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移植工作

直播结束,贺鸣云接到钟若晚打来的电话。

真难得,钟若晚讨厌给男的打电话。

“喂,导儿,恭喜你从直播中幸存。”

贺鸣云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字:“嗯。”

钟若晚对他平淡的反应极为不满:“‘嗯’?‘嗯’!?就‘嗯’一声?你没发现本人在评论区为你以一敌百,舌战群儒,逆转舆论风向,为你保驾护航吗?”

“看到了,谢谢。”

“不谢,其实不是我评论的,是江老师,她借了我的账号上线帮你。”

贺鸣云还是波澜不惊:“嗯,我知道。”

钟若晚的声音陡然提高一个八度:“你知道?你知道你还恶语伤人心?你知道你还不赶紧上门道谢?电视剧里你这种第二集就会被分手。老登拿乔,下贱。”

*****

贺鸣云回到办公室,整理直播时学生说想看的论文。

办公桌上很干净。

没有面包渣,没有咖啡渍,也没有千奇百怪的网红店蛋糕。

屋子里也很安静。

没有人会拉长尾音,用调侃的声音喊他“贺~大~教~授~~”。也没有人前一秒还在说他无聊、催眠,下一秒又说他其实有点魅力,让他摸不着头脑。

龟背竹有点蔫,又忘了按时浇水。

之前江老师每次过来都会帮他浇,还会念叨他要关爱小生命、植物命也matters。

自从和江老师不欢而散后,办公室就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觉得有点饿,也有点孤单。

就连找论文这么有意思的事,也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贺鸣云焦虑地上下滑动鼠标滚轮。

他明明没有做错,为什么会觉得抱歉?

他明明没有乱讲,为什么会坐立不安?

他们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做个案访谈上,江老师也不该一直把精力放在关心个体上。她很聪明很犀利,却不知道为什么浪费了两三年的时间,没做出什么像样的学术成果。

他知道她的课讲得好,学生都喜欢她,可这些不足以让她保住饭碗。江老师应该抓紧时间补齐短板,多花心思去做宏观分析,甚至应该故意迎合学术界喜欢的议题,先在学术界站稳脚跟。

哪个青年教师不是这么过来的?经过几次训练,在学术界小有名气和人脉后,她就能独立做课题、**文了。到那时候,她就可以不顾忌同事的误解,不在乎考核的标准,去做自己喜欢的课题了。

贺鸣云为她着急,也很不解。

就好像她被砍了两刀,却只顾着处理浅一点的伤口。他出于专业和好意,才提醒她应该先关注更严重、更要紧的伤口。

可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领情?不领情就算了,还血淋淋的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看得他也挺心疼、挺难受的。

他不理解,为什么她会生气?

他更不理解,为什么她的反应,会动摇他对自己绝对正确的信心?

*****

贺鸣云离开办公室,一边走一边沉思。

不知不觉,走到了他们之前讨论论文和课件时,经常去的那家咖啡厅。

江无远对这家咖啡厅情有独钟,尤其喜欢一楼小院的露天座位,还跟他开玩笑说过,“万一遭遇校园枪击案,这里从小门就能逃跑,非常安全。”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

奇迹般的,他刚刚在想的人,正坐在小院的咖啡桌边,被几个学生围绕着,脸上带着他熟悉的、开心的、轻松的笑。

他不敢打扰她,却情不自禁,找了个靠近她的位子,悄悄坐下。

一个学生正手舞足蹈控诉:“老师,不公平!本来应该是我保研的,结果我们学院有两个同学靠演讲比赛加分,总分超过我了。其他比赛我都认了,这种糊弄人的比赛怎么能加分啊?气死我了!”

贺鸣云没听进去她的答复。午后的阳光照得他有些昏沉,在暧昧的婆娑树影下,他偷偷望着江老师,大脑罕见的迟钝。什么也不想思考,只想呆在这里。

江无远穿了件浅灰色的无袖针织背心,搭一条牛仔长裤,头发松松地挽成个丸子,脚上踩着双凉拖鞋,看起来比上课时放松、质朴很多。

贺鸣云印象里的她,总是眉飞色舞、滔滔不绝,总是穿着高跟鞋和职业装,哪怕上次在她家里吃饭,她也提着菜刀手起刀落,时时处在战斗状态。

现在她不再是主讲人,而是一个倾听者,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望着说话的学生,时而微笑,时而皱眉。

他很少看到她这么柔和、耐心、安静的一面。

“老师,我做‘社交媒体自我呈现’的作业,发现我在不同的平台上、不同的人面前,在扮演完全不同的人。在实习老板面前我是靠谱晚辈,在朋友面前我是搞笑女,在家人面前我是乖乖女,在小红书上我是青春女大。我是不是太假了?”

