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再次澄清

贺鸣云(自以为)非常自觉,一听说谣言,马上搬回了办公室住,不给江老师多添一丝麻烦。

他情商低,当然没意识到这种不跟对方商量就离家出走的行为,在此等语境下,完全可能被解读为“担心被牵连,连夜和对方划清界限”。

贺鸣云也(自以为)非常礼貌,觉得这种情况下,不能把人逼得太紧,要尊重对方的意愿,不能一个电话冒冒失失地就打过去。

他智商也低,显然没意识到这种自说自话就断联的行为,在如此情形中,完全可能被误会成“死道友不死贫道,我先跑了你随意”。

贺鸣云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言行举止有什么奇怪之处,只觉得江老师非常异常:时隔二十四个小时,她还没回复他的微信。

就是“江老师,别人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那条。

贺鸣云隐隐记得在哪里看过,某高档小区溜进去一个马戏团成员,该成员徒手爬进了住户家,偷了好多珠宝,还杀了住户。

虽然情商长期不在线,智商偶尔也掉线,但贺教授一向追求效率,想到就要做到,做到就要完美,一找到“我担心江老师的安全”这个借口,立刻忘了异性百米距离社交原则,在暴雨中一路开回了家,还不忘中途冒雨去打包点吃的。

他敲了半天门,打了好多个电话,才终于反应过来,江老师人身安全没问题,江老师只是懒得理他。

为什么?绯闻男主角也要惨遭连坐?

贺鸣云一边敲门,一边在门外自说自话、长篇大论:

“江老师,这是很典型的父权制理论,女性在传统男性主导的领域获得成就,会被视为是对性别秩序的挑战。所以他们强调你的外貌,捏造你的异性关系,想把你的成就重新放到传统的性别框架下,来削弱你的威胁。”

江无远真是大开眼界,贺鸣云怎么站在门口都能发表演讲,王八念经,不怕没人听。

“你应该很清楚,这是玻璃天花板效应。女性在高层职位中占比低,我们学校的女教授不多,你这么年轻就要评副教授,当然会成为焦点。针对你的污名化大概率是一种象征性惩罚,是在警告其他学术界的女性,想突破这层玻璃天花板,需要付出名声不保的代价。”

“我认识的你不是会因为这些噪音就退却的人,你应该是为年轻女孩们做出勇敢示范的人……能不能先给我开个门啊?”

“这当然也是厌女的典型表现。优秀女性容易触发大众的厌女情绪,你年轻有为,人气又高,容易引发恶意揣测。”

江无远听得非常不爽,心想那你呢?贺鸣云不也是个年轻帅哥?怎么没见人疯狂造谣他?

没想到贺鸣云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又说:“这是一套双重标准,同样受欢迎的男教授,就更少被质疑学术能力,比如张智学。而你这样的女教授却会面临专业与女性气质对立的偏见。”

贺鸣云提高了音量:“江老师,我一点都不认同他们的说法,我也没有觉得你评不上副教授。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我真的很不擅长察言观色,你能先给我开门吗?我们能说说话吗?”

江无远叹为观止,贺鸣云还真是开门见山啊。完全不像某些为虐而虐的言情剧里,男主角就是不长嘴,要演到第三十集(总共三十二集)才和女主解开误会。

贺鸣云换上了怀柔政策:“江老师,你还没吃饭吧?我打包了土豆脊骨汤和辣炒年糕,你最喜欢那家。你再不开门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你上次不是说,年糕黏在一起很恶心吗?”

江无远心动了,但她还是坚持没动,士可杀不可辱——

门外的贺鸣云很无奈:“江老师,你还记得这是我家吗?我有钥匙,也可以直接刷指纹锁进来……”

*****

江无远目瞪口呆,看着贺鸣云在厨房进进出出,还未经允许打开她的泡菜坛子,从里面捞了两碗泡菜出来。

注意,是两碗,因为他也很自然地加入了饭局。

他面前那碗泡菜似乎还多一些。

江无远没好气:“你干嘛?”

贺鸣云理直气壮:“我买的两人份,我也还没吃饭,刚刚说累了。”

“我不是想问这个……”

“你想问什么?”

