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后那根稻草

周日晚上十一点,林晚棠刚刚合上笔记本电脑,手机便响了起来。

是王姐。

她凝视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名字,心脏陡然一沉。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王姐,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林啊,睡了没?”王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轻松,背景音里夹杂着电视声和小孩的笑闹声,看样子她是在家里。

“还没呢,刚忙完。”林晚棠说着,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尚未关闭的报告文档。

“那就好。是这样,周一上午的那个会议,李总临时要参加,可能需要你准备一份补充材料。”王姐说得轻描淡写,就好像在说“明天记得带伞”一样。

林晚棠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七分。“补充材料是指……”

“就是把上周那个推广活动的数据,再进行深度的交叉分析,最好能结合市场趋势做个预判。PPT也要重新做一下,李总喜欢看图表,文字尽量少一些。”王姐顿了顿,补充道,“周一早上九点前发到我邮箱,我提前过目一下。”

林晚棠握着手机,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上周的那个推广活动,从策划到执行她都没有参与,数据是周五下班前小白才交给她的,她熬了两个晚上才整理出基础报告。现在要做交叉分析?还要结合市场趋势?还要重新做PPT?

“王姐,这个活动我之前没有跟进,数据可能……”

“所以才需要你进行深度分析嘛。”王姐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年轻人,多锻炼锻炼是好事。对了,市场趋势的数据可以去行业报告网站查找,公司有账号,你登录一下就行。”

“但是……”

“辛苦一下哈,明天早上我等你邮件。”王姐说完,不等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了三声,自动挂断。林晚棠举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许久都没有动弹。

窗外是浓稠的夜色,对面楼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面无表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破碎。

她重新打开电脑。

行业报告网站,她没有账号。她给王姐发微信询问,没有得到回复。给陈姐发,陈姐回复道:“账号密码我不太清楚,你问问小白。”

小白还在请假。

她打开浏览器,一个一个地搜索免费的行业报告。大部分都需要注册,要填写公司信息,还要等待审核。她填好了信息,然后等待。半小时后收到邮件:“审核需1 - 3个工作日。”

凌晨一点。

她硬着头皮开始做交叉分析。Excel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据,她一个一个地套用公式,一个一个地尝试函数。有些数据对不上,她不知道是原始数据有问题,还是自己公式用错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来过。

凌晨两点。

PPT才做了三页。图表难看,配色俗气,文字密密麻麻。她删掉,重新做。还是很难看,又删掉。

凌晨三点。

胃开始疼起来。她这才想起晚上没吃饭,只啃了一个面包。冰箱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半盒牛奶。她热了热,灌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凌晨四点。

PPT做到了第八页,眼前开始模糊。屏幕上的字在跳动,图表在旋转。她揉了揉眼睛,去卫生间用冷水冲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了颗痘,脸色白得像鬼。

凌晨五点。

终于做完了最后一页。保存,发邮件。收件人:王姐。主题:推广活动补充分析报告。正文:王姐,附件为补充材料,请查收。

点击发送。

邮件转了三圈,显示发送成功。

她盯着那行“发送成功”看了几秒,然后关掉电脑,瘫倒在椅子上。全身的骨头仿佛散了架,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窗外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有一线灰白。

她趴在床上,衣服也没脱,直接闭上了眼睛。

好像只睡了一分钟,闹钟就响了。

七点整。

她挣扎着爬起来,头重脚轻,眼睛酸涩。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挤出一点牙膏,机械地刷牙。泡沫是薄荷味的,凉得刺喉。

出门时天还没大亮。冬天的早晨,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地铁里人挤人,她被夹在中间,闻着混杂的包子味、香水味、汗味,胃里又开始翻搅。

到公司时八点四十。办公室已经有人了,陈姐在泡咖啡,香气飘了过来。王姐还没到。

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收邮件。没有回复。她盯着收件箱,刷新,再刷新。还是没有。九点整,王姐脚踩高跟鞋准时现身,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咖啡,路过小林工位时脚步都未停歇,问道:“小林,材料发给我了吧?”

