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贺鸣云在美国的最后一天，明天一早他就要飞回去了。

江无远见他一大早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一眼看穿他在琢磨什么。但她最近很享受逗猫，假装不知道他的想法，在早餐桌边故意兴致很高地提议：“今天我们玩什么呢？你想去□□吗？”

他马上否决：“不想，阴森森的。”

“金门大桥呢？我给你拍张游客照，发给小钟她们看看。”

这回他犹豫了下：“……我不爱拍照。”

“要不我们去谷歌玩一趟？我认识里面的人，可以带我们进去逛逛。”

贺鸣云支支吾吾：“嗯……嗯……”

江无远憋着笑，问：“那你想去哪儿？”

贺鸣云踌躇了会儿，说：“其实有件事要征求你的同意，我晚上想去拜访我的导师，他们夫妇邀请我们去家里吃顿饭，你愿意一起吗？”

江无远假装很惊讶的样子：“哦？你的博导？对哦，你是斯坦福毕业的嘛，是该去拜访下恩师。我一起去合适吗？不会打扰你们叙旧吧？”

“不会，当然不会，他们肯定会很高兴。额，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年纪大了，喜欢多点人聊聊天。”

江无远点点头，又求知若渴地问：“你导师什么样啊？会不会很严肃？”

“不严肃，一点都不严肃，”贺鸣云支支吾吾的，“就是有点爱开玩笑，可能会调侃你。你不高兴的话就给我使眼色，我们早点走。”

江无远见他一副忧虑重重的样子，忍俊不禁，故意板起面孔问：“他惹毛我了，你就带着我走啊？你不跟他正面决斗一下吗？”

他竟然还真的思考了一会儿。

“我导师腿脚和心脏都不太好，而且他学术贡献很大，人品也不错的，不宜动手，他活着对社会贡献比较大，”贺鸣云转过脸看她，一脸严肃认真，“但如果他对你出言不逊，我会严厉地批评他。”

江无远终于忍不住笑了：“好的，那我就放心了。那等会儿我们出去逛逛，顺便给你导师挑点礼物，好吗？”

贺鸣云乖巧地点点头：“好，你穿厚点，今天风大。中午我们去吃Sotto Mare怎么样？”

“听都没听说过，不会是拉面店吧？”

“不是，”他委屈地说，“很好吃的，是西餐。”

江无远点点头，进屋换衣服去了。相比穿搭审美，她对贺鸣云的餐厅审美还算有信心。贺教授以前吃得简朴只是因为还没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最近和她吃在一起后，对饮食的热爱和要求稳步提升，上次还缠着她分了半块斑斓芒果卷，已经由奢入俭难了。

她穿了件风衣出来，看到贺鸣云正在客厅穿那件新买的大红色斯坦福连帽卫衣，头刚好正卡在卫衣里，还没来得及露出来。

“……你又要穿这件？”

他的头挣扎着露出来了：“嗯，不好看吗？”

“看着还挺……年轻的，”江无远小心措辞，“或许前天新买的夹克更适合今天的场合？”

贺鸣云解释：“我导师也爱穿套头衫。”

江无远想了想，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但我们一起去拜访他，是不是需要我俩看起来比较搭才对？”

他恍然大悟般，迅速脱下了卫衣。

*****

Sotto Mare看起来完全不像贺鸣云的风格，说是餐厅，更像是室内大排档，邻桌的间距很小，空气里弥漫着鼎沸人声和黄油蒜香味，食客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厨师就在开放式的吧台做菜。

但他熟门熟路，坐下就点了意式海鲜汤，海鲜炖饭，又要了半打生蚝。

“你以前来吃过？”

贺鸣云条件反射：“以前没有女朋友，没有暧昧对象，没有白月光，也没有朱砂痣。”

