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山间的晨雾渐渐被阳光驱散。南屿拎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跟在吕临身后,石昧架着南流景走在最后,能感觉到身旁之人正逐渐恢复。
“别装。”石昧压低声音,“体力,恢复。”
南流景低笑一声:“被你发现了,可是我真的好累。”
话虽如此,南流景的步伐越来越稳,等到李叔家门前时,已不需石昧搀扶,自己就能站稳。
李叔家虽然空屋多,但常年无人,早已落满灰尘和蛛网,西屋床铺够宽,足够四人同住。
一进屋,南屿把行李箱放到墙边,落地时,发出“咚”的闷响。石昧扶着南流景坐下,小心翼翼托起他脱臼的右手腕。
“忍着。”石昧的指尖轻轻按在肿胀的关节处。
南流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仍维持着笑意:“你轻点,我……”
“咔”的一声脆响,石昧利落地将关节复位。南流景闷哼一声,喉结上下滚动,没说完的话变成了一声喘息。
南屿打开行李箱,箱盖掀开的瞬间,里面的物品呈现出鲜明对比。左侧整齐码放着各类药品、注射剂和医疗器械,金属材质反射出冷光,右侧满满登登全是零食,五颜六色的包装袋鼓鼓囊囊,几包软糖从缝隙中滚落出来。
“活该。”南屿捡起软糖,冷笑着扔过一卷绷带和夹板,“让你逞能。”
石昧熟练地用夹板固定好南流景的手腕,仰头看向男人:“疼吗?”
南流景试探性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脆响。他原本想皱眉装痛,好博取少年的怜惜,却在抬眼的瞬间,对上少年满是担忧的眼眸,心头一软,改变了主意:“没事,小伤而已。”
“李叔!”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王二病又加重了!”
闻言,李叔和老陈连忙往院外走去,脚步声很快远去,屋里顿时只剩下四人。
南屿确认门窗关紧后,突然一把抓住南流景的衣领,恶狠狠道:“解释一下。”
“离魂症而已。”南流景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离开本家超过十二小时就会昏迷,只有接触到契约道路才能解。”
南屿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扫向石昧,一脸凶神恶煞:“所以族老们才不让你出门。马德,你知道在荒山野岭看到你突然昏迷不醒时老子有多害怕吗?我连遗书都写好了,要是你真有什么三长两短,那群老古董不得活撕了我!”
听到那流景昏迷时,石昧想起齐城初遇,他也是昏迷不醒的状态。那时初遇,又因为刘畅的事情,自己竟未曾深究南流景昏迷的缘由。想着这里,石昧心中不禁涌上一丝愧疚。
这边石昧还在自责,那边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南屿正抱臂靠在墙边,活像只炸毛的黑猫。
“差不多得了。”南流景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了你八百万。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弟南屿,喜欢研究苗疆巫蛊之术,这次把他带上或许会有用。”
他朝门外偏了偏头,“走吧,南大医生,该去会会那些病人了。”
“你倒是心大。”南屿冷哼一声,还是利落地拎起药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问清王二住处后,石昧等人行走在清河村中,村子原本还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如今空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
王二家是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杂乱无章,杂物、农具七倒八歪。
石昧几人一进院子,就看到李叔和老陈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吓人,屋内断断续续传来呻吟声。
“王二看样子是不行了……”李叔靠着门口抽了口烟,“前几天,他哥没的时候也是这样。”
村医从屋里走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泛黄的白大褂上沾着黑褐色污渍。
见石昧几个外人也在,村医瞥了眼李叔,见李叔没说什么,才叹了口气:“没救了,后背已经烂穿了。”
听到村医的话,李叔也跟着叹了口气。
老人不停吸着旱烟,半晌后才缓缓抬头,用烟杆指了指里屋:“几位不是来救人的吗?进去瞧瞧吧。”
石昧几人走进房间,只见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那扇糊着油纸的小窗透进些许光,照在土炕上,映出床上的身影。
王二应该正值壮年,此刻却跟年迈的老人一样佝偻着身子侧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脏兮兮的被子,脸色灰白,嘴唇乌紫,喉咙不断发出“嗬嗬”的声响。
南屿是在场中最了解巫蛊的人,他率先走到床前,手上戴着医用手套,掀开王二身上的薄被,浓烈的腐臭味瞬间飘出,充满了整个房间。
若不是提前戴上了口罩,石昧可能会当场吐出来。
王二的伤口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只见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溃烂,黑色的黏液不断从腐肉中渗出,浸透了身下的床单。见状,南屿没有犹豫,动作麻利地从药箱中拿出一根淡绿色线香,立于床头点燃,一缕青烟升腾而起。
很快,他们就看到王二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蠕动,形成一个个凸起。
“让开。”
南流景不知何时已经穿戴好防护器具,走到床边,用镊子拨开一处溃烂的皮肤,夹起一只通体漆黑的甲虫,六条腿还在不停挣扎。