江无远想问的可多了:

1、你那天说“以前,我也确实怀疑过你是怎么留在冰洋大学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2、你这么说不就是跟别人一样,看不上我的工作成果吗?

3、我的论文能发表,你到底帮了多少忙?

4、针对我俩的绯闻,你怎么就装死,一点反应都没有?

5、你白天死哪儿去了,怎么不早点来看我?

但贺鸣云此时一副淳朴老农民的模样,头发湿了,裤腿也湿了半截,乱七八糟又邋里邋遢的。

江无远“爱农助农”的底层代码又开始运行,让她脾气也不想发了,问题也不想问了,只想先坐下来,和老农民一起,吃口热乎的汤饭。

“……你裤子都淋湿了,先去换条吧。”

*****

贺鸣云换完裤子,宛如换了颗大脑,突然上道了。

“江老师,首先我需要澄清,你的论文能发表,完全是你自己的水平高。我没有那么大的能量,还能跨专业、跨学科影响你们新传领域C刊的发表。”

江无远简单地点了点头。

贺鸣云继续解释:“我觉得这一点没有必要解释,明事理的人不可能误解。你也知道,他们提这件事。只是为了让你破格提拔的事情落空,没什么实质意义。”

他斟酌了几秒,又说:“我还希望你知道,就算未来我有能量影响你专业的期刊发表,我也不会那么做。那样是对我们两个人的侮辱。”

“嗯,我明白。”

“然后我要向你道歉,我又犯了跟之前一样的错误。”

江无远有点茫然:“之前?什么之前?”

“就是我们做大学生焦虑感的课题,因为研究方法不同,吵架那次。”

“哦……”江无远更茫然了,“可是我们和好了啊,课题也合作得很好。”

贺鸣云摇摇头:“是你好心原谅我了,这件事并没有翻篇。我理解错了,我以为你当时生气,是因为我否定了你的研究方法,是因为我摆出一副课题主导者的样子。”

江无远完全懵了:“难道不是这个原因?”

“不是的,你说得对,是因为我太狭隘了,我在判断你是不是称职的学者,我否定了你在做的学术研究。但学术并不只限于论文发表,我也只是你的合作搭档,我没有资格这么做。”

江无远惊呆了:“你有吗?等一下,你是不是和那个小春AI聊天了?你现在说话好奇怪。”

“不是,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我知道,王圣伯抢了你的一作,那篇关于跨境电商运营的论文是你写的。”

江无远已经很久没去想这篇文章了,她研究了一年多的心血,最后成为了王圣伯的代表作之一。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会……?你怎么知道的?”

“你用英语写作的时候总是乱用介词,这是你的习惯。那篇论文里错了好多介词,案例也是你喜欢研究的年轻女性群体,一看就是你写的。”

江无远眼睛有点发酸,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因为他们不会这么仔细地读她写的论文。而贺鸣云甚至和她不是一个专业的,他看她的论文,只是为了帮她改论文而已。

“所以上次小钟的事你会这么生气。你不再写论文也是因为这个,你被恶心到了,不想和他们为伍。”

江无远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完全那么高尚。王圣伯是学界权威,在我的研究领域,他本人是审稿人,他的学生们也是审稿人,从现实角度来说,就算我坚持,在他把控的这个圈子里,也翻不出什么水花的。”

与其说是有骨气、坚持到底、不同流合污,不如说是现实所迫,不得已选了另一条路。

贺鸣云不会安慰人,诚恳道:“他会退休的,应该快了。”

江无远望着他笑了笑:“我现在已经开始恢复了,没事的。”

贺鸣云的表情还是很凝重:“我只是……我也理解了,为什么你会讨厌我。”

江无远马上澄清:“我没有讨厌你!”

他情商突然高得可怕:“最近,你有。不光是因为这次的绯闻。我把你逼得太紧了,我给你提意见时太自信了,我让你想到了王圣伯,是不是?”

他真的太吓人了。

江无远一直认为,每个人都理所当然,不愿意,也不应该,袒露自己内心的幽微之处。

比如,对亲近之人偶尔的鄙夷;比如,对心爱之人偶尔的厌烦;也比如,对帮助自己的人,源于自身的不安和妒忌,而产生的微妙怨怼之情。

人类怎么敢暴露这些阴暗的想法呢?一旦对方察觉到这些难以启齿的阴暗情绪,他会怎么看我呢?