不是，谁问他了？

服务生端上来的海鲜汤像是一个盆，里面的蟹腿和虾都很大只，佐以配餐面包，蘸着汤吃非常鲜美。

贺鸣云很自然地拿了张纸巾，伸手帮她擦掉嘴角的汤汁。

味蕾被充分打开，江无远难掩赞叹之意：“贺教授，你的餐厅审美很好啊，真好吃，这是我来这里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贺鸣云笑了：“导师和师母庆祝我拿到博士学位，就带我在这里吃的晚餐，几乎一样的菜。我导师喝多了，吃到中途突然站起来，大声说，‘我学生今天拿到博士学位了，请大家祝贺他！’”

“然后呢？”

贺鸣云的笑意更深：“然后餐厅里乌泱泱一堆人，全部站起来为我鼓掌，还有人过来敬酒，我吓得差点拔腿就逃。”

江无远哈哈大笑。

“本来应该请你吃顿高档的，”他看着她，轻声说，“但是在这里吃饭的那天晚上，是我在这里最快乐的时刻，我想和你分享。”

“好，”她也朝他笑了，“我感觉到了。”

贺鸣云又说：“我导师和师母是很好的人，他们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江无远忍住笑，努力摆出一副期待的样子：“好的，我也很想见见他们。”

“等会儿我们买瓶葡萄酒，再买束花怎么样？”

江无远想起艾丽森餐桌上的那束白玫瑰。“好，买白玫瑰吧。”

贺鸣云诧异地抬了抬眉毛：“买玫瑰？合适吗？”

“听我的就行。”

*****

根本不需要事先预谋，艾丽森、欧文和江无远只是远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就都默契地加入了“看看小贺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们仨其实认识”的作战计划。

贺鸣云对此毫不知情，介绍江无远时十分紧张，把她都给夸上天了，生怕艾丽森和欧文挑出她一点儿毛病来。

艾丽森面色如常，亲切地和江无远打招呼，江无远也自然地回应了。反而是欧文演技逊色，为了避嫌演过头了，表现得有些冷淡，可把贺鸣云急坏了，跟屁虫一样追在欧文背后，喋喋不休地证明“江老师真的很好很好的”。

欧文烦不胜烦：“你跟着我干什么？”

贺鸣云双目圆睁：“我……我陪你聊天啊。”

欧文好笑地看着他：“你以前可没这么健谈。”

“没有吗？”他装傻，“我怎么不记得了，我们不是一直都有话说的吗？”

还好在饭桌边聊天时，欧文也渐入佳境，和江无远互动自然，大家聊得其乐融融，贺鸣云完全没有发现其中有诈。

他们聊到现在学术圈的气氛，欧文说：“现在对人文社科的轻视，已经到了很危险的地步。”

江无远点头：“理工科有很强的成果可见性，特别是工程、计算机、医学这些专业，做出一个产品就可以赚钱，就可能直接改变行业。而人文社科是很慢的。”

贺鸣云自然地接过她的话茬：“没错，人文社科的影响是慢的，是发散的，很难用KPI衡量。一本书、一个思想，可能要几十年后才能真正改变社会。”

艾丽森摇摇头：“现代社会越来越强调工具理性，不再重视价值理性。人们关心的是如何更高效地实现目标，而忽略目标本身是否值得追求。”

欧文喝了口红酒：“亲爱的，现在人人都疲于生存，已经无暇思考情感、意义、归属这些东西了。”

在强调效率、增长和竞争的环境下，坚持人文价值的人往往会被认为不现实、穷讲究、太理想主义。江无远想到柴雯说的“你们工资还没我高”，忍不住笑了笑，贺鸣云也看着她笑了，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同一件事。

“大学的情况也是江河日下，”江无远说，“学校的管理模式越来越公司化，只看成果和影响因子。年轻学者疲于应付考核，很难再有精力和心境，去做那些需要慢火细炖的研究。”

“不仅是外部压力，”贺鸣云接过话，“学者内部也在分化。推崇量化方法，追求在顶级期刊发文章，用立场批判代替学术辩论，用身份政治掩盖思想贫乏……”

艾丽森点点头，总结道：“学术共同体最基本的信任基础正在被腐蚀。”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欧文开口了：“我喜欢江的工作，真正的学术影响力，可以超越期刊名号。用扎实的研究介入公共讨论，推动现实改变，这或许是人文社科在这个时代重新找到自身位置的一条路径。”