“发了,凌晨五点发的。”林晚棠回答道。

“嗯,我看看。”王姐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林晚棠凝视着那扇紧闭的门,手心直冒冷汗。

九点半,会议开始。所有人抱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李总端坐在主位,四十多岁的年纪,身着合身的西装,面无表情。王姐坐在他右手边,正翻阅着打印出来的材料。

林晚棠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调暗屏幕。

“开始吧。”李总说道。

王姐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PPT是她昨晚制作的那份,但似乎又有所不同——配色改变了,图表更加简洁,文字也更为精炼。她望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页面,不禁愣了一下。

“各位领导、同事,下面由我来汇报上周推广活动的数据分析及后续建议。”王姐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自信且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林晚棠紧盯着屏幕,手指在桌子底下不自觉地攥紧。

那些数据、那些分析、那些图表,都是她熬夜奋战至凌晨五点完成的。然而现在从王姐口中说出,却变成了“我们团队”的成果,变成了“在深入调研基础上”得出的结论。

她望向王姐,王姐正指着图表上的一个拐点,滔滔不绝地说道:“从这里可以看出,活动期间用户增长出现了明显峰值,结合市场趋势,我们认为下一步应该加大投放……”

我们。我们认为。

林晚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昨晚熬夜时,她无意识地啃了几下,如今指尖发红,还有些疼痛。

“小林,”李总突然开口,“这个交叉分析是你做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她。林晚棠抬起头,与李总的目光对视。那双眼睛十分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

“……是。”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做得不错。”李总点点头,难得露出一丝赞许,“数据抓得准,分析也很有逻辑。不过这个市场预判部分,还可以再深入一些,比如竞品最近的动态,有没有参考价值?”

“有的,李总。”王姐抢过话头,“这部分我们后续会补充进去。小林,你记一下。”

林晚棠机械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补充竞品分析。

会议继续进行。王姐又讲了三十分钟,李总提了几个问题,其他人偶尔补充几句。林晚棠全程沉默不语,只是低头快速记录笔记,字迹十分潦草。

十点半,会议结束。李总率先离开,其他人也陆续散去。林晚棠收拾好东西,刚要起身,王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林,今天表现不错。”王姐笑着说,声音压得很低,“李总很少夸人。”

林晚棠没有说话。

“对了,下午有个客户要来,你准备一下会议资料。两点前给我。”王姐说完,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林晚棠站在原地,将笔记本抱在怀里。纸张的边缘硌着胸口,隐隐作痛。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王姐发来的,附件是客户资料,正文只有一行字:“下午两点前,会议材料。”

她点开附件,是一个三十多页的PDF文件,全是英文。她英文水平一般,阅读起来十分吃力,只能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查。

中午十二点,同事们陆续去吃饭。陈姐叫她:“小林,一起去食堂?”

“你们先去吧,我把这点弄完。”她头也不抬地说道。

“又加班啊?你可真拼。”陈姐的声音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敲击键盘的声音,哒,哒,哒,和昨晚一样。

一点,她终于看完资料,开始撰写会议提纲。胃疼得厉害,她起身去茶水间,想倒点热水。饮水机没水了,空桶横在地上。她盯着那个空桶看了三秒,然后蹲下去,试图换水。

桶很重,她搬不起来。试了两次,桶纹丝未动。第三次用力时,桶动了,水洒了出来,溅了她一身。冬天的水冰凉刺骨,透过毛衣渗了进去,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原地,望着湿漉漉的毛衣下摆、地上的水渍以及那个空桶。

突然,她就不想动了。

一点半,她回到工位。毛衣湿了一块,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她没有理会,继续制作材料。两点差五分,终于完成,发了邮件。

两分钟后,王姐回复:“收到。”

