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末尾,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江无远已经搬到了新公寓,但竟然一直没抽出时间好好布置一番,只勉强收拾出了卧室和拍摄间,衣柜也只收了一半,还有几只纸箱子被自暴自弃地扔在客厅继续吃灰。
有几次江无远忙昏了头,没反应过来,晚上还是直接回了蓝园。贺鸣云一副安之若素、求之不得的样子,她也将错就错,就这么狡兔两窟下去了。
比考评结果先到来的,是冰洋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获得“省级教学成果特等奖”的消息,评审方认为团队的《新媒体教育》项目实现了理论创新与实践突破的结合,针对理论与实际、线上与线下脱节的现状,提出了全新的教育理念,在行业内产生了较好的影响。
江无远是申报团队的核心成员,又被徐院长在院长会议上大夸特夸,还代表教研团队接受了电视台采访,一时间风头无两。
“贺鸣云,我是不是真的开始转运了?你给我买这个手链到底什么来头,是不是有什么玄学的说法?”
肖飞飞前阵子去巴黎出差,发了九宫格朋友圈,其中一张是她偶然路过的手工饰品店的橱窗。贺鸣云一眼相中了这根手链,觉得江老师一定会喜欢,腆着老脸托肖飞飞帮忙买回来的,还被她敲诈了一笔不菲的代购费。
“应该……没什么玄学吧,”他似乎觉得自己的情绪价值没给到位,又补充道,“纯粹是因为你自己太优秀。”
江无远甚至被邀请跳槽去某公共事务研究院,院长许诺了非常优越的条件。这个研究院是在□□和原广电总局的指导下成立的,成员包括原政府部门新闻发言人、资深媒体人、高校新传专业教授等,是现在国内媒介与公共事务领域最权威的智库。
“你怎么看?”
贺鸣云已经快速做了一轮检索,平静表示:“很好的机会,但你应该不会去。”
江无远挑了挑眉:“你又知道啦?你怎么这么肯定?”
贺鸣云看着她笑:“因为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你喜欢上课,喜欢做自媒体,喜欢自由自在地做研究,不是吗?”
江无远愣了愣,笑着摇了摇头。
她怎么可能一直都很清楚呢?
贺鸣云大概不知道,去年夏天,他冒冒失失地找她合作时,也正是江无远本人的低谷时期。工作三年,成果寥寥,在学院的位置十分尴尬,看起来有风光热闹的百万粉丝,却对她在真实职场的困境起不到太大帮助。
自我怀疑给她的热爱蒙上了一层阴影,江无远无数次怀疑,她是不是只是在重复以往的小小成功?她是不是在舒适圈里自欺欺人?她应该继续做社会实践吗,还是该把严肃的研究捡起来?
然后,他们相遇了。
生活发生了变化,心境发生了变化,她有了崭新的梦想。
“虽然不是一直都,但我现在是很确信,”她朝他笑了,“贺教授,我也要谢谢你。”
他也笑了,江无远发现,贺教授最近是越来越爱笑了。
“我现在怎么老是无功受禄,这难道是男朋友的特别福利吗?”
*****
又是一学期,年终测评课堂。
在江无远的不懈努力下,贺鸣云的衣柜焕然一新,总算没有屎黄、猪肝红这些奇怪的颜色了。
“这套怎么样?”
江无远放任自己欣赏了十秒钟,真帅啊……胸肌练得真好啊……
“很衬你,”江无远拎起包,跟着他起身,“走吧。”
江无远这学期已经没课了,难得她今天起这么早。
她眼睛下面还挂着两个黑眼圈,昨天晚上非要熬夜看恐怖电影搞出来的,贺鸣云又好笑又心疼。
“你也去吗?不放心我?困的话就在家里睡觉吧,我会好好讲课的,别担心。”
“放心的。我纯粹是出于欣赏和好奇。”
进教室前,江无远给贺鸣云理了理衣领:“贺教授,就算结果不理想,你也要记住,我很喜欢你的课,你的课质量很高。”
贺鸣云对她难得的温情脉脉不太买账:“你怎么说得好像预测了我会失败一样?”
