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田野调查(5)

“贺教授,明天我们去镇上的五金店一趟吧。”

不需要多问,贺鸣云立刻明白了。

“好,明早我问问杜阿姨最近的建材市场在哪里。”

江无远回想起他笨手笨脚修水管的样子。“你会修窗户吗?”

贺鸣云的声音古井无波:“理论上,量好尺寸,购买同等规格的玻璃,使用玻璃胶固定,再安装防护网……”

江无远似笑非笑,贺鸣云知道她在想什么,尴尬解释:“我晚上会先看教学视频。”

江无远点点头:“那我负责另外一件事,明天我去找那个扔砖头的家伙谈谈。”

贺鸣云强烈反对:“不行,太不安全了,我跟你一起。”

“不行,”江无远摇头,“外来的男人帮寡妇出头,味道就变了,影响不好。我去的话,就是个路过看不过眼的女的多管闲事而已,对马春花没什么不好的影响。我们要尊重乡村的对话规则。”

贺鸣云沉默几秒,无奈地妥协了:“让杨村长跟你一起去,好吗?情况不对就给我打电话。”

江无远眼前闪过许多片段:贺鸣云被狗咬,贺鸣云屁股开花,贺鸣云肠胃炎犯了躺在床上……

她自觉身体素质比贺教授好多了,要真出了什么事,大概率也是她保护贺鸣云这朵娇花才对。

江无远忍住了没说,点点头:“知道了。”

贺鸣云一双巨大的眼睛,期待地望着她。

江无远只好捏着鼻子说:“……有你在我放心多了。”

贺鸣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

杜阿姨自告奋勇,骑着小电驴,载贺鸣云去买新玻璃。

她那辆小电驴一看就年久失修,车身看起来仿佛历经了枪林弹雨,让人很不放心。

贺鸣云惊恐地拒绝:“那什么,我要先去量一下窗户的尺寸。”

“嗨,我们这自建房,窗户都一样的,就我屋这窗户的大小,我有数。”

贺鸣云又后退一步:“这个……小电驴不能载人的。”

杜阿姨双目圆睁:“谁说的?不能载人后面为什么有个座位?读书读傻了?”

“交通法规说的,”贺鸣云被她强行拉上小电驴,绝望地喊,“至少头盔给我戴一下吧!”

杜阿姨做事风风火火,一到目的地,也不管贺鸣云是不是还坐在后座,小电驴往路边一甩,冲店主喊:“老马,整块玻璃!”

贺鸣云跟在后面,斯斯文文地补充:“老板,我需要一块8mm厚的普通透明玻璃,尺寸是86cm×122cm,四边磨边。另外需要中性的硅酮结构胶、胶枪、玻璃吸盘。防护网要304不锈钢的,还需要膨胀螺丝固定。”

店主老马惊悚地盯着贺鸣云,用眼神问杜阿姨:“这谁啊?怎么神经兮兮的?”

“大学教授,很有文化的,来村里调研,住我家。”

杜阿姨又热心介绍了贺鸣云要买玻璃的原因,老马一听,觉得这后生还挺热心,给打了个九折,还送了他一双手套、一瓶冰红茶。

买好玻璃,杜阿姨不知道又去哪儿薅了个老陈出来,让老陈开着皮卡,护送他们去马春花家。

这辆皮卡疑似拉过猪,一股大便味儿。贺鸣云被颠得头晕眼花,忍着恶心,向杜阿姨打听王老二的事。

“这个王老二长得特别丑,五十了还没结婚,又爱喝酒,喝多了就在外面撒尿打滚的。现在在村里养猪场干活,一身牛劲儿,烦得不行,没人愿意招惹他。”

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果林,祈祷江老师那边一切顺利。

*****

他们到马春花家时,马春花正在做直播准备,看见他们从车上搬下玻璃和工具,愣住了。

“贺教授,娟姐,老陈,你们这是……?”

“昨天看到你窗户破了,不安全,”贺鸣云轻描淡写,“江老师派我来修修。材料费我们课题有预算,算是支持学术调研了。”

马春花张了张嘴,眼眶有点发红。她很快扭过头,再转回脸来时,脸上又恢复了爽朗的笑意:“麻烦你们了,那今天必须在我这儿吃,我给你们露两手!”

“不用客气。你去忙直播吧,这里就交给我。”

贺鸣云不擅客套,说完就着手做工。

他仔细清理了窗框上的碎玻璃和旧胶,然后开始均匀打胶。

杜阿姨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怕文化人一个不小心搬起窗户砸自己的脚。

没想到文化人做得还挺好,就是疑似有强迫症,打胶的路径必须笔直均匀、胶线粗细一致,在那儿折腾了半天。

等玻璃胶固化的空隙,贺鸣云又开始安装防护网。他专心地测量、打孔、上膨胀螺丝,完全没意识到围观的女群众越来越多,其中包括和王老二交涉完回来的杨村长,和江无远。

柴雯就爱凑这种热闹,站在旁边看呆了,小声对江无远说:“他怎么搞得像在做化学实验?”