没有感谢之语,也没有对辛苦的体谅,仅仅只有“收到”二字。

她凝视着这两个字,久久未移开目光。随后关闭邮箱,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里仍留存着昨晚的搜索内容:“公务员考试报名条件”。

她点击进去,再次仔细阅读,逐字逐句,读得极为缓慢。

三点钟,客户前来。会议室里座无虚席,她作为会议记录员坐在角落。客户是位外国人,还带了一名翻译。王姐正在讲解方案,英文夹杂着中文,不时看向她,示意她记录重点。

她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客户提出一个问题,王姐没听明白,转头看向她:“小林,刚才客户说了什么?”

她也没听清。翻译又重复了一遍,她才勉强记录下来。但书写速度跟不上,漏记了半句。王姐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透露出些许不满。

会议持续到五点,仍未结束。她坐得腰酸背痛,胃部一阵阵地抽搐。昨晚没睡好,今天又没吃东西,此刻眼前开始发黑。

五点十分,客户终于离开。王姐送客户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人。她瘫倒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袋里嗡嗡作响,仿佛有蜜蜂在飞舞。

不知过了多久,王姐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小林,今天的会议记录,有几处关键信息遗漏了。”王姐将笔记本放在她面前,指着几行字,“这里,还有这里,客户明确提到了预算上限,你怎么没记录下来?”

林晚棠看向那几行字。字迹潦草,连她自己都几乎辨认不出写了什么。

“对不起,王姐,我当时……”

“行了,下次注意。”王姐打断她,语气带着不耐烦,“你今晚加个班,把会议记录整理出来,明天早上放到我桌上。”

“可是王姐,我今晚……”她张了张嘴,想诉说自己昨晚熬到凌晨五点,想提及自己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想说自己真的撑不住了。

“怎么,有其他安排?”王姐挑了挑眉。

“……没有。”

“那就辛苦一下。”王姐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次力道有点重,“年轻人,多学些东西,没坏处。”

说完,王姐转身离去。

林晚棠坐在会议室里,望着王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字仿佛在跳动、摇晃、重叠。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字依旧在跳动。

胃疼愈发剧烈,仿佛有只手在胃里搅动。她撑着桌子站起身,打算去茶水间倒点热水。刚走到门口,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她扶住门框,站稳身子。深呼吸,再深呼吸。

手机震动起来,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棠棠,下班了吗?吃饭了没?”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许久未动。

最后她回复:“下班了,正在吃。”

发送完毕。

接着她收起手机,回到工位。办公室里的人都已离去,大部分灯都已关闭,只有她工位上的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着一桌子的文件、笔记本,还有那杯早已凉透的水。

她坐下,打开电脑。文档仍处于打开状态,会议记录密密麻麻,如同乱麻一般。

她开始整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键盘,一句话一句话地理顺内容。胃部疼痛,脑袋眩晕,双手颤抖。但她没有停下,只是机械地敲打着键盘。

敲到一半,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婷婷发来一张照片,是新做的美甲,粉色的,镶着小钻。“好看不?周末刚做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然后关闭,继续敲击键盘。

晚上八点,终于整理完毕。她检查了一遍,发送邮件。发送成功。

她关闭电脑,靠在椅背上。办公室完全陷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宛如野兽的眼睛。

她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快递通知:“您的包裹已送达菜鸟驿站,请及时取件。”

是那套价值298块的教材。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

走出办公楼时,风更大了。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子割一般。她裹紧大衣,但湿透的毛衣贴在身上,风一吹,寒冷直透骨头。

地铁站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摇晃,灯光惨白,映照出一张张疲惫的脸。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靠着玻璃打盹,有人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

她打开手机,点开晓雯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布的,是在健身房的自拍,汗湿的头发,红扑扑的脸,配文:“下班后的快乐时光~

她向下翻阅,又看到那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红头文件、公章,还有那行字:“上岸了,感谢所有,未来可期。”

她凝视着那行字,久久未移开目光。

随后,她退出朋友圈,打开浏览器,搜索框仍停留在“公务员考试报名条件”。

她继续往下翻,找到了考试时间表。国考在11月底,省考是明年4月。

现在是2月。

她算了算,还有9个月,273天。

时间足够吗?

