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的时候,她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梧桐树下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踩着落叶,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淮序。
“你吃饭了吗?”
“还没。刚出图书馆。”
“我也没。一起?”
她愣了一下。来宁城一个多月了,她和陈淮序还没见过面。虽然两个学校只隔一条街,但开学初大家都忙,一直没有合适的时间。
“好啊。去哪?”
“你们学校西门那边有条街,有一家饺子馆,听说不错。”
“你怎么知道的?”
“网上查的。”
她笑了一下。“行。那我过去。”
“嗯。西门见。”
她拐了个弯,往西门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远远地看到陈淮序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她就抬了一下手。
“等很久了?”她走过去。
“刚到。”他把袋子递给她,“给你的。”
她接过来一看,是一袋橘子。“你从哪买的?”
“学校水果店。看着挺新鲜的,就买了。”
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橘子,个个橙黄饱满,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香气。“谢谢。”她说。
“不客气。走吧,饺子馆在那边。”
两个人并肩往街上走。宁城的夜晚比西城安静,街上人不多,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淮序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大,刚好能跟上她的速度。
“大学生活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舍友人都很好。”
“适应了吗?”
“差不多吧。就是课有点多。解剖学要背的东西太多了。”
“你以前背书不是很厉害吗?”
“那不一样。高中背的是语文英语,现在背的是骨头和肌肉。名字都是拉丁文,记不住。”
他笑了一下。“慢慢来。你肯定可以的。”
“你呢?自动化专业怎么样?”
“还行。数学多,我喜欢数学。”
“你以前数学就好。”
“嗯。”他顿了顿,“对了,你们学校有解剖课?是不是要碰尸体?”
夏青棠被“碰尸体”三个字逗笑了。“不是碰尸体,是看标本。而且我们还没开始,现在只是理论课。”
“你不害怕吗?”
“有点。但更多的是好奇。”她想了想,“我选临床医学的时候,我妈问我怕不怕血。我说不怕。其实我也不知道怕不怕,但我就是想试试。”
陈淮序看着她,那个眼神很短,但她看到了——他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担心,是那种“我懂你”的安静。
“你会做好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那种人——决定了一件事,就会一直做下去。”
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自己。但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两个人走到饺子馆,推门进去。店里不大,但很暖和,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宁城话问他们吃什么。陈淮序点了两盘饺子,一盘猪肉白菜,一盘韭菜鸡蛋。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韭菜鸡蛋?”夏青棠问。
“你以前在学校食堂经常打这个馅的饺子。”
她又愣了一下。他连这个都记得。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蘸着醋和辣椒油,咬一口,汤汁在嘴里化开,很鲜。夏青棠吃了几个,抬头发现陈淮序没怎么动筷子,正看着她。
“你怎么不吃?”
“吃着呢。”他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之前说,宁城的自动化专业不错。你上了之后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很厉害,实验室的设备也很新。”他顿了顿,“而且这边的企业多,实习机会也多。”
“所以你选宁城,是因为专业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玻璃上一闪而过。
“专业好是一方面。”他说,“另一方面——我觉得这个城市挺好的。”
“哪里好?”
“不冷不热。秋天很美。东西也挺好吃的。”
夏青棠看着他,总觉得他说的“这个城市”,好像不只是城市。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我也觉得挺好的。”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人更少了,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陈淮序送她到宿舍楼下,停下来。
“到了。”
“嗯。谢谢你。饺子很好吃。”
“不客气。”他顿了顿,“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反正离得近。”
“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了一下手。夏青棠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拎着上了楼。
回到宿舍,姜禾正趴在床上看手机,看到她进来就问:“你去哪了?不是说随便吃吗?”
“跟一个朋友吃饭。”
“什么朋友?”姜禾八卦地坐起来。
“高中同学。在隔壁宁城大学。”
“男的?”
“嗯。”
“哦——”姜禾拖长了音调,“什么样的朋友?”
夏青棠想了想。“很好的朋友。帮了我很多。”
姜禾看着她的表情,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说:“那挺好的。在一个城市有个熟人,不孤单。”
“嗯。”夏青棠把橘子放在桌上,拿了一个递给姜禾,“吃吗?”
“吃!”姜禾接过来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甜!”
夏青棠也剥了一个,橘子味的甜在舌尖化开。她坐在桌前,拿出手机,看到温庭阳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回:“挺好的。吃了饺子,还买了橘子。”
“饺子?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
“你居然吃韭菜鸡蛋?你不是说吃了会放屁吗?”
她笑出了声。“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那当然。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她盯着“每一句话”四个字,嘴角翘起来。姜禾在上铺探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又在傻笑。”
“没有。”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洗漱。
洗漱完回来,她躺在床上,给温庭阳发了一条消息:“你刚才说,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那你记得我说过什么?”
他秒回:“你说过你喜欢橘子味的糖,你怕冷,你想去南方,你想学医,你不想被困住。你说过——”他顿了顿,“你说过‘好’。”
她盯着那个“好”字,眼眶忽然有点热。她当然记得那个“好”。那是她十七岁生日的时候,他在奶茶店问她“那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她说“好”。
“你还记得这个?”她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当然记得。那是你说过的最好的一个字。”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姜禾在隔壁床问:“你没事吧?”
“没事。”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哭了?”
“没有。”
姜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想他了?”
夏青棠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晚安。明天再聊。”
她回了一个“晚安”,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帘上,像一块银白色的绸缎。她在黑暗中默默地想:“我也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也都记得。”
没有人会听到。但她知道,一千二百公里之外,有一个人,会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也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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