”
“我没关注过乐队，不过，你可以给我科普。”文若欣如实作答，随手点开视频。随着音乐响起，画面转动，歌名下方的词、曲署名赫然写着洲大叔。
“那你平时有空一般会做什么呢？”
“看书或电影，”文若欣顿了顿，“喝酒应该也能算一个吧，我喜欢自己调。”
“哇塞，你会调酒！太酷了吧！”
“乱调的，没什么难度。”
“真想尝尝你的手艺。”凌洲小心翼翼地说：“好期待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呢。”
以喝酒为由敲定见面时间。文若欣听得出凌洲的弦外之音，但她并不想这么快就见面，“新项目刚开始，最近会比较忙。”
“好叭。”凌洲发了一个可怜的表情。
“会有机会的。”文若欣说。
话题又回到音乐上。他们一个认真讲解，一个仔细聆听，沟通颇为顺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