她无从知晓。

地铁到站,她随人流下了车。出站后,她上楼,来到小区门口。菜鸟驿站就在便利店旁边,灯光依旧亮着。她走进去,报出取件码。

老板递给她一个纸箱,箱子不大,却有些沉。她接过箱子,抱在怀里。

纸箱的棱角分明,有些硌手。隔着纸壳,能感觉到里面书的轮廓。

她抱着箱子,朝着出租屋走去。路灯将她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压短。风吹过,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被卷了起来。

走到楼下,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五楼,她的房间,窗户漆黑一片。

她抱着箱子,并未着急上楼,而是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下来。水泥台子冰凉,寒意透过裤子渗了进来。但她一动不动,只是抱着那个箱子,仿佛抱着稀世珍宝。

箱子上贴着快递单,收件人是林晚棠,电话号码是138xxxx7538。

是她本人。

她注视着那行字,许久之后,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名字。印刷的宋体字,摸起来略感粗糙。

风仍在刮着,但她似乎感觉不到寒冷了。怀里的箱子沉甸甸的,硌得胸口生疼,却莫名地让她感到踏实。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王姐发来的一条语音。

她点开语音,王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小林,会议记录我看过了,没问题。明天上午十点还有个会,你准备一下上周那个项目的复盘材料,要详细一些。”

语音播放完毕,自动播放下一条,还是王姐的声音:“对了,下周的周报也提前写好,周五前发给我。”

语音结束。

林晚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打字回复:“好的,王姐。”

发送完毕。

接着,她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王姐的号码。手指悬停在屏幕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她没有拨打电话,只是将手机收进了口袋。

然后,她抱起箱子,站起身,朝楼里走去。

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又一层一层地熄灭。她的脚步沉稳,一步一步地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到了五楼。

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她没有开灯,抱着箱子走到桌边,将箱子放下。然后从抽屉里摸出剪刀,划开胶带。

刺啦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纸箱打开,里面是两本厚厚的书,砖红色的封面,上面印着烫金的大字:《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申论》。

她拿起一本,感觉沉甸甸的,散发着新书的油墨味。翻开扉页,一片空白。她拿起笔,思索片刻,在上面写道:

“林晚棠。2026年2月。从今天开始。”

字写得有些颤抖,但用力十足,几乎要划破纸页。

写完后,她放下书,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寒风吹了进来,带着丝丝寒意。但她没有关窗,只是站在那里,久久凝视。

然后,她转身回到桌边,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洒下,照亮了那两本砖红色的书,也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她坐下来,翻开《行测》第一章。

“言语理解与表达。题型一:选词填空……”

她开始阅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行一行地读。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用笔标出来。看到第三页时,眼睛开始发酸,脑子开始发木。

但她没有停下。

窗外传来远处车流的声音,模糊不清,如同背景音。偶尔会有狗叫、小孩哭,还有谁家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但这些都离她很远了。

此刻,在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在这个堆满杂物、墙壁发黄、天花板有裂缝的出租屋里,只有她、桌上的那盏灯和那两本砖红色的书。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花,脖子发僵。

然后,她合上书,关掉台灯。

屋里再次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

她爬上床,衣服都没脱,直接钻进了被子。被窝很冷,她蜷缩起来起身,紧紧抱住自己。

闭眼之前,她又瞥了一眼桌上。

那两本书,隐匿于黑暗中,仅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她清楚它们就在那儿。

沉甸甸的,触感硌人,却真实地存在着。

宛如一根稻草。

不,并非稻草。

而是梯子。

虽不知能否借此爬到岸上,但至少,能尝试着脱离这片泥沼。

她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回,她没有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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