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恶人有恶报

问诊室里,已经详细了解了柯小满情况的医生让他平躺到检查床上,双腿弯曲放松腹部,用手指在他腹部触诊了好一会儿后,回到电脑前开具处方。

柯小满坐起身整理衣服,从当上部长开始,他工作繁忙常有应酬,饮食就没规律过,本身也不是胃口很好的人,有时候忙起来就忘记吃饭,所以经常胃疼,第一次看医生后把开的药常备在身上应急,再很少会特意来医院检查。

医生微皱眉头敲着键盘,“我先给你开一些缓解疼痛的药,但根据你的情况,还得做一下腹部CT和胃镜。因为都有禁食要求,今天估计没法做,我先给你开检查单,你待会儿去门诊一楼缴费,然后尽快预约CT和胃镜。”

“我这不是普通肠胃炎吗?吃点药就行了吧。”

医生才把处方单打完,眼神从电脑屏幕前移到柯小满脸上,语气平和但坚定,“你刚刚说的很多症状,已经不是‘普通胃痛’那么简单了。我需要CT和胃镜结果来进一步确认你的情况。”

医学不在柯小满知识领域内,但也能听出来目前的情况对他不利,这种脱离掌控的状况让他习惯性地皱起了眉头。

医生只当他是患者对自己身体的担心,放轻语气安慰道“你也不用太紧张,做了检查帮我们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早搞清楚,早治疗,不管是什么问题,拖下去都不会自己好。”

缴费完取了药,预约了下周的检查后,柯小满在大厅先吃了一道药,坐在座椅上休息了一会儿,等待胃痛稍微缓解的过程中,他把手机上日常的审批处理了,开始在网上搜索自己的症状对应可能的检查结果。

搜出来基本全是绝症,他联想到网上对搜索引擎看病的调侃,独自嗤笑一声对结果不屑一顾。

却不知怎的,心间涌上一股他无法克制的不安与烦躁。

折腾这么一会儿已经接近下班的点,刚好遇上高峰期,柯小满也不再多浪费时间,赶紧打车,还是在路上多堵了二十分钟才回到家。

到家时,夕阳正好落在客厅那面朝西的落地窗前。柯小满推开门的时候,整个人被光吞了一下。

太亮了。整间客厅被染成一种浓烈的橘金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罐橘子酱。光线从窗户漫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倾斜的光带,一直延伸到沙发脚下。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缓慢地翻滚,不知疲倦的、没有目的地舞蹈。

胃里的灼烧感还没有完全退去,只是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闷闷的胀痛。密码锁关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

他换鞋,走进去,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了下来,阳光正好打在他脚边。

房是四年前深市房价跌到地板时全款买的,新楼盘,柯小满买房一是看重这个楼盘未来有升值空间,二是通勤时间短,开车十五分钟不到就能到公司。

反而没有花太多心思在格局的选择上,最后签下来这一套客厅很大的房子,大到不像是他一个人需要的面积。

装修完后这几年住的时间也不算多,每年因为频繁的出差计划,他总是没住上几天又匆匆忙忙地收拾行李离开。

此刻安静地坐下来,环视只有必要家具的客厅,他头一次感觉到这间屋子好像特别的空。

进门之前他收到了裴沐松发的私信,问他是否还好,两个人上一次的私聊还停留在一年前裴沐松给他转发了一个融资协议。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被半推半架着走向电梯的,裴沐松在电梯里也没松开扶住他胳膊的手,把他紧紧禁锢住,他当时太痛了,没力气多想,现在回忆起来,那种帮助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不需要接受别人的帮助,尤其是裴沐松。

如果是他看到裴沐松捂着胃、面无血色地站在工位旁边,他大概会假装没看见,或者客气地问一句“没事吧”,然后转身走掉。

裴沐松肯定又是在做姿态。毕竟徐主任上周就在部长们之间的群聊里宣布了他被革职,自己这段时间正是最狼狈的时候,这时候伸出援手,最能显得他大度、有格局,想来今天部门的员工亲眼见证他的善举,又会私下对裴沐松大加赞美。

裴沐松不是一直都这样吗?一旦开始想裴沐松,这些年持续积累的旧账就开始如风吹开的书页逐一摊开在自己面前。

裴沐松从子公司被调回资金中心当欧洲融资部长没多久的时候,柯小满已经当了一年的美洲融资部长。

美洲部门里一个新员工获得了公司颁发的金牌学员奖,对应要给员工的导师颁金牌导师。这样的公司级奖项给到部门有利于部门年终的整体绩效评比,柯小满理所当然认为应该颁给员工在现在部门的导师,这时候裴沐松出来反对,提出这个员工刚入职的一年都在美洲融资部培训,只是刚转岗到欧洲融资部而已,还是应该颁给美洲融资部的那位真正付出心血的带教导师。

