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方也没想到,都把风暴中心的当事人送去美国了,关于她的舆论热度竟然不降反升。
学校里早就有个别老师嘲讽过,说江老师不想当教授,倒是像想当女明星。这回学生们一不做二不休,自发整理了她的实绩表,颇有为偶像出征之姿。
徐院长来马远征这里探病,马远征假装不经意地顺嘴一提:“我看你们学院的小江老师,最近热度挺高的。”
徐院长白了他一眼,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呢。
徐院长四两拨千斤地说:“反正她人不在学校,这些干扰不了她。”
搞新闻的人嘴就是严,马远征实在看不出他的站位,只好又说:“听说最近要提前开教职工大会。”
凌校长非常重视舆论把控,甚至授意办公室定期清理学校论坛“内容不妥当”“影响不好”的帖子,这在一向崇尚言论自由的冰洋大学,还是头一遭。
各种思想管控的会议也不在话下,马远征和徐院长都是老教授了,过去十年开过的务虚会,加起来都没凌校长一个人开的多。
徐院长心平气和:“听说了,想敲打敲打我们这群老东西,不要姑息下面的年轻教师和权威叫板,再威胁威胁老师们,乖乖听话保平安嘛。”
马远征心领神会:“已经私下找过你统一思想了?”
徐院长嘲讽地笑笑。
高校的权力架构简而言之,是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冰洋大学的书记今年谋生退休之意,工作上抓大放小,管得不多了。恰逢领导班子大换血,来了个年轻气盛、野心勃勃的凌校长,行事风格激进,在学科建设、人才引进和学术评价上大刀阔斧,逐步扩大自己的话语权。
冰洋大学的教授都很优秀,有的擅长学术,有的擅长讲课,有的擅长人际,而江老师擅长团结起身边的人,获得他们的认可,也鼓励他们和她一起行动。有的人把这理解为危险信号,有的人把这理解为人格魅力,而徐院长把这理解为,新闻人最珍贵的天赋。
江老师和他不熟,她恐怕以为他是个迂腐、沉默的老院长。但她不知道,徐院长学新闻时,正是调查报道红火的时代,他本人参与过揭露三聚氰胺奶粉、地沟油等重大案件的调查,也和马远征他们几个当时还年轻的教授一起,公开抗议过学校保研的内幕,一手促成了冰洋大学后来的公开保研规则。
凌校长没经历过那个百花齐放、教授敢拍领导桌子的年代,恐怕也认为,他们这些院长都老了、不中用了。随着书记退居二线,他可以一家独大,把学校的师生搓扁揉圆。
“统一思想……”徐院长笑了笑,“思想怎么可能被统一呢?特别是在大学这种地方,学生都看不下去了,我们就是再老再不中用,也不至于丢脸丢成这样吧。”
江老师和凌校长都还年轻,他们不知道学校内部暗流涌动,她其实有很多沉默的支持者,他的行为也早就招致了大量不满。
马远征放心了:“你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江老师人不错,好好培养啊。”
“你这是关心我们学院,还是关心你的爱徒啊?你们贺鸣云到底是不是在追我们江老师?”
真讨厌这些搞新闻的,怎么就这么犀利。
“你怎么也这么八卦啊?”
