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远一路哼着歌，脚步轻快。贺鸣云显然心情也很好，走路都同手同脚了。
他笑眯眯地问她：“爽了吗？”
“爽是爽了，但还没完。我要把这件事，从五个女老师的委屈，变成关于学界性别环境的公共讨论，”江无远朝他一笑，“我最擅长的，利用互联网。”
这下轮到贺鸣云笑不出来了：“你可别又被炸号了，好不容易找回来的。”
“不会的，我也学到教训了，”江无远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比起让大家愤怒，这次，我更想鼓励她们鼓起勇气，分享自己的故事。”
江无远在社交媒体上发起了“#我也曾被猎巫”故事征集，最初征集对象主要是高校、研究机构的女教师、女博士生，但很快，冲浪速度一流的中学女生也加入了分享。
“#我也曾被猎巫”很快冲上热搜，不到一周，词条下就有了超过5000份有效投稿，来自全国各地，覆盖不同学科、不同年龄阶段。
故事细节各异：学术成果被归功于男导师、男同事，怀孕生子被视作职业懈怠，在晋升时被追问“如何平衡家庭”，被质疑“太强势”“不温柔”，带妆上班被攻击“心思不在学术上”，在理科班名列前茅却被老师说“女生后劲不足”“男同学就是调皮，稍微努力下就能后来居上”……
但内核惊人的相似，无一不是贬低女性取得的成绩，针对女性私德的无端猜测和谣言更是高频出现。
贺鸣云在江无远身边坐下，一起看屏幕上的内容。
“传播速度很快，词条热度很高，”贺鸣云看了她一眼，“你不满意吗？”
“这些故事涉及**，她们能站出来讲述，很勇敢，很不容易，”江无远的眼圈有些发红，“这当然是珍贵的研究素材，也是我们发声的弹药，但这还不够。现在只是我们小范围的自娱自乐，我要想个办法，让男性学者也参与进来，鞭子只有打在自己身上，他们才会知道这有多痛。”
她注视着屏幕，评论区有共情和鼓励，当然也会有不同的声音。有人指责分享者小题大做、搞性别对立，对勇敢分享的女性泼冷水：
“小姐姐抱团撒泼。”
“又演上烈女传了。”
“说这么多干嘛，直接贴实绩表啊，水平没几斤几两，嘴皮子倒是都挺利索的哦。”
“那奥运会别分性别组了，男女选手一起竞争呗，看看是谁输不起？”
“看，急了。”
江无远心想，她确实急了，很急，这巴掌，要怎么快点打到这些大言不惭的人脸上呢？要怎样才能让他们对自己的胡言乱语负责呢？
她正出神，贺鸣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江老师，你是不是忘了，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个男性学者，”他望着她，眼神十分真挚，“使用我吧，指哪打哪。”
江无远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男性学者盟友当然是很重要的，只是这个度不好把握。贺教授，你的履历太光鲜了，可能会喧宾夺主，还可能引发‘女运动员怎么跑不过男运动员’这种别有用心的舆论，弄巧成拙。”
贺鸣云垂头丧气：“你说的我也明白，那就只能你们单打独斗吗？”
“你要是个女教授就好了……”
贺鸣云闻言，低头苦苦思索，仿佛真的觉得自己可以琢磨出个挥刀自宫、当场变性的法子。
江无远望着他冥思苦想的样子，突然福至心灵：“诶，等等，要是你真的可以是个女教授呢？”
“啊？”
江无远有了个绝妙的点子。
“我马上给范彦廷打个视频，”她又警告地看了贺鸣云一眼，“我跟他说正事，你别捣乱啊。”
贺鸣云委屈死了：“我捣什么乱？我又不认识他。不就是跟你一起在斯坦福访学吗，不就是一起合作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再说了，一定要打视频吗，写邮件不行吗……”
他又在那儿哼唧上了，江无远懒得理他，给范教授发去视频邀请。
范教授三十五岁就当上了教授，学术成果琳琅满目，晋升之路也十分顺利，人气还很高，堪称明星学者。更重要的是，他本人性格奔放，就喜欢和网友对骂，骁勇善战，一点不吃亏，非常适合此次社会实验。
“范教授，拜读了您最近的博客文章，一如既往，一针见血，兵不血刃……”
范彦廷摆摆手：“行了，别捧杀我了，江大侠吩咐吧，有何指示？”
*****
他听说江无远的计划后，想都没想，马上答应了。
“范教授，感谢你为了支持学界女性作出此等牺牲，我给您点个外卖表达谢意吧？”
“行了，别逗我了，”他在视频里笑得很爽朗，“我的荣幸。以后你们翻身做女王了，记得赦免我的性别原罪就是了。”
范彦廷又调侃地看了一眼江无远背后一言不发的贺鸣云：“你就是那位千里追妻的贺教授吧？久闻大名，接下来就麻烦你啦。”
贺鸣云沉着地点点头，出乎江无远的意料，他竟然没对“千里追妻”作出任何澄清。
仔细一看，贺鸣云似乎还故意在收腹挺胸，力争在视频画面里看起来更帅一点。
“……好了，别收腹了，电话都挂了。快来干活了。”
在江无远的帮助下，贺鸣云创建了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历史痕迹的社交媒体账号。头像使用AI生成的亚裔女教授卡通漫画，ID名为“Dr. Lynn Chen”（陈琳博士），个人简介写得十分简洁：“高校社会学系副教授，努力搬砖，偶尔吐槽。”
他们又对范彦廷刚晋升为教授时的简历进行了模仿，伪造了一份属于Lynn Chen的简历。教育背景和工作经历保持一致，只模糊化处理了科研项目和学术发表，但发表时间、项目级别、论文的期刊等级等内容，都与范彦廷的履历完全一致。
为了避免被较真的同行识破，贺鸣云绞尽脑汁，伪造了科研课题项目名称，又把论文题目替换为社会学领域类似主题的合理标题，确保同行既不会觉得水，又无法立刻识别出原文。
