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院的授意下,江无远提前结束了这学期的课程,买了张机票,准备回家一趟。
她本人其实觉得还好,本来就没抱今年就提拔成副教授的希望,搞自媒体的时候也经历过网暴的洗礼,对这种程度的语言暴力,早已习以为常。
也不知道学院怎么会这么提心吊胆,生怕她一个想不开就要跳了似的。学院其他老师最近对她的态度也怪怪的,有种诡异的恭敬,江无远高度怀疑是何回的白律师下狠手,把他们抓起来恐吓了一番,但何回死不承认,说“我同事很斯文的”。
还好,贺教授还是正常的,待她如初。
那晚石破天惊的坦白后,贺鸣云迅速恢复了常态。每天安静地搞他的研究,不时发消息给江无远,问问她论文和青基本子的进展。
她小心地措辞,回复贺鸣云的微信:“贺教授,我后天要回老家一趟,你想一起去玩两天吗?”
对面的回复来得比想象的快:“我有课,走不开。几点的飞机?我开车送你去机场。”
江无远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遗憾。
她那天所言非虚,她真的觉得,爸妈会很喜欢贺鸣云。不是作为女婿那种喜欢,就是单纯地喜欢他这个人。她希望这一点,多多少少,能给贺教授一些慰藉。
过了五分钟,对面又发来一条微信:
“我希望我能一起去。江老师,时间方便的时候,我很愿意和你一起去。”
*****
在江无远回家之前,她亲爱的老爸老妈——孙芸欣和江伟——已经开过了紧急家庭会议。
显然,孙芸欣认为,女儿课都不上了匆忙回家,是因为在精子库里买了颗布拉德皮特的精子,准备回家悄悄生娃了。
“妈,我是丁克,你懂丁克是什么意思吗?还有布拉特皮特不卖精子。”
江伟稍微靠谱些,推测女儿能抛下工作直接杀回来,只有一个可能:被开除了,失业了,灰头土脸回家啃老来了。
“爸,工作上确实有点麻烦,但我没被开除,我好歹也是事业编,没那么容易被开除。你这是什么表情!”
江无远没提谣言的事,只说这学期提前结课了,正好暑假没回家,现在趁机错峰回来一趟,休息休息。
两人如蒙大赦,闺女既没婚育,也没失业,欣欣向荣,那还能有什么坏事儿?
江无远躺在沙发上吃点心,超绝不经意地顺嘴一提:“妈,你再给我做点点心呗,绿豆饼,红豆饼,艾草饼……哎呀,每个口味都来一盒,能做多少做多少。”
孙芸欣白了她一眼:“嚯,好大的口气,一样来一盒,手筋不给我弄断了?又不给我钱,啃老还这么横呢?”
“你要多少钱?”
孙芸欣毫不犹豫:“五十万。”
江无远被她噎了下:“千年修得同屋住,你为人父母的,还跟小孩斤斤计较……”
“不要乱用谚语,那是讲两口子的。”
她爹也来添乱:“老婆,你就给她做点嘛,看闺女心情这么差,估计也快要失业了。”
江无远白了他一眼:“并没有。”
江伟无视她的白眼,继续煽风点火:“送领导?那还是做无糖的?你送领导咱肯定支持,关键这送来送去,也没见你升副教授啊?”
“恶言一句六月寒,我马上就升了!”
孙芸欣也加入这场酣畅淋漓的混合双打:“要整个大学都送一遍,所以才要做这么多?你们评个副教授怎么跟西天取经似的,要搞定这么多人呢?”
“我发现你这老太太怎么咄咄逼人的。”
“什么老太太?我还是年轻阿姨。到底要不要糖?”
江无远回忆起贺鸣云喝奶茶被惊艳到的样子,不禁一笑。
“阿姨,麻烦这次做有糖的。他……我这回要送的人喜欢甜的,你弄成木糖醇,别放白糖。”
孙芸欣捕捉到了江无远脸上一闪而逝的暧昧笑意。“送谁啊?谁要吃糖啊?”