可贺鸣云好像完全不懂这些,他做事从来一鼓作气,说话也不看眼色,横冲直撞的。

他说:“江老师,我想我确实有故意卖弄的成分,想让你觉得我很优秀,对你很有帮助,好让你更重视我。对不起。”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如果你还想写论文的话,我会……不管你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帮上忙,请你一定告诉我。如果我越界了,也请你直接告诉我,”贺鸣云真挚地看着她,“我和王圣伯是不一样的,我会证明给你看。”

她当然知道。

岂止是王圣伯,她觉得贺教授和大多数人,其他人,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居然敢在她面前,这么毫无顾忌地袒露他的内心。

长久以来,江无远用社交辞令和幽默感,巧妙地维护着边界,她曾经以为对付低情商的贺教授会很容易。

她错了。

她无法对这样的真诚视而不见。

江无远伸出手,拍了拍他放在桌上的手背。

这是一个和解的信号,贺鸣云准确无误地接收到了,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贺教授,你表达得很清晰,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现在轮到我来做几点澄清。”

“首先,你跟王圣伯一点也不像,我很高兴你帮我做论文指导。我是有一点点不舒服,但这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害怕舆论把我的工作成果定义为你的附属品,所以有点别扭。你要给我一点时间,消化这种情绪。”

贺鸣云点点头。

“其次,我一点儿都不讨厌你,我还想和你一起做研究。”

“最后,虽然你也不会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吧,但我还是要澄清下,老师们的八卦里有一点错了,我不是在酒店泼了王圣伯一脸红酒,当然也不是因为感情纠葛泼的他。我是在学术会议的茶歇台,泼了他一脸热红茶。”

*****

贺鸣云提到的那篇论文完成度很高,王圣伯很满意,对初稿进行修改后,把他自己列成了第一作者。

江无远当时为了按时毕业,忍了。

王圣伯知道江无远心有不满,在巴掌之后,给了颗甜枣,指导江无远做一个新的研究。他提供了核心理论框架,江无远负责完成实际的田野调查,并在田野的基础上完成了初稿。

王圣伯很耐心,对初稿进行了修改,承诺会和江无远作为共同第一作者进行发表。

江无远当时甚至很感激他。

没过多久,常建波半是嘲弄半是同情地告诉她,王圣伯再次霸占了论文的第一作者,二作分给了一个成果不佳的师姐,江无远只分到三作。

这篇论文至少有八成都是江无远独立做出的贡献,她去找王圣伯理论,得到的理由却是冠冕堂皇的“没有我的框架和资源,你写的东西什么都不是”“没有我的人脉,这篇论文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发表”。

江无远这才彻底明白,她,还有师兄师姐们,根本就不是在搞学术、做研究。他们挤破头拿到的,是一场黑暗游戏的入场券,游戏规则全由王圣伯说了算。无论怎样,他都能自圆其说,成为赢家。

论文反响很好,王圣伯被邀请在某大型学术年会上做主讲嘉宾,交流这篇论文。

“我本来想冲上台泼他的,但是会场里面有安保,而且我也不想被当作读博读疯了的学生,被送进精神病院嘛,”江无远讲得眉飞色舞,“所以我就在茶歇台等着,王圣伯一出来,我就泼了他一脸热红茶,把他烫得嗷嗷叫。”

贺鸣云笑了:“泼得很好。”

江无远骄傲地抬起下巴:“那是,我从小就不是软蛋。我还打包了好多甜品回家吃呢。”

我的脑子:好,现在可以让他们产生误会了!他们要大吵一架、恩断义绝,贺教授在大雨里被淋个透心凉,心如死灰……大家就爱看这口恨海情天!

我的手:两个都是讲道理的聪明人,有什么好吵的?说开就好了嘛,来,再给你们泡壶红茶 (o????`o)

朋友们,写作助手出bug了,我回复不了你们的评论,可恶啊!谢谢朋友们的阅读和评论和点赞,我都看到啦,鸡腿也收到啦,希望写作助手bug尽快修复(。_。)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7章 再次澄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