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棠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上学。
准确地说,是期待每天早上走进教室时,看到前排那个总是踩着点到的身影。期待他偶尔转过头来,漫不经心地跟她搭几句话。期待那些从前面递过来的、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小纸条。
这种感觉让她既甜蜜又惶恐,像踩在云端上,每一步都不知道会不会踏空。
周三早读,夏青棠到教室的时候,温庭阳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这不太寻常——他通常都是打铃前最后一分钟才出现。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放下书包,忍不住问了一句。
温庭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昨晚忘了抄英语笔记,来找你借。”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就是他早到的唯一原因。
夏青棠从书包里翻出英语笔记本递过去,他接过来翻了翻,忽然说:“你笔记做得真认真,每一课都有。”
“习惯了。”她小声说。
“上次你也这么说。”温庭阳笑了笑,把笔记本放进自己桌洞里,“谢了,中午还你。”
他说完就转回去了,留下夏青棠盯着他的后脑勺发愣。
李澄一在旁边打哈欠,懒洋洋地说:“他怎么不借我的笔记?”
“你的笔记能看吗?”温庭阳头也没回。
“怎么不能看了?我写得清清楚楚的!”
“是,清清楚楚的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夏青棠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低下头假装找书。
陈淮序坐在斜前方,手里拿着一支笔,目光落在课本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听到夏青棠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铃铛。那种笑和她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笑是礼貌的、温和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但刚才那一声,是真的从心底溢出来的。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把笔握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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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完饭,夏青棠去广播站开会。散会的时候,苏晚叫住她。
“夏青棠,你上周二的节目反响很好,有老师专门来问你是谁。”
“真的吗?”夏青棠有点意外。
“嗯,所以下周二你继续上,稿子可以自己准备,提前给我看一下就行。”
“好,谢谢苏晚姐。”
她从广播站出来,心情很好,脚步也轻快了不少。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看到陈淮序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
“你怎么在这儿?”夏青棠走过去。
“背单词,教室里太吵了。”他合上书,看了她一眼,“广播站开完会了?”
“嗯,苏晚姐说我下周二继续上。”
“挺好。”陈淮序点点头,“你上周二那篇散文,读得不错。”
夏青棠愣了一下:“你也听了?”
“中午在教室,所有人都听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听的时候放下了手里的笔,从头听到尾,一个字都没漏。
“我其实紧张得要命。”夏青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读到最后手都在抖。”
“听不出来。”陈淮序认真地说,“听上去很稳,也很温柔。”
他用了“温柔”这个词。夏青棠怔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陈淮序似乎也意识到这个词有点越界,移开目光,补了一句:“我是说,你的声音很适合这种散文。”
“谢谢。”夏青棠笑了笑,没多想。
两人一起往教室走,路过走廊的时候,夏青棠忽然问:“对了,你当初为什么要转来四中?一中的教学不是更好吗?”
陈淮序沉默了两秒,说:“家里有些原因。”
他的语气很淡,明显不想多说。夏青棠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
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陈淮序忽然停下来。
“夏青棠。”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考哪里的大学?”
她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可能……省外吧。我想出去看看。”
陈淮序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挺好的。”他说,然后推开教室门走了进去。
夏青棠跟在后面,总觉得他刚才那一眼好像藏着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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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章燕在讲台上讲牛顿第三定律,夏青棠记笔记记得认真,忽然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偷偷低头看了一眼,是QQ消息。
温庭阳:你下周二还广播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不明白为什么有话不直接说非要发消息,但还是偷偷回了一句:
嗯,苏晚姐说让我继续上。
消息发出去之后,前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震了一下:
温庭阳:那你还读上次那种散文吗?
夏青棠:应该是吧,我还没想好读什么。
温庭阳:那你读个短一点的。
夏青棠:为什么?
温庭阳:上次太长了,午觉都没睡好。
夏青棠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了。她还以为他是喜欢听,结果是因为嫌太长耽误他睡觉。
她咬着下唇,气鼓鼓地回了一句:
那你可以不听。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好像在赌气,显得她很在意他听不听似的。
温庭阳的回复来得很快:
没说不听啊。
就五个字。但夏青棠盯着看了整整一分钟,心跳声大得她觉得前排都能听到。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抬起头假装继续听课,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陈淮序坐在斜前方,余光捕捉到她低头看手机的侧脸,和那个一闪而过的、藏不住的笑。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课本上。
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条直线上。
他想,感情大概不是这样。不是所有的力都有反作用力,不是所有的付出都能得到回应。
他合上课本,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但那道光,照的不是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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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时候,夏青棠在准备下周二的广播稿。她翻了很多文章,都觉得不太合适,最后鬼使神差地翻到了自己很久以前写的一篇随笔。
那是高一某个失眠的夜晚写的,关于小时候和爷爷一起看星星的事。她读了一遍,改了改错别字,决定就用这篇。
她写稿子的时候,温庭阳从前座递过来一张纸条。
“稿子写好了吗?”
她回:“写好了。”
“读什么?”
“不告诉你。”
温庭阳大概没想到她会拒绝,沉默了一会儿,又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小气。”
夏青棠笑了,没理他。
她把稿子收好,翻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
“他嫌我的广播太长耽误他睡觉,又说没说不听。陈淮序问我以后想去哪里,我说省外。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有话要说。还有,他今天用了‘温柔’这个词来形容我的声音。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用这个词形容我。”
写完她合上本子,看了一眼窗外。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清冷冷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她想,如果月亮有耳朵,它一定听到了太多人的秘密。比如她藏在课本里的纸条,比如陈淮序划掉的那行字,比如温庭阳那句“没说不听”。
这些秘密在冬天的空气里飘着,等着春天来的时候,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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