“虽然这条路更难，更慢，评价更模糊，”艾丽森朝她鼓励地笑了笑，“但你要坚持下去。”

“就像你们当年一样，”江无远轻声说，“你们的研究，不也影响了政策和社会观念吗？”

艾丽森和欧文相视一笑。

“我们那个时代，有很多局限，条件不够好，但也有充分的空间。现在工具更发达，但思想的壁垒也更高。你们要找到自己的方式，既要守住学术的严谨和深度，又不能失去对现实世界的关怀和介入的勇气。这很难平衡，但……”

艾丽森揶揄地看了两人一眼：“如果你们能一起面对，应该会容易一些。”

这句话里的暗示太明显，江无远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其实我很好奇，艾丽森，你为什么会选择传媒方向？”

“其实很简单，我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娱乐圈八卦，本来想做娱乐新闻记者，没想到最后成了大学教授。你呢？”

江无远言简意赅：“奥莉娅娜·法拉奇。（注1）”

艾丽森大笑：“我懂！我懂！这个女人害了我们。”

贺鸣云不懂她们在笑什么，插嘴说：“江老师的自媒体也做得很好，她的访谈做得不比法拉奇差。”

欧文扶了扶额：“别这么努力……追女生要保持平常心。”

“？”贺鸣云很奇怪，“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难以免俗，他们又聊到了艾丽森和欧文的过去。

“当时他拿到了芝加哥大学的教职，我拿到了哈佛的。欧文不喜欢波士顿，但我很想留在哈佛，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很难的选择。”

贺鸣云当了欧文三年徒弟，却对他的爱情故事一无所知，茫然地问：“你为了艾丽森留下了？”

“不，我没有，”欧文摇了摇头，“我去了芝加哥。我们分开了将近三年，后来我受不了了，腆着老脸回来追她，求她和我复合。我说我可以马上辞职，到波士顿做什么都行。”

“他来了以后，我告诉他，我已经准备好去芝加哥大学了，”艾丽森说着严厉地看了欧文一眼，“欧文年轻时非常意气用事，说不干就不干，对职业发展一点规划都没有。”

欧文做了个鬼脸：“都怪你们，旧事重提，艾丽森又要冲我发火了。”

艾丽森白了他一眼：“当时我们还很年轻，都觉得事业和自由比爱情重要，也觉得世界上有这么多男人和女人，我不可能只爱这一个人，不可能只有这一个人适合我。”

江无远之前也是这么觉得的，她莫名有点心虚，偷瞄了贺鸣云一眼。

欧文小声抗议：“我一直都觉得我只会爱艾丽森，不过那时候我以为，没有她我也可以过得很好，我还有朋友，有工作，有爱好，还有只猫。但我错了。”

“欧文为我牺牲了很多，包括后来我们来斯坦福，也是我的意愿主导的。我一直很愧疚，定居在哪个城市，和个人的幸福感强相关，欧文不喜欢美国，我们却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很快我们两个都要退休了，我们准备移居西班牙，欧文的梦中情地。”

“亲爱的，别这么说，”欧文凑过去，亲了下艾丽森的脸颊，“比起你，西班牙的吸引力不算什么，不然我老早去马德里大学了。而且我也没那么讨厌加州，Father’s Office的汉堡是无敌的！”

在如此温馨的画面面前，贺鸣云依然冷静吐槽：“Father’s Office的汉堡湿乎乎的，有点恶心，还是麦当劳好吃点。”

欧文大怒：“你小子懂什么美食啊！？那是因为肉饼汁水充沛，吃的就是这一口！再说了，你去过洛杉矶吗？你什么时候吃的？”

贺鸣云反应平淡，但十分气人：“又急了。每次说不过我就这样，倚老卖老。”

欧文气急败坏，迅速和艾丽森交换了一个饱含报复心的眼神。

他突然开口：“对了，你小子不去看看莎拉吗？”