两人拉着人事争执不下,裴沐松虽说刚上任,但丝毫不肯为了部门员工该有的荣誉让步半分。柯小满不愿再多费口舌,直接把员工拉进群,当时那个员工也才刚刚转岗到欧洲融资准备外派,柯小满吃准她不敢轻易和自己唱反调,在群里让人家自己做选择。

他刚在群里发完让员工自己选的语音,裴沐松就发来了私聊信息。

“小满,我不认为你这样做合适,于情于理这个金牌导师颁给胡姐都没问题,而且这本来是我们部长之间的讨论,你拉上小张,会让人小孩有压力。”

他不记得当时自己具体回了什么,只记得他最后一句说“裴部,现在大家身份不一样了,以后还是叫我柯部吧。”

事情的结局是裴沐松在群里松口结束了这场不大不小的闹剧。“这一次跟着柯部的建议来吧,但胡姐也确实付出了不少心力,我会争取在其他考核方面向她倾斜。”

大概也是这一次埋下了分歧的种子,两个人在后来的很多事情上都展现了不同的态度和观念,彼此似乎从未互相认可过。但裴沐松总是扮演着那个“顾全大局”的正面角色以衬托柯小满的偏执小气。

回忆到这里,柯小满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地搓了一下,看来这场原以为旷日持久的竞争,终于也要拉下帷幕了。

“嗡嗡”,突然手机传来震动,屏幕上显示是他妈妈打来的电话。

他没有立刻接,思绪杂乱得让他不知道如何面对母亲。电话响了四声,停了。过了十几秒,又响了。

深吸一口气,他还是拿起了电话,陈梅熟悉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儿子,吃饭了吗?”

柯小满知道如果说出实情又会引来一番难以结束的唠叨,便敷衍道“在公司食堂吃了。”

“哦哦,今天没有应酬了?”例行公事的关心反而挑起柯小满烦闷的情绪。

柯小满沉默了一阵,才答道“没,最近都没有。”

“这样啊,儿子……”陈梅拖长了尾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你大伯下周过七十……家里都在准备了,你要是有时间,能不能请两天假回来一趟……”

柯小满没说话。

母亲把那头的沉默理解成了犹豫,赶紧补充道:“也不是非要你操心什么,就是露个面……你现在在外面发展得好,回来大家也高兴——”

“高兴?”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他会高兴吗?”

“小满,你别这么说,你大伯这些年——”陈梅的声音开始发紧,带着一种慌乱的、试图安抚的语调。

“我知道。”他打断,语气开始发硬,“没少帮我们,是吧?”这句话像是早就背熟的。

他换了只手拿手机,胃里那点灼烧顺着往上顶,声音也开始往上提,“从小到大,这句话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今年已经三十九了,你还只会拿这个出来说吗?帮我们帮我们,他帮过的是你们,不是我。”

母亲那边明显慌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他猛地拔高了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觉得我现在挣的钱,还不够你们不用再看他脸色?”

电话那头,母亲很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柯小满才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她在吸鼻子。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妈没有逼你的意思,你要是真的不方便,寿宴的事妈跟你大伯母说,就说你回不来。”

他喉咙动了一下。那点本来冲着“大伯”的火,忽然有一瞬间找不到落点。他喉咙动了一下,只能平直地回复一句“嗯。”

“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嗯。”

“小满。”她忽然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要是有什么事,跟妈说。”

柯小满张了张嘴,他被革职了,他的胃还在痛,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太大的客厅里,连灯都没开,他这一周都觉得自己过得糟糕透顶。

他说,“没事。”他已经习惯在家人面前掩耳盗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妈挂了。”

“嗯。”

电话断了。

柯小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三分多钟。

他把手机放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靠,后脑勺抵着沙发座椅,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橙红色,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冷。

他看着那道颜色消失,心想,下周的检查不会真有什么不好的结果吧?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没有回声,只有无尽的、让人发慌的下坠感。他想抓住什么,但身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越来越暗的房间,和越来越沉的暮色。