“我预测你会成功,但我想你知道,这个结果没那么重要,”江无远搞了这么些年自媒体,对捧杀和拉踩都已经免疫了,“让学生考评老师,实际上只是学校把矛盾转移到师生之间的手段。校领导对学生的诉求不理不睬,又在期末时,让平时失权的学生突然掌握评价老师的权力,以此来发泄对学校的不满。”
贺鸣云点点头:“就像医闹,医生是弱势群体,病人也是弱势群体,但矛盾被转移到了医患之间,房间里的大象隐身了。其实社会学里也有理论——”
他又搁那儿学术上了,江无远拿手肘撞了下他:“跟你说正经的呢。总之,不管学生打分怎么样,你都要有自信,我认为你是个非常好的教授。”
“嗯,知道了。”
贺鸣云心里很清楚,他不会永远是天才,是大牛。
谁也不知道学界明天会刮什么风,学校会推行什么新政策,象牙塔里又会出什么幺蛾子。也许有一天,他研究的领域会被认为是老掉牙的,经费紧缺,处处遇冷。也许有一天,AI会写出比人类学者更好的论文,把他们都送回老家种地。
他也不会永远受学生欢迎,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得太快,世界也变得太快。但是——
“只要你一直看着我,我就满足了。”
*****
“同学们早上好,今天是我们这学期的最后一堂课。”
教室里安静下来,许多学生好奇地看着他。他们听说过这位贺教授以前的威名,但这学期亲身感受下来,似乎也没那么可怕。只有零星几个曾修过贺教授别的课的老手才知道,贺教授这学期进步神速到了应该去接受尿检的程度。
“上周的小组作业,我看完了。第一组关于校园外卖骑手劳动体验的混合方法设计,在抽样逻辑上有一些漏洞,我在批注里详细说明了,有不明白的课间可以找我讨论。第二组用网络文本分析追踪‘躺平’的语义变迁,数据清洗做得很漂亮。第三组……”
被点名的小组学生都睁大了眼睛,他居然记得每一组的作业细节,而且还会用“漂亮”这种词,这和传说中的社会学杀手也太不像了吧?
“不过今天,我们不讲新内容。今天我们回头聊聊这门课,或者应该说,聊聊社会学这门学科最核心的关怀之一。”
贺鸣云的手指在平板上一划,身后的大屏幕亮起,只有一行简洁的标题:
社会学研究者的创伤——在理解与关怀之间
“这学期我们学习了不同的社会学研究方法,我们讨论过结构、权力、性别、阶级,也分析过制度、文化、变迁、冲突。我还认得一些老面孔,”贺鸣云准确地叫出了几位老熟人学生的名字,“你们上过我别的课,对吧?今天,我们暂时放下概念和理论,回到我们自己,谈一谈作为社会学研究者,我们内心可能承受的创伤。”
这个课件江无远从来没见过,按照原计划,贺教授今天要讲的应该是对社会流动研究的反思,那是他最拿手、也最安全的命题作文。
“社会学研究者的心理创伤”?这是什么?她不由得坐直了。
贺鸣云划了下平板,屏幕上出现了许多小组作业截图。
“这学期我们做过三次小组作业,大家看屏幕,很多同学提到,他们会在田野研究时流泪,会在个案访谈后失眠。你们近距离看到结构如何压垮个体,看到不公如何在代际间传递,看到苦难如何被冷酷地边缘化,这些观察和发现,让你们难过,让你们愤怒。强大的共情能力是社会学研究者珍贵的天赋,但也可能让你们在精神上不堪重负。这就是我想说的,社会学研究者的创伤。”
“首先,我想告诉你们,你们并不孤单,”他说着,深深看了坐在最后的江无远一眼,“马克斯·韦伯在《以学术为业》中就指出,科学不涉及终极关怀,学术很难回答我们应当做什么、应当如何生活。他已经预见了学者可能会陷入价值虚无。”
“同学们,你们可能目睹苦难,却帮不上忙;你们可能高度共情研究对象,却需要保持研究的界限;你们可能越来越看清社会运作的机制,感到个人力量的渺小;你们可能对不公感到愤怒,却不知道如何发泄这股怒火。”
“这些感受是真实的,是自然的。社会学不仅是理解社会的学科,更是直面人类痛苦的学科。痛苦,会在理解它的人心中留下印记。那么,我们如何带着痛苦继续?社会学的核心关怀究竟是什么?”