“就一老古董,老板着个苦瓜脸,给他多吃点甜的。”
孙芸欣和江伟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对视了一眼。
“啧,有情况。”
“哟,恋爱了。”
江无远断然否认:“没有。”
“爱上臭脸老男人了。”
江无远持续否认:“没有!”
“有多老啊?还行吗?年纪大了还不控糖啊?”
“胡说八道什么呢?”
“恋爱归恋爱,别忘了正事儿啊。别升副教授前先生三胎了,耽误前途。”
“都说了我是丁克,胡说八道什么呢?”
场面一片混乱,恰逢其时,贺鸣云打来视频语音。
江无远假装没看见,被孙芸欣一眼识破。
“贺教授?谁啊?男朋友?”
“不是!”
“那你怎么不敢接?”
姜还是老的辣,一句话给江无远整破防了,她就吃这套激将法,马上摁了接听键。
“我怎么不敢接了!”
视频接通的一瞬间,贺鸣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狭长的屏幕里出现了三张脸,有两张他都不认识。
“额,江老师……?”
孙芸欣定睛一看,这个教授还挺帅的,像明星在搞视频签售。
“这位是贺教授,我同事,”江无远无奈地比划了一下,“贺教授,这边是我爸和我妈。”
贺鸣云笑也不是,板着脸也不是,别扭地冲镜头挥了挥手:“阿姨您好,叔叔您好,我叫贺鸣云,我是江老师的同事。”
“你好你好,小贺啊,你不控糖?”
贺鸣云一头雾水:“嗯?什么?”
“小贺有多高啊?也是丁克吗?”
贺鸣云老实作答:“我一米八八,对的,我也丁克。”
孙芸欣和江伟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
江无远懒得理他们,把他们推开:“你俩走开,我们聊工作上的正事呢。”
贺鸣云没有过这种经历,因此也完全没品出“女方父母查看我的长相、询问我的身高”中暗含的暧昧,他单纯地认为,江老师在家,接电话时父母恰好在身边,所以他们一起出现在屏幕里了,这非常正常。
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江老师,我听马老头说,你可能要去斯坦福做访问学者。”
江无远点点头:“对,我也刚听说,还没决定,所以没来得及跟你讲。徐院长想让我趁机避避风头,而且有这么一段经历,也能给晋升加分。”
“嗯,等你回来,论文应该也有结果了。”
“你怎么想?”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应该去,以后经费收紧,这样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贺鸣云露出一点微笑,“而且斯坦福校园很美,周围吃的也很多。”
江无远也笑了:“对哦,差点忘了,你就是斯坦福的老学长啊。”
“我会写好攻略给你的。”
“对了,贺教授,我听说,学校讨论出国访问这件事的时候,你们学院有个教授帮我说了好多好话,还帮忙牵线联系了斯坦福那边的教授。但听说又不是马院长,你知道是谁吗?”
“这我真不知道,我回头问问马老头,”贺鸣云沉默了几秒,眼神闪烁,支支吾吾的,“你还要办签证,收拾行李,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是呀,我还要先联系下那边,听说访问学者申请不了学校宿舍,我得自己把房先租好。”
“我可以帮你看,那边我熟,”贺鸣云抬眼看她,“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
江无远把电话挂了,没好气地冲外面喊:“别偷听了,都聊完了。”
孙芸欣和江伟迅速滚了进来,脸上挂着八卦而猥琐的笑容。
“‘你什么时候回家’,啧啧啧,还挺粘人,都同居上了?”
江无远无力地解释:“不是,是我同事……”
江伟刚刚已经在冰洋大学官网上扒过了,对贺鸣云的简历很是满意。
“教授好,有共同语言,互相能理解。”
“都说了我们是同事……”
孙芸欣犀利指出:“但他长得又高又帅,普通话标准,不爱笑,是你喜欢的款。”
江无远还没来得及狡辩,江伟补充:“而且他工作挺厉害的,也是你喜欢的。”
“真的不是男朋友,就是关系挺好的朋友,在一起工作,”江无远犹豫了下,也不敢细想,她是不是在为未来的某种可能性做铺垫,又多嘴解释了两句,“他搞学术是很厉害,我跟他合作,感觉他贡献更大,我沾了他的光,所以心里还有点不自在。”
孙芸欣懒得回应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伤春悲秋,说:“那咱论文让他名字写前面就行了呗,咱承认他贡献更大嘛。”
“妈,不是你说的嘛,工作不能靠男人。”
“你别矫枉过正啊,”孙芸欣警告她,“你可别为了证明自己高风亮节,找个处处不如你的男的定向扶贫啊,我不允许。”
江伟马上附议:“就是,他比你大几岁,要是做学术还不如你,还活着干嘛?还有脸呆在大学里吗?”