江无远笑了。她想,也许是因为贺鸣云相信,再困难的事,只要拆解为正确的步骤,就都能被做好。

包括修补一扇被恶意砸破的窗,也包括修补一个人对社会的基本信任。

也许还包括,鼓励她再次出发,做她感兴趣的研究。

江无远走过去,从包里摸出湿纸巾,给贺鸣云擦额头上的汗。

贺鸣云无暇感动和煽情,严肃地说:“你轻点,别把玻璃弄歪了。”

“……贺教授,我擦的是你的脸,不是玻璃。”

*****

安装好玻璃,杨倩村长大受感动,觉得贺鸣云更帅了,又趁其不备,揩了两把油。

贺鸣云十分委屈,跟江无远抱怨:“你看见了都不帮帮我!”

江无远无辜道:“她今天摸的是你的背啊,那人家拍拍你的背,社交礼仪上也说得过去嘛。”

贺鸣云生气了,不说话。

江无远只好保证:“要是她摸你的胸,我一定出面制止,好不好?”

“不止是她,别人摸你也要制止!”

“还有别人摸你啊?!”

贺鸣云拒绝正面回答,转移了话题:“你那边还顺利吗?”

江无远笑笑:“我都来看你了,还能不顺利吗。”

“你怎么和他谈的?”

“很简单,他弟弟有个儿子在准备考公,我吓唬他,留了案底,会影响亲戚考公。杨村长和他侄子又接着出来唱白脸,说外人都愿意帮马大姐修窗户,就是觉得女人家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这么小气,之类的吧。连唬带哄,把他搞定了。”

贺鸣云点点头:“在乡村的博弈论里,道德指责确实不如利益计算有用。”

“嗯,其实村里本来就想约束他,这次把我们两个异乡人当作导火索,正好敲打下。”

但他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据杜阿姨介绍,对方可是个会跟猪斗殴的莽夫啊。“可是你这么斯文,怎么劝得动他的?”

“小看谁呢?我骂人也是能很凶的。”

“像孔富顺那次骂我那样吗?”

“……你这是在调侃还是在记仇啊?”

人群中一阵喧哗,王老二也来了。

朝着他俩来的。

江无远立刻挽住贺鸣云的胳膊:“老公,这位是王大哥。王大哥,这位是我老公,贺教授。”

贺鸣云:“?”

他虽然非常惊讶,但也没想纠正就是了。

“老公,你是冰洋大学法学院的副院长,在东区检察院挂职做副检察长,对吧?”

贺鸣云庆幸他刚刚做了场苦力,热得满脸通红,不可能更红了。“……对。老……夫人,你说得对。”

“夫人”?这是哪里来的民国小生,江无远咬住嘴唇,忍住没笑。

王老二点点头,胡乱打了个招呼,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告辞了。

贺鸣云一头雾水:“他来干嘛的?”

“看我老公啊。”

“……我跟你说真的。”

江无远解释:“杨村长让他来和马大姐和解,在其他人的见证下说开了,这事也就翻篇了。至于你,他对女人不服气,所以我只好搬你这个救星出来了。”

“哦,这样啊……”贺鸣云好像还有点遗憾,迟疑了两秒,又说,“你等会儿也要救我。”

“怎么?”

他看起来有点死了:“非要留我们吃饭,还叫了好多……阿姨一起。”

江无远憋着笑:“这就是乡村里的口碑传播和资源共享。贺教授,你叹什么气啊?这可是田野的参与观察深入阶段。”

“……反正你要保护好我。”

*****

贺鸣云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半小时之内,张婶端来一大盆油光瓦亮的腊肉,刘姨拎来一篮青菜,还有目测已逾七十的王奶奶,颤颤巍巍送来一碟炸得金黄的小鱼干。贺鸣云根本不敢反抗,任由她揩油,怕稍一动弹就把奶奶给整骨折了。

鸡汤上桌,马春花给贺鸣云盛了一大碗,碗里赫然躺着一只肥美的、毛还没完全剃干净的鸡腿。

“贺教授,你今天出力最多,必须吃鸡腿!”

“不不,大姐,给奶奶……阿姨……给年纪大,额,给爱吃的人吃。”

“给你就拿着!你看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还修窗户抬玻璃,得多累!”张婶快人快语,如呼吸一般自然,伸手摸了把贺鸣云的肱二头肌。

还重重捏了两下。

贺鸣云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一种质朴的、表示亲昵和赞许的肢体接触,在乡村语境下非常自然。但对习惯了百米社交距离、能线上绝不线下的贺教授来说,宛如彗星撞地球的文化冲击。

他身体微微后仰,表情僵住了,不知所措间,耳朵迅速变红。

“哎哟,大学教授还挺害羞,”李姨发现新大陆,笑得更放肆了,“你们别说,教授看着斯文,胳膊还挺结实,摸着有劲!”