*****
教职工大会上,凌校长的统一思想讲话如约而至。
同志们:
今天召开教职工大会,主要目的是统一思想,严明纪律,维护学校的良好声誉。近期,我校发生了一起与兄弟高校相关的学术事件,加上个别青年教师的不当言行,在网络上引发了一些负面舆论。目前,相关方已经本着高度负责任的态度,妥善处理完毕。在此,我代表学校党委,强调以下几点工作要求:
第一,要坚决相信组织、依靠组织。学校党委始终是全校师生最坚强的后盾,任何问题、任何情况,都要首先通过组织渠道、按组织程序解决。这是铁的纪律,也是我们作为教育工作者最基本的政治觉悟和职业素养。自行其是、越级发声,甚至诉诸网络、裹挟舆论,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式,反而会制造问题、放大矛盾。这不仅对解决问题无益,还会干扰学校的正常秩序,损害学校形象,最终损害的,是我们全体师生的利益。
第二,要深刻认识高校教师的神圣职责和特殊身份。我们不是普通网民,不是吃瓜群众。我们是立德树人的主体,是学生成长的引路人。我们的一言一行,必须符合教师的身份,要经得起师德师风的检验。要时刻牢记,大学是神圣的殿堂,不是个人情绪的宣泄场所。任何将个人诉求凌驾于集体利益之上、把学校拖入舆论漩涡的行为,都是对教师职责的背叛,对学校集体声誉的践踏。
第三,要高度警惕并坚决抵制错误思潮的侵蚀。当前,个别青年教师受到一些偏激观点的影响,有了“不闹不解决、小闹小解决、大闹大解决”“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错误思想,这是极其危险和错误的。我在这里正告:在我们这所底蕴深厚、纪律严明的高等学府里,绝不姑息这种错误的言行!任何试图通过制造舆论压力来倒逼组织的行为,都是徒劳的。组织有组织的考虑,大局有大局的需要,个人那点所谓的委屈和意气,在维护学校稳定发展面前,不值一提,也必须让路。
第四,要坚定不移地将思想和行动统一到学校党委的决策部署上来。风波已经平息,翻篇就要彻底。全体教职工,特别是党员领导干部、学术带头人、各级导师,要带头明辨是非,带头维护稳定,带头引导正向舆论。要教育好学生,把精力拉回到刻苦学习和潜心科研的正道上来。从今天起,严禁在任何公开场合、自媒体平台继续讨论、炒作此事,并严禁以任何形式对学生进行暗示和煽动。各学院、各部门党政一把手要切实负起主体责任,管好自己的人,看好自己的门。对于仍执迷不悟、阳奉阴违、暗中鼓噪的个别人,学校将依规依纪,严肃处理。
同志们,学校是我们共同的家园,声誉是我们共同的财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前,学校正处于冲击教学改革试点建设目标的关键时期,前途光明,任务艰巨。我们要的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要的是风清气正、潜心治学,绝不允许被任何杂音干扰,被任何乱象破坏。
希望全体同志都能深刻领会本次会议精神,提高站位,看清本质,做政治上的明白人,做事业上的实干家。让我们以更加饱满的热情、更加务实的作风、更加严明的纪律,共同维护好、发展好我们这片教书育人的净土。
*****
他慷慨激昂地放完屁了,假惺惺地问:“各位老师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一片压抑的死寂中,贺鸣云站起身来:“我有话要说。”
马远征吓得差点从轮椅上滑下去,这小子开会不打瞌睡不走神,居然还要发言?太阳怎么打西边出来了?
他竟然还自带了话筒。
“各位同事好,我是社会科学学院的贺鸣云。刚刚凌校长提到‘个别青年教师的不当言行’,说的就是我。”
礼堂一片哗然。
贺鸣云见后勤处工作人员匆忙行动,不紧不慢地说:“我有发言的权利,请不要当众让我闭嘴。今天不让我说,我就在教育局调研的时候说。”
“凌校长遮遮掩掩、欲说还休的事情很简单,冰洋大学某位学生的论文被京西大学某位院长剽窃了,双方学委会达成一致想要和解,和解方案是姑息此事,给学生点其它补偿。但我校的老师坚持举报他——用凌校长的话来说,是做出了不当言行,把事情闹大了——之后经过调查,这位院长被认定涉嫌严重学术**和经济**,已知的受害学生有三十余位,目前这位院长已经被撤职。”
这件事只在人文社科学院里流传,很快就被压了下去,理工科的教授们这才知道有这么回事,台下一片哗然。
“我不理解,为什么校方会指责保护学生的老师,春秋笔法,把老师的正义之举扭曲成意气用事。我更不理解,为什么在这所全国最顶尖的学府里,是否要为了前途向学阀低头,是否要为了利益忍气吞声,是否要为了抱团背叛学生,居然还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在我看来,这和讨论‘杀人犯不犯法’一样荒谬。我们怎么有脸面对学生?”
贺鸣云顿了顿,继续说:“凌校长所说的‘个别青年教师’,也指新传学院的江无远老师。”
关于江老师的传闻最近在校内传得沸沸扬扬,下面又是一阵骚动。
“不少老师可能都知道,江老师的自媒体账号有百万量级的粉丝,影响力很强。内部举报失败后,江老师为了帮学生发声,把学术不端事件拖入调查程序,在她的自媒体账号上发布了一则揭露导师剽窃学生学术成果的视频,引发广泛讨论,成功让这个案件被立案调查。她做错了吗?有什么问题吗?”
冷恩哲在右边角落里高声搭腔:“没问题!做得好!”