简单来说，Lynn Chen的这份履历，放在任何一个客观的学术评价体系下，都堪称青年学者的标杆，完全达到、甚至超过了许多高校评聘教授的硬性条件。
贺鸣云吭哧吭哧做完简历，忍不住又嘟囔了两句：“这个范教授还挺厉害的……”
江无远难得见他有同辈危机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也不赖啊，只有你能帮我做这件事。”
“就知道哄我，你就是想骗我发帖……”
贺鸣云嘴上嘟嘟囔囔的，手还是很诚实，在“学术圈”论坛，用“Dr. Lynn Chen”的账号，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弹：
【匿名树洞】副教授第三年，这些成果，想冲教授和博导，求拍醒。
入职某985高校第六年，非升即走的关卡过了，目前是长聘副教授。最近学院启动教授评审和博导资格申请，对照文件，感觉自己条件好像够得上线了，但又有点心虚，毕竟身边同龄的男同事好像都还没动静。把履历贴上来，想请路过的同行们帮忙看看，以这个成果去申请，是不是有点自不量力？真诚求评价，骂醒我也行。
1L
此贴必火，前排占位。
2L
成果很不错了，楼主加油。
3L
985比我们学校评教授的要求高，但具体要看你们学院的竞争情况，我看着觉得很牛了诶，不妨一试。
4L
天啊，好厉害啊楼主！
5L
女性在学术圈确实要更拼，楼主这个成果很硬了，支持冲。
6L
对呀，试试又没损失，支持冲！
……
35L
同是女青椒，懂你的压力。成果很棒，但有时候不光看成果……不管怎么样，楼主加油！
36L
楼上说得对，潜规则很多，但支持冲，有机会就要上，不然机会很容易被抢走。
37L
啊啊啊女神好厉害啊，有合作机会否？求回私信。
……
61L
5篇顶刊？一作还是共一？是不是抱了老板大腿？方向是不是灌水热点？
62L
在985大学做到这个程度，不是应该的吗？换了双非学校试试？
63L
能中这么多项目，方向肯定很讨巧，或者有关系吧？还真没见过有哪个副教授能做到这程度的……
……
112L
女的这么拼，家庭不顾了？老公没意见？
113L
三十多应该结婚了吧？
114L
不好说，很多女博士心理变态，不婚不育的。
115L
婚恋影响人家进步嘛，结婚了还怎么在外面“社交”呢？懂的都懂 [捂嘴笑]
116L
这CV看着还挺漂亮，谁知道背后怎么来的哦，学术妲己听说过吗？
117L
楼主语气这么心虚，是知道自己德不配位吧？建议先想想怎么把学术做得更扎实，别老想着往上爬。
118L
细说往哪儿爬？ [捂嘴笑]
……
233L
当博导？先看看自己带的男学生服不服你吧。
234L
平心而论，成果是不错。但教授不光看论文，还要看领导力、社会服务、带团队能力，还要有霸气。女性在这些方面普遍弱一些，楼主还需要积累。
*****
江无远连轴转了两个星期，贺鸣云让她先休息，由他来负责记录和分析帖子的评论。
最开始的评论还算友好，但随着帖子热度升高，后面的评论几乎都是负面的，偶尔声援Lynn Chen的发言，也很快就被恶意评论淹没。
让他感到后背发凉的是，许多充满恶意的回帖，竟然来自有着正经学术身份标识的用户。这些用户进行了实名认证，贺鸣云可以看到他们在哪所高校担任什么职务。他们作为高校同行，不可能看不出Lynn Chen的履历非常优秀，但他们却用貌似专业的口吻，肆意进行臆测和人身攻击。
帖子又发酵了几天，彻底火了，被转到更多群聊，评论区的攻击也愈发肆无忌惮。“学术妲己”几乎成了Lynn Chen的代称，有人开始人肉搜索她，还有用户言之凿凿，自称“Lynn Chen的熟人”，在评论区编造Lynn Chen私生活混乱、学术不端的谣言。
少数为她辩护、指出Lynn Chen履历本身就很优秀的用户，也被列为攻击对象，被贴上“舔狗”或“□□”的标签。
江无远没有什么表情，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而贺鸣云坐立不安，脸都涨红了。
一份客观上非常优秀的简历，在“女性”“副教授”“想晋升”这几个因素的叠加影响下，竟然引发了如此大规模的质疑和羞辱。可Lynn Chen的原型范教授，在现实学术圈中，享受着青年才俊、学术新星的盛赞，从未有人质疑他成果的来历，或快速晋升的合理性。
贺鸣云不敢说自己算得上女权主义者，但他一直认为，自己起码在有意避免性别偏见。他虽然和女同事来往不多，但从未小看过她们；他虽然对学生很严格，但从来不觉得女学生比不过男学生，或是天然就比男学生更麻烦。
他以为他已经算合格的了。
但现在他才发现，原来他对女性学者面临困境的理解，从来只有理论上的轻轻一瞥，严重缺乏实际的感知。现实情况糟糕得让他害怕，他甚至不敢确定，假如是他，从学生时代开始，就要对抗这种结构性的质疑和羞辱，他是不是还能坚持下去。
“发什么呆呢？”江无远拍了拍他的脸，“陈女士，实验数据已经饱和，是时候撕下面具啦。”
是的，江老师已经搬进新公寓了，但他俩有正事要干，于是又自然地同居上了
这几章是我非常想写的关于学界性别偏见的内容，努力写得有趣味一些，但可能还是有点沉重，请朋友们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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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甚嚣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