“那是,没劲能装好那么大块玻璃?”马春花也加入调侃,又给贺鸣云夹了一筷子腊肉,“贺教授,多吃肉,你又干体力活又干脑力活的,得多补补。”

江无远看着贺鸣云无助地被迫接受投喂和抚触,想笑又觉得他可怜,像一只在应激边缘的猫。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帮他解围:“张婶,李姨,贺教授他比较内向,我们吃我们的,别管他。”

“啊哟,心疼了。”

张婶简单五个字,贺鸣云被鸡汤呛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

满桌的人都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目光在江无远和贺鸣云之间逡巡,充满了善意的八卦,和了然于胸的趣味。

“就是就是,你看江老师多心疼他!”

“一起来调研,配合得多好!”

贺鸣云还在咳嗽,江无远帮他拍背也不是、不拍也不是,这回是真有点招架不住了。

江无远努力解释:“不是,我们是一个课题组的,只是一起做研究。”

“课题组好哇,有共同语言!”李姨一拍大腿,“比那些介绍的认识的强多了!贺教授,你说是不是?”

在全桌人期待的目光中,他拿出了回答学术提问的严谨态度,认真答复道:“江老师是非常优秀的合作者,她在传播学领域的洞察和新意,对理解乡村媒介生态至关重要。我们这次合作很愉快……一直都很愉快。”

一桌的婶子静了两秒。

“什么心意?”

“啥……啥生态?”

“不知道,反正就是说江老师很厉害,跟他一起干活他高兴呗。”

“喔唷,高兴啊,可说,怎么不高兴呢。”

“高兴好,高兴好啊!”

“教授真有文化,夸人都这么绕弯弯!”

“江教授,你听懂了没?贺教授夸你呢。”

所有人发出更长、更促狭的起哄声。

江无远哭笑不得,她看了一眼贺鸣云,他的表情可以说是十分无辜。贺教授显然完全没搞懂,自己那句官方严谨的回答,怎么反而引发了更激烈的调侃。

又是五六个阿姨围上来,一定要和他喝交杯酒。贺鸣云双拳难敌四脚,学术逻辑遭遇不可抗力,茫然中被灌了好几杯。

灌完他了,她们又立刻散去,来去如风,把他撇在一边,开始商量晚上一起搓麻将的要事。

贺鸣云显然倍感屈辱:“她们这么快就不觉得我帅了吗?”

江无远拼命憋笑:“还是帅的,贺教授,你帅得很客观。”

“真的?你也觉得我长得帅吗?”

他抬头看江无远,一双大眼睛含情脉脉,似乎有点醉了。又佐以“自卑”这等绝妙调料,看得她怦然心动。那什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于是她说:“我也觉得。”

听到令人满意的答复,贺鸣云终于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学术答辩。

“阿姨太难对付了,”他见江老师笑得事不关己,有点无奈地埋怨,“江老师,你刚才的救援完全起到反效果。”

“怪我啊?”江无远挑挑眉,“明明是贺大教授‘我们这次合作很愉快’这段精彩发言,起到了引爆全场的关键作用。”

贺鸣云摇摇头:“我的失误。我以为去人格化的专业表述可以应对私人领域的调侃……可是在乡土社会的熟人语境中,任何对两人关系的正面描述,都倾向于被认定为关系亲密的证据。”

“不用复盘了,她们没有恶意。喜欢你,认可你,把你当自己人,才会这样调侃和……动手动脚。”

贺鸣云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刚才被捏过的胳膊,仿佛在研究那个触感的社会学意义。

“很不适应?”

“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贺鸣云沉默了几秒,想起的却是他们来白云村的第一个晚上,江老师扶着他,帮他冲洗被狗咬到的伤口,他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感觉……不坏。”

江无远心里微微一动。她看着他不再像白天那样紧绷的肩膀,忽然觉得,这趟田野调查别有收获。或许贺教授修复的不仅是马大姐的窗户,也在松动一些他自己过于冷硬的内心防线。

“贺教授。”

“嗯?”

“下次别人再拍你,你可以试试别躲,就当是收到了一个‘欢迎你呀’的信号。”

贺鸣云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种她暂时没看懂的情绪。然后他伸出手,有些尴尬地,轻轻拍了拍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只是很轻盈的一次触碰,眨眼之间,他就迅速缩了回去。

“就像这样?”

贺鸣云一副正经、严肃的样子,显得公事公办,但耳朵已经开始发红。

“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轻,有点飘,“差不多。”

她手背被触碰到的地方有点泛红,真奇怪,乡下蚊子真多。

skinship!!!??(??ε?? )??

发现我有天没更,这次多更一点弥补,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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