谁？我吗？什么沙拉？

贺鸣云十分茫然：“什么东西？”

欧文淡然道：“你前女友啊。”

江无远被酒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这回轮到贺鸣云急了：“我哪里来的前女友！？你不要乱讲，你记错了！”

欧文一脸严肃，转向艾丽森：“我没记错，亲爱的，你说呢？”

贺鸣云期待地看向艾丽森，等她还自己一个清白。岂料艾丽森火上浇油：“对啊，莎拉·威廉姆斯啊，你连人家名字都忘记啦？”

江无远已经看出来他们在逗贺教授了，笑而不语。

她蒙娜丽莎般神秘的微笑把贺鸣云吓坏了，他盯着她，很认真地解释：“我没骗你，我没有前女友，什么莎拉布莱曼的，我压根儿不认识这个人，他俩年纪大了记忆错乱了……”

“嘿！”欧文忿忿不平，“怎么搞年龄歧视？”

贺鸣云没理他，情急之下开始对着江无远胡言乱语：“我都不怎么跟同学出去玩，我根本就不喜欢人类，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你这样让我喜欢……”

艾丽森和欧文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贺鸣云这才反应过来，艾丽森也是传媒学院的，江无远当然会认识她。而以这两口子热情好客的性格，他们当然已经邀请过她来家里做客了。

“好啊，你们联手骗我！”

随后，贺鸣云立刻意识到，这两口子相当恶趣味，肯定添油加醋、手舞足蹈，向江老师讲了他读博时的不少糗事。

“他们跟你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任何事，建议以30%的可信度参考，尤其是艾丽森讲述的部分。”

“嘿，我俩还在这屋里呢！”

贺鸣云的耳朵全红了，看起来很慌乱。江无远没忍住，加入了放声大笑的夫妇俩。

*****

他们那天喝了很多酒，以至于夜晚好像眨眼之间就流逝了，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分别时刻。

江无远给贺鸣云买了好多Trader Joe’s的巧克力，把他随身背着的书包装得鼓鼓囊囊的。

“巧克力伴手礼记得分给学院的同事，不要不好意思。”

贺鸣云敷衍地迅速点点头，江无远一眼看穿他的小伎俩：“你别想着悄悄放在同事办公桌上就完事啊，这样属于社交不合格行为。”

他果然面露难色：“……我还要一个一个当面给？”

“你们开学院例会的时候分一下就好，一点都不尴尬，大家都会很开心的。”

贺鸣云沉重地点点头：“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江无远嘱咐她：“好好上课啊，上课的时候多笑笑。”

“好。”

贺鸣云站着没动，嘴里嘟嘟囔囔的。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可以抱一下吗？”贺鸣云眼神躲闪，拼命找借口，“没别的意思，美式告别，既然都在美国了。你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回国……你不在，家里总是很安静……可以就你抱我，我不还手，我的手会紧贴裤缝……”

江无远伸手抱住他，他僵住了，闭嘴了。

“贺鸣云。”

“嗯？”

“你可以还手。”

他愣了愣，然后收紧双臂，抱住了她。

“下雨和晚上，开车要注意安全。天气冷了，记得检查胎压。”

“嗯。”

“记得看天气预报，刮风下雨的时候，出门要关好窗户。”

“好。”

“在家乖一点。”

“嗯。”

“我也会想你的。”

他的心跳得很快。

尽管理论上，他已经知道江老师的心意了，但每一次接触，每一次“她也喜欢我”这个念头浮现，他都如同初坠情网般，感到一种深刻的悸动。

“……好，我等你回家。”

上次离开旧金山时，也是在这个机场。那时的他像一只准备好在黑暗森林竞争、厮杀的猎豹，只觉前路漫漫、荆棘密布，对未来充满了担忧和警惕。

而这一次，他心里满溢着幸福，和对未来的期待。

注1：奥莉娅娜·法拉奇，战地记者，作家，被誉为“世界第一女记者”。

写得我姨母笑，嘿嘿，真好，诶嘿嘿，真好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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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提前蜜月（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