贺鸣云顿了顿,问:“哪位同学能告诉我,米尔斯所说的社会学的想象力指什么?”
前排的一个学生说:“社会学的想象力是说,社会学不仅帮助我们理解个人困扰与公共议题之间的联系,更能赋予我们一种新的视角,在看清世界的复杂与残酷后,依然愿意相信其可改变性。”
贺鸣云点点头:“这并不只是乐观心态,这是一种思考习惯,而思考习惯和视角,可以重塑我们的精神世界。社会学最终关怀的,是人如何在结构中保持尊严,如何在压迫中寻找能动性。在不够好的社会中,人可能好好生活吗?社会学研究者的答案是肯定的。”
贺鸣云点到新的一页PPT,他的PPT依然简单甚至略丑,但这一次,江无远看得很感动。PPT上简单列着社会学研究者的自救指南:
1、承认自己能力的局限。社会学者的首要任务是理解与揭示,而非单枪匹马地拯救,你不需要为所有苦难负责。
2、组建共同体。在研究的过程中,寻找学术伙伴:导师,同学,朋友。分享、倾诉痛苦,这不会只是你一个人的感受,你并不孤单。
3、落脚于小事。有益的行动不需要宏大,一次认真的教学、一篇传播广泛的科普文章、一项参与式社区调研、一条对某项政策的建议,这些具体、微小而持续的行动,就是你做出的巨大贡献。
4、保持学术与生活的边界。合上电脑后散个步,田野回来看一部电影,访谈结束和朋友吃顿饭。给自己一个明确的心理信号,允许自己在繁重的研究后暂时抽离。
5、把乐观变成习惯。在社会学研究中,有意识地搜集社会进步、群体团结的案例,随时平衡自己的视角,看见社会中既有压迫的结构,也有共生和进步的可能。
6、照顾好自己的身心。创伤会损害身体和心力,定期运动,培养爱好,和他人发展友情、爱情关系。在研究之外,还存在着生活。
贺鸣云总结道:“不要害怕创伤。正因为你们能共情他人的痛苦,你们的研究才会有温度;正因为你们不甘于冷漠旁观,你们的发现才可能更贴近真实。同学们,你们是成年人了,不要追求轻松愉快的、没有创伤的学术生涯,要追求一种清醒的、坚韧的、与他人联结的存在方式。我非常期待你们未来的探索和发现,我希望你们能带着这份创伤走下去,更希望你们学会温柔地对待自己。在理解世界之前,不要放弃对自己、对他人的慈悲。”
台下有学生都泪眼朦胧了,可恶的社会学杀手竟然完全不为所动,平淡地看了眼手表,破坏气氛道:“好了,理论部分的说教就到这里,离下课还有半个小时,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关于社会流动,关于社会学,有任何问题、困惑、不满,都可以提。”
他在平板上点开一个匿名提问平台,把链接投到屏幕上,这是江老师教他的。
“当然,也可以直接举手。匿名或实名,随你。”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学生们有些犹豫。这和他们听闻的贺教授不太一样,传说中,他是那种会因为你数据没洗干净就杀人的大魔头,绝对不会是这个温言体恤学生的帅哥。
一个坐在教室中间的男生举手了。“贺老师,我上过您社会流动的课,我来自农村,确实感觉和其他同学有信息差、资源差。有时候会很焦虑,觉得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别人。学社会学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差距存在的原因,但也好像让我更无力了。”
非常好的问题。
贺鸣云点点头。“我认为,社会学的训练,最终给我们的不是无力感,而是一种清醒的勇气。看到差距,是改变的第一步。你坐在这里,接受中国最好的高等教育之一,本身已经实现了一次重要的流动。你获得的不只是知识,还有分析问题的工具、理解世界的框架、和与同辈联系的网络。这些都是你未来改变自身处境、影响你所关心的群体的资本。”
“会有无力感,是因为觉得对手太庞大、太无形。社会学帮你把那个无形的对手,拆解成可分析、可测量、可讨论的具体变量。这本身就是一种赋权。你要意识到自己拥有什么武器。”
男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匿名平台上,问题开始变多:
“老师,研究社会分层会不会让人变得愤世嫉俗?”