“你俩现在说话真是一个比一个吓人了,少上点网……”
*****
是夜凉风习习,孙芸欣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瞧着小贺脸色有点苍白,也瘦了点,会不会有什么病啊?”
江伟也没睡着。在孙芸欣和江无远的携手威逼下,他已经戒酒好久了,想这口想得不行。正在心里盘算,小贺什么时候来家里玩,是不是男女朋友另说,主要是可以趁此机会,抓着小贺陪他喝两口。
“还行吧?我也白啊。”
“你白什么白?你就是个白皮猪,懒出来的。人家正值青年,脸色应该白里透红才对。”
江伟嘟嘟囔囔的:“那你给他熬点阿胶吧,给他补补。”
孙芸欣又说:“你说小贺会不会……那什么……不太行啊?”
“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个吗?”
“就是那个,年轻男孩儿主动丁克,有点可疑。到底是没得选,还是尊重女儿,我们得调查下。”
“啊?我也要一起调查吗?”
*****
江无远也还没睡。
她没拉窗帘,坐在卧室窗边,能看到悬在夜空的一轮明月。
她也在琢磨贺鸣云的事。
贺鸣云嘴上轻描淡写地说,他讲那些不好的遭遇,只是为了安慰她。
可江无远知道,不是这样的。
暴力有很多种形态,物理的,经济的,语言的。它们都试图通过羞辱和恐吓,剥夺个体的主体性,让她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她得到的一切。
她记得白云村马春花的那扇窗户。
一扇被砸破的窗,本身就是强烈的恐吓宣言,指责她不检点,提醒她不被接纳。装上玻璃、钉上防护网,则是用具体的行动反击,告诉想砸坏窗户的人:不,我会修好它,你别想乱来。
江无远现在面对的,也是一群想砸破她窗户的人。他们用的不是砖头,是流言蜚语,但底层逻辑是完全一样的。
贺鸣云勇敢、坦率地展露自己的伤疤,其实是想告诉她,不要因为谣言就陷入负面情绪。他也花了很长时间,费了很多功夫,才学会不因别人的恶意怀疑自己。
这还只是从讲师晋升到副教授,她漫长职业生涯中的一小步。随着她的职级升高、分得的蛋糕变大,会有更多人朝她泼脏水、扔砖头。
他是在笨拙地向她承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和她一起修窗户。
江无远打开窗户,感受晚风从脸上抚过。老家的星星清澈明亮,让她想起贺鸣云的眼睛。
那天晚上,贺鸣云说完后沉默了很久,她以为他会哭。
但他没有。在灯光下,他的眼神非常清澈,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透明。
在复杂的象牙塔中,他是那么简单,那么透明,让她遇到麻烦时,总是下意识地回头,希望能对上他那双平静的、真诚的眼睛,这好像能给她无限的鼓励,和安慰。
她真的没有想到,贺教授的原生家庭会这么糟糕,亏她还一直以为他是个傲慢的天之骄子呢。
然而,然而。
江无远叹了口气。
贺鸣云离开了原生家庭,用学术语言解读他自己人生的病历,这很好,可是也很危险。他是个执着的人,凝视深渊久,这种重复会不断提醒他过去的创伤,让他的防御越来越厚。他需要学会在理解自己的痛苦之后,超越那份痛苦,去拥抱新的人生。
她静静地思考,我能为他也做点什么吗?
你俩这完全是已经在谈了吧?你们这完全是soulmate热恋中吧?你们文化人管这叫“合作伙伴”?⊙o⊙
好消息再过4章,他们的关系就会大进一步!敬请期待嗷ψ(`????)ψ
谢谢大家的阅读和评论和营养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9章 不眠之夜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