“尸蛊。”南流景声音冰冷,“已经孵化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病人的后背突然剧烈抽搐起来,无数细小的凸起在皮肤下游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急于破体而出。病人的眼睛猛然睁大,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
“按住他!”南流景厉声道,同时从药箱里取出一支注射器。
李叔和老陈齐齐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恐惧。石昧只得上前,死死按住病人乱蹬的双腿。掌下的皮肤冰冷黏腻,让人不由背后发麻。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石昧几乎要被掀翻,就在这时南流景将针头精准刺入病患颈侧。
随着药液推入,病人的挣扎明显减弱,但皮肤下的蠕动却更加剧烈。
“没用的。”南屿冷眼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母蛊不除,子蛊会一直繁殖。”
话音刚落,病人的嘴角突然渗出黑血,皮肤下的细小突起“噗”地破皮而出。
通体漆黑的甲虫,背部泛着油光,六足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们从溃烂的伤口中蜂拥而出,转眼间就覆盖了整张床。
“退!”南流景一把拽住石昧的衣领往后拖。
病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很快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而那些甲虫在啃食完宿主后,竟然相互撕咬起来,黑色的□□飞溅到床单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死……死了?”老陈的声音发颤。
南屿收起线香,满脸不耐烦:“这不是废话吗。蛊虫离体,宿主必死。”
石昧看向南流景,男人盯着床上的尸骨,眸色幽深。
“能治吗?”
李叔声音沙哑,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将皱纹映得更深了几分。
南流景沉默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能。”
李叔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却在听到南流景的下一句话后瞬间熄灭。
“但要先清点人数。如果中蛊者超过二十人,”南流景顿了顿,“恐怕不等全部清除,下蛊之人就能完成屠村。”
“屠村”两个字像一柄重锤砸在众人心头。老陈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李叔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烟灰撒了一地。
“你…你确定?”李叔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南流景。
“南家世代流传预言血脉,我是这代预言血脉的继承者。”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看到的清河村,只剩一片焦土。”
虽然石昧平日只专注于剑术,对玄门异术涉猎不深,却也曾听闻过预言世家的传说,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南流景竟出身于那个南家。
据传,南氏一族能窥见三界因果,上观星象更迭,下察人世浮沉。但这种窥探天机的能力每次施展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轻则七窍流血,重则折损阳寿。传闻南家族上就有山主为预言一场劫难,最终双目尽盲,呕血而死。
李叔的脊梁佝偻得更加厉害,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能救下多少人?”
“尽力而为。”
李叔还未说话,站在一旁的老陈一脸惊恐地问道:“这、这虫子会传染吗?突然想起来,我上个月还来这吃过饭……”
“陈主任不必担心。”南流景指了指病患干瘪的尸体,“蛊虫不是病毒,只有被种下子蛊的人才会发作。”
老陈这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紧张追问:“那要怎么知道谁被下了蛊?”
“这个嘛……”南流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叔,“就要看各位配不配合了。”
李叔突然站起身,卷起烟袋,看向南流景,眉头高高皱起:“我知道各位是想来帮忙,但配不配合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你们给我点时间,我跟他们商量商量。”
南流景没有为难李叔,点点头说:“可以,我们先回您家,商量完以后您可以来找我们。”说着,带头走出了王二家。
从王二家出来,走在回李叔家的路上,石昧看着身旁南流景略显苍白的侧脸,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预言,代价?”
听到石昧的质问,南流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谁知道呢?每次都不一样的,有时候可能打个喷嚏就过去了,有时候……”
石昧停下脚步,脸上是少有的严肃。
南流景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石昧,笑容渐渐淡去。
长久的沉默过后,南流景平静地说:“三日阳寿,右眼的视力也有些减弱。”
不等石昧继续追问,南流景上前揽住他的肩膀,笑道:“别这副表情,你看那边——”他指向远处被阳光覆盖的山峦,“你觉得清河村的日出和紫云观的日出哪个更美?”
石昧知道,他这是在转移话题,但也没有追问下去。
两人之间的氛围刚刚松弛下来,就听到前面不远的老陈突然高声喊道:“祠堂起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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