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乙竹走过去,在赵参谋长身边坐下。她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双膝并拢,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是她在文工团练出来的坐姿,好看,得体,不出错。
“这是老钱,你叫钱叔叔就行,”赵参谋长指着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这是老孙,孙叔叔。都是几十年的老战友了。”
白乙竹一一叫了人,微微欠身。钱叔叔和孙叔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着点了点头。
赵参谋长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用的是茶几上一套紫砂茶具,小小的杯子,只够喝一口的量。白乙竹双手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首长”。
“叫什么首长,”赵参谋长笑呵呵地说,“叫赵叔叔就行。”
白乙竹改口叫了一声“赵叔叔”,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腼腆。
赵参谋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开始问她话。问得很随意,像是聊天,但每一个问题都很具体——哪里人,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哪年参军的,在文工团几年了,跳过哪些舞。
白乙竹一一回答,声音平稳,条理清楚。她说自己老家在苏北农村,父亲种地,母亲喂猪,家里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
赵参谋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听到她说父亲年轻时当过兵,参加过抗美援朝,后来复员回家种地,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式的点头,而是真正的、带着敬意的认真。
“老兵啊,”赵参谋长放下酒杯,语气郑重了一些,“哪个部队的?”
白乙竹说了一个番号。
赵参谋长想了想:“三十八军的?”
“是,”白乙竹点头,“父亲说在朝鲜待了两年多,腿受过伤,现在阴天还疼。”
“不容易,”赵参谋长叹了口气,“那批老兵都不容易。回国以后好多都回农村了,也没个安置。你父亲能把你培养出来,更不容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赵西洲一眼。赵西洲仍然翘着二郎腿,那根烟还叼在嘴里,没点,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一个水晶吊灯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乙竹注意到了这一眼,但没有表现出什么。
钱叔叔在旁边插话:“老赵,你这眼光可以啊,这姑娘不错,根正苗红。”
孙叔叔也跟着说:“关键是人家姑娘自己也好,文工团的骨干,模样也好,配你家西洲绰绰有余。”
赵参谋长被说得高兴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头喝了。他把酒杯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白乙竹,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换上了一种更认真的、更郑重的表情。
“小白,”他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白乙竹的心跳了一下。她知道要来了。
“我观察你有一阵子了,”赵参谋长说,“去年八一建军节的演出,你在台上跳那个《红色娘子军》,我就注意到了。后来我又去看过你们几次演出,每次都看你。不是光看跳舞,是看你在台上台下的样子,待人接物,跟战友相处,对待工作的态度。”
白乙竹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她心里在飞速地转。他观察了我一年?
一年里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痕迹都没发现。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参谋长的行事方式比她想象的更沉稳、更有耐心。也说明她这一年来在舞台上的每一次卖力、每一次主动跟首长搭话、每一次恰到好处的笑容,都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她忽然觉得后背上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流露出来。她只是微微低着头,耳朵尖泛了一点红,像是一个被长辈夸奖了的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个人说话直,”赵参谋长接着说,“我觉得你是个好姑娘,懂事,能吃苦,有上进心。我们家西洲今年三十了,之前在部队,后来上了军校,曾在野战部队当连长,现在是总参二部最年轻的中校。他妈走得早,我一个大老粗把他带大,别的都不愁,就愁他的终身大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赵西洲。赵西洲仍然没有反应,那根烟终于被他从嘴里取下来了,拿在手里转,一圈,两圈,三圈。
“我今天把话说在明处,”赵参谋长转回头来,目光直视白乙竹,“我中意你做我的儿媳妇。不是随便说说,是认真考察过、认真考虑过的。你要是愿意,咱们就把这个事情定下来。”
白乙竹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皮垂下来,睫毛扇了扇,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她在文工团学到的另一种表演。不是在舞台上,是在生活中。恰到好处的矜持,恰到好处的害羞,恰到好处的不知所措,多一分显得做作,少一分显得轻浮。她练过,对着镜子练过,就像练那个露六颗牙齿的笑容一样。
“赵叔叔……”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颤。
她正要往下说——
“爸。”
赵西洲的声音从沙发那头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刀切豆腐一样,利落地把她的话截断了。