“大环境越来越糟、改变制度越来越难,我们学这些还有意义吗?”
“您觉得,普通人能为改变社会做点什么?”
贺鸣云挑选着问题,认真回答。他没有回避尖锐的质疑,偶尔还会冷幽默一下。
突然有学生举手问道:“贺老师,您当年为什么选这个可能让人抑郁的专业?您也会有心灵创伤吗?”
贺鸣云愣了愣,然后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
“因为,我曾经就是那个需要理解自己人生轨迹的人。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在罗马,而有些人光是走到罗马的城门面前,就需要耗尽几代人的力气。后来我发现,在研究和理解这些问题的过程中,我获得了解脱。如果这种理解,还能帮助更多人获得解脱和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那就非常值得了。”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看向教室里年轻的学生们,就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最后一课,请原谅我以一段非常不专业、非常情绪化的话结束。是的,我研究社会流动,我本人的家庭并不美满,我当然也会承受研究带来的创伤。刚刚说到,你们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和心灵,要积极建立社会支持体系,但其实,这些是我最近才有的感悟,以前的我也没能做到。以前的我不关心心灵,忽视身体的负面信号,觉得意志力可以克服一切不适,更不打算发展任何亲密关系。”
一个女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里暗含的八卦,大着胆子问:“贺老师,那……是什么改变了您?”
“大概去年的这个时候,我遇到了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她像一团火靠近了我,照亮了我的盲区,成为了我的力量。她也教会了我,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团火。这团火是对正义的关怀、对偏见的批判、对弱者的共情、对真理的追求,这些有一天,会成为你们的力量。”
“未来,你们中有人会成为专业的社会学研究者,有人会进入其他行业。但无论你们去哪里,做什么,我希望你们能带上这团火,用它看清世界的复杂,用它温暖身边的人,也用它安慰自己。越是寒冷的时候,越要珍惜这点火光。谢谢你们这学期的投入,这堂课就上到这里。”
学生们用力鼓掌,许多人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个提问的农村男生鼓得格外卖力。
贺鸣云的目光越过鼓掌的学生们,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江无远。
一年前,得知学生考评给他打了三十几分那天,贺鸣云罕见地失眠了。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备课很认真,研究很严谨,工作很到位。没什么好内耗的,他也只能做好自己的事,左右不了别人的评价。
但情感上,他感到摇摇欲坠。人生第二次产生了对未来迷茫、甚至慌张的感觉。
第一次是被父母折磨时。
他害怕的不是考核本身,他害怕的是价值感的缺失。总是有个声音在问他:你是个好孩子吗?你是个好老师吗?你做得足够好了吗?足够让你不被抛弃、不被淘汰吗?
在成王败寇的竞争中,在利益输送的黑幕下,在摇摇欲坠的象牙塔里,他每天被这个声音催促,于是他像颗被抽动的陀螺,忙碌着,麻木着,疲惫着。
可江老师是个异类。
她靠近他,握住他的手,奇迹一般,那恼人的催促声突然消失了。
在这珍贵的宁静中,他终于能停下来,看清自己的优点和不足,也发现自己的伤痛和渴望。
在那之后,不管他表现得好还是不好,不管他对她是否有用,哪怕他出口伤人、词不达意,她也一直,在他身边。
在掌声的浪潮中,江无远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他看到了她脸上的骄傲、欣赏,和温柔的爱意。就好像回到了博士毕业那天的Sotto Mare,空气里洋溢着安心和幸福的味道。
我做得很好,他想,我做得很好。
小贺,你做得很好!小江,你也做得很好!
爆字数的我也做得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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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只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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