贺鸣云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觉得这小子这么顺眼。
“学校认为,她的行为破坏了某些潜规则,不允许江老师在校外讲课,也不允许江老师再租住在校内的教师公寓,甚至任由抹黑她的谣言传播,让她晋升的希望落空,作为对她不听话、不顾大局的惩罚。我想请问,这到底是大学,还是□□?”
“至于我和江老师的私人关系,我们今年七月开始合作一个课题,所有项目都向学校做过备案。同时我们一起在写跨学科研究的论文,各人的贡献我已经整理成pdf,上传到了学院的公共网盘,有疑问的同事可以自行阅读。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江老师对论文作出的贡献,比很多名义上和我合作论文的所谓共同发表者,要大得多。”
社科院的老师多多少少都承过贺鸣云的情,对此也不好反驳什么。
“江老师和我不是情侣关系,是平等的合作关系。我可以用我的学术声誉担保江老师的价值,其他的,我认为我不必解释。我们作为教师,只需要解释关于工作的言行问题,我私人的感情领域,不允许任何人践踏、任何人审判,我不需要、也绝不会向任何人做解释。”
“冰洋大学的根基是认真教学和做研究的老师,冰洋大学的财富是学生,这所大学最有价值的东西,不是行政教条。学生们在大学里是弱势群体,他们都能站出来为江老师鸣不平,我们这些大人真应该感到羞耻。我希望校方思考,学校需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老师?什么样的教育?唇亡齿寒,也希望各位同事能想一想,你们愿意和什么样的人共事?愿意在什么样的学术环境里工作?”
*****
在贺鸣云发表意见的小**后,剩余议程都疲软无力、无人在意。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凌校长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场教职工大会,实现了和他的预期完全相反的目标,不过倒也确实,统一了思想。
凌校长讪讪宣布散会,散场了走得比谁都快,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贺鸣云刚起身,就被贾明光、冷恩哲等熟人围住,热情洋溢地赞扬他的即兴发言。
冷恩哲还很不识趣地问:“贺教授,我微信加你,你怎么不通过好友申请啊?”
贺鸣云只好说:“我可能没注意……你再加一次。”
竟然还有几个他不熟的教授走过来,严肃地和他握手。
贺鸣云古井无波,等大家都散了,淡定地来推马远征的轮椅。
“你……”马远征一时语塞,“什么时候口才这么好了?”
贺鸣云平淡表示:“我打了好几天草稿。还有部分是抄袭的江老师,她以前在《高等教育还有必要吗?》讲座里讲的。”
马远征大惊失色,张开的嘴能塞下一颗电灯泡。
贺鸣云还是很平静:“没有人能够审判我,江老师的账号没了,我的抄袭行为已经不可考了。”
“这个倒不是我关注的重点……我就是奇怪,你怎么突然当众发表意见,怎么还这么……”马远征难得语无伦次了,“当然我是支持你的,你说得很好。”
贺鸣云静静地看着他,这位他十七岁起就认识了的老教授。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他经常惹马远征发火,说是得意门生,其实也没带给马远征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反而是老头一路提心吊胆,在象牙塔里看着他、护着他。
马远征今天不该来的,他应该在家静养。他来只是为了宣告他的存在,为了给贺鸣云站台。
贺鸣云有一颗十分内敛的心,他能记得很久之前看过的论文,也能默默记住别人的好、别人的坏。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素来信奉“行胜于言”,不会说漂亮话,也不喜欢给出承诺,更不擅长逗人开心。而在“行”方面,他从小就不是个会讨人欢心的人,除了每年陪马远征过春节,除了悄悄争取能给江老师加分的课题,他很困惑,他还能做点什么呢?
可是在他伤心的时候,江老师总是安慰他,总是帮助他,只需要一通越洋电话,她就把他就从情绪的泥沼里打捞起来。
为什么她能够做到?
为什么他做不到?
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这样痛恨自己的嘴笨,让他这样迫切地想要发声,想要再多做点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让你为了我,腆着老脸说话了,”贺鸣云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视死如归般的大义凛然,“还因为,我喜欢江老师,有人说她,我很生气。”
我靠,马远征老泪纵横,活着真好。活久了连这种奇迹都能见证。
写凌校长的讲话给我整力竭了,一些老板讲话PTSD大发作。全世界的老板是不是共享一套PUA语录?
(︶^︶)=凸
贺教授世纪级礼堂大表白,江老师:谢邀,正在加州睡觉( ̄o ̄) . z 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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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十年饮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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