做完胃镜后的几天,他照常上班,吃药,和王钦交接手头的项目。

这天下午,柯小满还在工位上,王钦刚和他对完重点项目情况离开,他就收到医院公众号推送的消息,他点开,加载的圈圈转了两秒,报告弹出来。

他没有看懂那些英文和数字。

但他一眼看懂了“癌”字。

那一瞬间,柯小满的大脑是空白的。

明明在看屏幕,眼睛却像失了焦,字一个一个地蹦进瞳孔里,但大脑拒绝处理。

低分化腺癌。印戒细胞。淋巴结癌转移。

他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暴躁的否认。

搞错了。

他几乎是立刻在心里下了这个结论。样本搞混了。医院的病理科出错了。这种事不是没有过,电视剧里演过,新闻里也报道过,换个医院检查就会得出没有癌症的结果。

对,一定是搞错了。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攥在手里,又按亮再看了一遍。他退出那个页面,重新点进去,加载,又弹出来同样的结果。他重复了三次,像一个程序出了bug,反复执行同一个指令,期待不同的结果。

事情却不如他所愿,他的名字还在开头,那几行字还在那里。没有消失,没有变成别的字。

他甚至一瞬间想:也许我还在梦里,等我醒来就会不一样了。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医院打来了电话,

“您好,请问是柯小满先生吗?”

“是我。”

“您好,我是市中心人民医院病理科的工作人员。您上周做的胃镜活检病理报告已经出来了,结果显示有一些异常。我们的医生建议您尽快来医院复诊,最好是今天或者明天。”

柯小满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异常?”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抖。

“具体的情况需要您的主治医生跟您解释,我只是通知您尽快来复诊。您看您今天下午方便吗?我可以帮您约一个消化内科的号。”

“我问你什么异常。”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离他工位近的一个实习生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赶紧转过了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工作人员显然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为难,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的平静:“柯先生,我只是负责通知您,没有权限查看您的具体报告。您来医院后,医生会当面跟您详细说明。请您理解。”

柯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下午几点?”

“下午两点半可以吗?消化内科,李建明医生的号。”

“行。”

“好的,已经帮您约好了。请您带上身份证和就诊卡,准时到门诊三楼。如果来不了,麻烦您提前打电话取消……”他没等对方说完,挂了电话。

他脑子里开始飞速地转。

昨天他刚收到一家公司的面试邀请,想给他财务总监的位置,他收到邀请后怀着理所当然的自信安慰自己,今年才三十九岁,还有大把的时间凭自己的实力重振旗鼓。

他还想象自己东山再起后,把现在嘲笑自己的人通通拉出来笑话一番,让所有人看到自己重新光鲜亮丽的一面。

而且他还没活够。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他的脑子里。所有飞速运转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还没活够。

“凭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恨。他恨这具身体,恨它不争气,恨它在他最需要它的时候背叛了他。他恨那些比他更差劲却比他健康的人,就像他从小就恨那些不学无术却比他有钱的人一样,他恨命运,恨它不公平。

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浏览器,开始搜胃癌治愈率。他一条一条地看,手指在鼠标中轴上划得飞快,像是想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找到一个能让他抓住的东西。

他盯着那些代表概率的数字,像是在盯着一根救命稻草。不算太低。还有机会。只要手术,只要化疗,只要——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系统推送的一条待审批消息——一个员工申请病假,理由写着“急性肠胃炎”。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通过”和“拒绝”之间。

如果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点“拒绝”,再批一句“先把工作交接好,别耽误进度”。但现在……他脑海里一时间闪过很多画面。

他很少批员工的病假,感冒、痛经的请假都会被他打回,他看不起那些轻易就被病痛打倒的员工,在他眼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隐约记得,有一次在一周之内飞了三个国家,超负荷运作了快三十个小时后,员工提的因为流感的病假审批他直接拒绝,在审批界面里还留下了一句可以说是恶毒的,“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在今天之前,他没有认真想过,员工已经生病的时候看到这样毫无同理心的话是否会崩溃,但他现在知道他自己一字一字敲出来的文字此刻如回旋镖正中自己眉心。

啊,他想起来了。十年前他刚当上组长,手下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叫吴舒苒,阳光开朗,做事也利落。因为一次项目汇报的数据错误,他在全员群里点名骂了她整整三段语音。

女孩第二天就提了离职,办完手续后拉黑了他,最后为出口恶气发了一长段对他的抱怨,里面结尾的留言是——

“恶人有恶报。”

柯小满盯着手机里的审批界面,手指悬在“通过”和“拒绝”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按下去,算不算一种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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