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缮老宅的工作仍在继续。午后,欧阳望舒请的工人运来一批老杉木,用于更换堂屋腐朽的梁柱。工头拿着图纸,和岁岁在院中核对尺寸,有些细节争执不下。
岁岁正俯身查看木材的干湿度,一缕碎发垂落,她也无暇顾及。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极其自然地帮她将发丝掠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微不可查的战栗。
岁岁一怔,抬头正对上欧阳望舒近在咫尺的眼睛。他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语气淡然:“发梢沾到木屑了。” 说完便直起身,继续与工头讨论起来,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顺手为之。
岁岁耳根微热,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心头闪过一丝异样。他总是这样,行为举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却又克制守礼,让人无从责怪。
“咳咳!”一阵故意的咳嗽声从门口传来。陈凡斜倚着门框,双手插兜,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哟,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欧阳少爷‘体察民情’了?”
岁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望舒则只是淡淡扫了陈凡一眼,并未接话,继续专注于图纸,但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逝。
陈凡溜溜达达地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拿起石桌上望舒的紫砂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茶不错,就是凉了。” 他凑近望舒,压低声音,用恰好能让岁岁听到的音量说:“喂,欧阳,你知道我们岁岁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岁岁立刻预警:“陈凡!你闭嘴!”
望舒的目光却从图纸上抬起,露出了些许感兴趣的神色。
陈凡得意地咧嘴一笑:“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夏天菜地里的——大青虫!有一回,一条虫子掉她脖子里了,好家伙,哭得惊天动地,满院子跑,最后还是我帮她抓出来的……”
岁岁气得满脸通红,抓起手边的草稿纸就扔过去:“陈凡!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望舒看着岁岁又羞又恼、鲜活灵动的样子,再对比她平日冷静自持的模样,眼底不禁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这个“珍贵”的情报。
傍晚,陈凡赖在院里的竹椅上,晃着腿,嚷嚷着要尝尝“欧阳少爷”的厨艺。望舒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挽起衬衫袖子,露出了线条流畅的小臂。岁岁下意识要跟去帮忙,被陈凡一把拉住手腕。
“让他忙去。”陈凡朝厨房方向努努嘴,声音压低,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咱俩说说话。”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凳。
夕阳的余晖把院子染成暖金色。岁岁依言坐下,看着陈凡收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脸,眼神里透出一种属于家人的认真。
“岁岁,”他轻声问,目光紧紧锁住她,“对里面那位,你到底怎么想的?”
岁岁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心绪。过了几秒,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波澜:“他是个很有能力的合作者。至少目前来看,目标一致,信息也坦诚。”
她将两人的关系,精准地定义在“合作者”的范畴里,滴水不漏。
陈凡听了,眼神复杂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答”的了然,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为她的过分冷静而感到的心疼。他抬手,极轻地弹了一下岁岁的额头:“跟哥还打官腔?”他叹了口气,语气认真起来,“欧阳望舒这个人,水深得很。但在英国那几年,我多少了解他一点,他对自己认定的事,有种可怕的执着。我看得出来,他对你,不止是合作那么简单。”
这时,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均匀而利落,仿佛在为他们的对话打着节拍。陈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里闪过追忆的光,嘴角扬了起来。
“哎,还记得吗?七八岁那年,你非撺掇我爬那堵高墙,自己像只野猫似的蹿上去,二话不说就跳了下来,还叉着腰在下面激我:‘胆小鬼!该你了!’” 陈凡的声音带着笑,仿佛回到了那个喧闹的午后。“我挂在半高的树杈上,看着下面的池塘,吓得哇哇大哭。你倒好,在下面笑得直不起腰。最后要不是我二叔把我拎下来,腿都得吓软喽。”
岁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颊微红,眼底却漾开温暖的光,那些被苦难尘封的、闪着光的记忆再次变得鲜活。“谁让你那么笨!后来钓龙虾,你忘了?我甩上来一条水蛇,吓得魂都没了,扔了竿子就跑出十米远,你在旁边拍着大腿笑我,可算让你逮着机会报仇了!”
“还有那次玩捉鬼,” 陈凡默契地接上,“你躲进女厕所,老师来了,你机灵地说肚子疼。我傻乎乎在门口喊,被老师抓个正着,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沉浸在只属于他们的回忆里,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那些鲜活的、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往事,构筑了一个欧阳望舒完全无法触及的世界。
欧阳望舒端着一盘清炒时蔬,不知何时已静立在厨房门口的光影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笑闹的他们,眼神深沉,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他听得那样专注,连指尖无意识地在盘沿上轻轻叩击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仿佛要将每一个字、每一阵笑声都刻进心里。他像一个偶然闯入别人珍贵记忆长廊的访客,安静,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实的玻璃墙。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水底的暗流,在他心底悄然涌动。那是对一段他永远缺席的、鲜活生命的隐秘向往,或许,还夹杂着一丝对陈凡这个“见证者”的、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妒意。这情绪太轻,太克制,轻到尚未浮上眼底,便已沉入心底。
见他们看过来,他才迈步走近,将菜轻轻放在石桌上,语气平淡无波:“吃饭了。”
然而,岁岁却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比刚才更沉静了些。她脸上还挂着未褪尽的笑意,转头看向他时,目光不经意地撞进他浅色的眼眸里。那眼神依旧平静,却仿佛比平时更幽深了些,像蒙了一层薄雾的湖面,让人看不清底下的波澜。岁岁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顿饭,陈凡依旧谈笑风生,说着他们童年更多的趣事。望舒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抬眼看看岁岁。当他看向她时,岁岁会下意识地垂下眼睫,假装专注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耳根却悄悄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粉。当她被陈凡逗得再次展颜一笑时,望舒会极快地移开目光,端起茶杯,指尖微微收紧,杯中的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一种无声的、绷紧的张力,在餐桌上方无声地蔓延。
晚饭后,陈凡哼着歌走了,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岁岁和望舒一起收拾碗筷。月色清朗,洒在寂静的院子里。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沉默地忙碌着,只听见水流声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这沉默并不尴尬,却充满了未竟的话语和暗自汹涌的情绪。岁岁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这个人存在所带来的、无形的压迫感和……吸引力。她很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静谧,却又贪恋着这份与他并肩的、奇特的心安。
“陈凡他……就像我亲哥哥一样。”她最终犹豫着开口,声音轻得像月光,更像是一句解释,或者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望舒擦拭灶台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
“你们的童年,很好。”
这句话很平淡,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岁岁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抬起头,望向他。月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清孤寂。
在这一刻,岁岁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男人,或许从未拥有过陈凡口中那种鲜活、吵闹、带着泥土气息的童年。他所拥有的,可能是另一种秩序井然却冰冷孤寂的过去。一种莫名的、尖锐的酸楚和怜惜,悄然刺中了她的心口。她看着他默默忙碌的、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直的背影,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强大的、看似无懈可击的男人,内心或许也藏着一片不为人知的、荒芜的雪原。
而欧阳望舒,则在哗哗的水流声中,清晰地感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胸腔里无声地膨胀。那并非嫉妒,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渴望——渴望能更早地认识她,渴望能参与到那些他永远缺席的、充满生命力的往事里,渴望能成为她记忆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后来者”。这种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无波。
陈凡用他特有的方式,看似无心实则有意地,将欧阳望舒稳稳地置于了一个“需要努力融入”的位置上。这片承载着无限回忆的西递故土,以及那个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灵魂里刻满了另一个男人童年印记的女孩,都在静静地等待着,看这位来自远方、情感内敛如深海的“闯入者”,将如何小心翼翼地、一步步真正地走进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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