白乙竹的话咽了回去。
赵西洲坐直了身子,那根烟被他搁在了茶几上,没有点,也没有掐灭,就那么横躺着。他看了他父亲一眼,然后目光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瓶茅台酒的商标上。
“哪有这样问的,”他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人家姑娘头一回来,话还没说上几句,你就问这个。合适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钱叔叔和孙叔叔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白乙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脸上的红晕还在,但耳朵尖上的那点红色正在慢慢退去。
赵参谋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很响,整个房间都在震,茶几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
“好好好,”他拍了一下大腿,“是我急了,是我急了。西洲说得对,哪有一见面就问这个的?不像话,不像话。”
他拍了拍白乙竹的手背,动作亲昵,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小动物。他的手很厚实,掌心干燥温热。
“小白别见怪啊,”他说,“我这人就是性子急,想到什么说什么。今天不问了,不问了。你先喝茶,喝茶。”
白乙竹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赵叔叔言重了,”她说,“我理解的。”
赵西洲没有再说话。他又靠回了沙发背上,重新拿起那根烟,这次点上了。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赵参谋长似乎心情很好,又喝了两杯酒,脸上红扑扑的,话更多了。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拉开琴凳坐了下来。
“来,”他拍了拍琴盖,“给你们露一手。”
白乙竹有些意外。她看着赵参谋长把双手放在琴键上——那双手粗短厚实,指节突出,一看就是拿了几十年枪的手。但当他按下第一个音符的时候,白乙竹发现他的指法出奇地熟练,每一个按键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弹的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钢琴的声音在房间里流淌开来,低沉、缓慢、柔和,像月光照在水面上。赵参谋长微微闭着眼睛,身子随着旋律轻轻晃动,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甚至有些脆弱。
白乙竹看着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中年人。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当官的人就是当官的人,开会、批文件、训话、喝酒,脸上永远挂着一种固定的表情,那种威严的、不动声色的、让人摸不透的表情。但此刻坐在钢琴前面的赵参谋长,脸上的那种表情卸掉了,露出底下的另一个人——一个年轻的、柔软的、有梦想的人。
弹完之后他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来,冲着他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自嘲的意味。
“我这辈子,”他说,“要是生在别的地方,别的时候,也许能成一个弹钢琴的。贝多芬那样的,不敢说,但起码——”
“但这双手,”他说,“拿了几十年枪,签字,盖章,就是没正经弹过几回琴。”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白乙竹听出了那笑声底下的东西。不是后悔,不是遗憾,是个人对自己命运的清醒认知。他生在乱世,十几岁参军,打仗,升迁,结婚,丧偶,把孩子带大,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钢琴是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事情,跟这个时空没有交集,可惜可叹。
钱叔叔拍了拍手:“老赵,你这手艺没丢啊,比上次弹得好。”
孙叔叔也附和:“就是,再来一首。”
赵参谋长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回沙发边上,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不早了,”他说,“今天先这样。小白,过两天我让人去接你,咱们好好吃顿饭。今天太仓促了,不算数,不算数。”
白乙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赵叔叔”,又跟钱叔叔和孙叔叔道了别。她看了一眼赵西洲——他已经站起来了,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面无表情地往门口走。
赵参谋长送她到电梯口,拉着她的手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大意是让她别多想,回去好好休息。白乙竹一一应了,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笑声和酒气被隔绝在外面了。
电梯里又只剩下她和赵西洲两个人。
这次赵西洲站在她旁边,不是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
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走。数字从3跳到2,再跳到1。
赵西洲忽然开口了。
“我爸那个人,”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想什么就是什么。他说观察了你一年,那就是真的观察了你一年。他做事情向来这样。”
白乙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但你不要以为,”他顿了顿,“他看中的,就是我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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