江无远笑笑:“这怎么假了?我拍视频时都是精英模样,平时在家里,其实脸都懒得洗的。”

真的吗?贺鸣云皱了皱眉,衣服也不按时洗,脸也不洗,江老师太让人操心了,她需要个贤夫在家里料理家务。

“这不是假,这是社会化程度高的表现。戈夫曼的拟剧论还记得吗?人生本来就是舞台,我们在不同的前台扮演不同的角色,都是为了达到社交目的。”

学生说:“但是有时候我会觉得很屈辱,很窝囊,虽然是我在主动扮演这个人设,但我其实不想这么做。”

江无远点点头:“我们在不同的人面前、在不同的环境里,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在舒适的环境里,你做事会有激情、有信心,但在紧绷的环境里,你就会畏手畏脚、提不起劲,甚至自我攻击。”

“天啊,我现在这份实习就是,我恨死领导和同事了!一想到要去上班我就想死。”

江无远安抚道:“现在你该关心的不是自己假不假,而是关心在不同的人设背后,那个觉得累了的真正的你。真实的你是不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还是需要更多展现真我的时间?可以试试每天花半个小时,在日记只写你想写的真心话。在日记里,你不用扮演任何社会角色,只需要看见你的自我。”

另外一个男生插嘴:“老师,我也在实习,明年毕业就准备工作了。我都不好意思说,其实我特别害怕工作。一上班我就觉得自己缩成了一团,特别憋屈,特别傻。”

江无远狠狠点头:“我懂你,上班真的很恶心!”

贺鸣云听她完全是真情流露,不禁微微一笑。

“你就像一棵小树,刚被移植到职场,为了适应新的环境,不得不收拢根系,甚至可能需要修剪根部,这个过程当然会很不舒服。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每个学生开始工作后几乎都会遇到的情况。”

男生扁扁嘴:“但我的适应性好像特别差,我看别人也没我这么不舒服。”

“我知道了,其实你是一株龟背竹!你是热带植物,但是现在这个公司的环境很寒冷,不适宜你生存,所以你就蔫了。我晚点给你推荐两个好一点的实习岗位,把你移植回热带。”

“老师,我爱你!”

“老师,我也爱你!我也想要新的实习岗位!”

“还有我!”

“好好好,一个一个来,见者有份,”江无远温柔地说,“但是你们也要知道,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工作环境,任何地方都有规则和压力。所以更重要的是,当情况不好、需要‘缩起来’保护自己的时候,要相信这只是生存策略,而不是你的本质,不要苛责自己;当情况转好时,抓住机会,展现和培养真实的你。”

贺鸣云心里一动,他也研究过“自我认同”,当时他一如既往,用了最正统的研究方法,用量表测量、分析认同稳定性。

然而江无远却在简单的聊天中,引导学生在生活和工作中自洽。她的方法一点都不学术,一点都不严谨,却直指问题的核心:如何在复杂的社会规范中,守护个体的内在统一性。

他写过好几篇关于“自我认同”的论文,引用量都是好几千。可是学生们看过吗?

他的研究成果,真的托举、帮助了这些迷茫的年轻人吗?

他作为社会学教授,研究的是“社会学”,还是“社会里的人”?

研究结构如何压抑个体,当然很重要。但个体身处结构之中,是不是也需要更具体的、更落地的生存策略指导?

“您的加浓冰美式,请慢用。”

贺鸣云回过神来,咕咚咕咚灌下半杯咖啡。

他急需清醒一下。

在他的计划里,涉及上课的部分,确实该由江老师主导,他会听从她的建议;但涉及学术研究的部分,应该由他主导,江老师应该听他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这样才是对的。

但现在一切都偏离了计划。

他引以为豪的控场能力(包括自控力)和专业手段,甚至是他堪比珠穆朗玛峰的自信心,正在离他远去。

明明他才是对的,可一靠近江老师,他就会迷迷瞪瞪,像被下了迷药,开始琢磨“或许她说的也有点道理”“我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好”。

像一颗小行星,被太阳的轨道捕捉,被她哄得团团转。

为什么?

“其实找工作和找伴侣是一样的,不同的人会引出你不同的面貌。遇到一个错的人,你也会不舒服、不舒展,可能时时处在应激状态。”

坐在中间的女生说:“老师,你这么说,我感觉我和我前男友在一起就是应激状态诶。”

江无远笑了:“终于是前男友啦?小的们,给童娜女士掌声鼓励!”

大家热烈鼓掌,把聚精会神在反省的贺鸣云吓了一跳。

“我们读书的时候可流行一句话了:I love you not because of who you are, but because of who I am when I am with you. 就是这个意思嘛。”(注1)

有女生开玩笑:“江老师,我们跟你在一起最舒服,最聪明,最有灵感和活力,我们申请入赘你家!”

“没问题,一人给我一百八十八万赘礼。”

学生们笑作一团。

女生又问:“江老师,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啊?”

“又高又帅又聪明的。”

“好笼统啊。”

“没意思。”

“举个例子嘛,比如我们学校里的哪个老师?”

贺鸣云紧张地竖起耳朵听,大气不敢出。

江无远还在思考,一个学生说:“社会学院的张智学教授怎么样?又高又帅,家里还有钱。”

谁?什么?凭什么?

贺鸣云气得想吐血,咕咚咕咚,把剩下半杯咖啡喝完了。

注1:Love - Sir Thomas Browne

江老师:*递给贺教授一杯水*

贺教授:可恶的女巫,一定给我下了药,我怎么浑身不对劲,我怎么这么晕,我怎么浑身发热 (*????д??)?!

江老师:因为你喝了我刚刚烧开的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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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移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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