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天幕下，两个人正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激烈地交锋着。

刀风与利爪的碰撞声，电流时不时响起的噼啪声奏成一曲激昂的战歌。

突然，那道黑影的混沌血眸闪过一丝清明，身体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被殷光郁抓住了这一破绽，如鲨鱼一般凶残果决地撕咬上去。

他手腕一转，强劲的力量带动刀身凛冽如鞭，狠狠抽上01的脊背。

“咔!”

01蝠翼一下被砸断，扭曲成异样的弧度，没有办法在空中停留，像一只被箭射落的鸟一般重重掉了下去，在地上打了个滚卸力，又艰难地重新站起。

蝠翼被那一下重击打得断裂的骨茬戳了出来，血淋淋地露在外面，但是01对着如此巨痛毫无反应，伸手靠蛮力将骨茬硬是掰了回去，非人的愈合力此时起到了效果，血肉迅速地将骨茬裹了进去，但是血肉易生骨骼却难以复原，这只蝠翼暂时无法使用了，这也代表01再也无法占据空中这个有利地势。

殷光郁攻势一转，刀刃自01头顶直直劈下，01躲闪不及，只能抬起骨爪勉强防御。

又是“铛!”的一声，殷光郁硬是以巨力将01的骨爪劈出一道裂隙。

“唔呃。”

01一退再退，闷哼一声，一侧蝠翼软软垂下，一只骨爪鲜血淋漓，侧腹的衣服被刀风划破，皮肉翻卷开来，无比狼狈。乌黑额发的遮挡下，完全覆盖了眼白的血色褪去了些许。

殷光郁没有继续乘胜追击，将刀收了起来，慢慢向01靠近。

这一架打得他浑身舒畅，看这只污染兽也十分顺眼。

“我打得很尽兴，”殷光郁轻声说，“好久没有这么尽兴过了，多谢款待。”

01轻轻地瑟缩了一下，瞪大眼睛，兽瞳缩成针尖大小，警惕地望着男人，浑身紧绷。

男人的面容被冷硬的铁灰色面罩覆盖，背着光看不清面容。

他肩上有他骨爪刺进去的穿透伤，但是另一只手仍然灵活，浑身上下细碎的伤口无数，但是没有一道是能够真正限制住他的动作，反而是01在造成这些伤口而接触他的身体时被电流打得浑身发麻，被他以伤换伤。

好在他已经恢复了理智，既然打不过，那么找机会逃跑吧。

“……”

要逃吗？

已经逃了很久了。

他还要以这副怪物的身躯苟活于世，像个游魂一样在荒野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多久啊。

男人还在靠近。

“看在你让我尽兴的份上，我会让你干净利落地死掉的，现在，让我来找找看吧。”

殷光郁出手迅捷如电，一道黑影甩向他的手腕，01克制住闪躲的本能，闭上双眼，引颈受戮。

“咔哒。”

受伤的那只手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禁锢住了。

01睁开眼:“?”

殷光郁牵起01的另一只手扣在一起，01看了一眼，沉默了。

那是一只银灰色的手铐。

“哟，奇怪，刚刚的那股劲哪去了，这样都没有反应?”

殷光郁拎着手铐的链条抖了抖，像是修理老旧电器一样，试图用拍击让其恢复运转。

01:“……”

他只是那一瞬感觉活着没什么意思而已，如果要他死在一个笨蛋的手上，那他还是努力苟活好了。

男人又开始说怪话了。

“不逃么?好吧好吧，就知道我逃不过这一劫。”

男人现在好像完全不在意会被他偷袭的样子，用那只行动不便的手握着链条，一只手笨拙地去解他的面罩。

但是01知道他必然有后手，于是在男人满身破绽的时候，01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动作，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殷光郁兴奋劲没过，一反常态停不住地絮絮叨叨。

“好乖啊，现在不反抗之后就没有机会了哦，你知不知道你一下平静下来真的很奇怪啊，一看就知道你在密谋一些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哦，不如动一动，嗯?”

好多、好多语气词!

为什么这么能说啊!

01咬牙硬抗精神攻击。

殷光郁经过一番搏斗终于摘下了面罩，01不甚在意地扫去一瞥，却蓦地瞪大双眼。

他着实有一张天赐一般的脸，肌肤很是白皙，一看就是久不见光，浓黑长睫半垂着，眉头微蹙看着面罩，薄唇轻抿，一米九几的壮汉，却平白带着股惹人怜爱的破碎感。

01：“……”

他手腕还铐着呢，惹人怜爱?

不过他脸这么好看，为什么偏要带个面罩遮住呢？

殷光郁刚刚面罩还在脸上，声音闷闷的，他也要说个不停，现在摘了面罩，他反而不说了，嘴闭得死紧，心情也是肉眼可见的糟糕。

殷光郁一言不发，一手掐住01的面颊粗暴地收紧。

“呃!”

01的嘴被捏开了，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獠牙。

殷光郁打量了一下01的好牙口，无声地挑了挑眉，把手铐铁链的中端塞进01嘴里，链条铁环刚刚好卡在了01上牙最锋锐的尖端上，像是给他带了个止咬器。

他拎起01铐在一起的两只手，向他耳后后压去。

手铐的链条没有那么长，01被迫仰起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将致命弱点暴露出来的动作让01十分不自在，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铁链还同时压迫着他的上颚，令他的唾液疯狂分泌，他每咽一下，那精致的喉结就要滚一下。

殷光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手不禁又用了点力。

“呜呜!”

01这下腰也要向后弯了，弓起一道柔韧的弧度，侧腹的伤口被撕裂了一点，血淌了出来，他挣扎了一下，又被殷光郁的铁臂死死按住。

殷光郁心情又莫名变好了，他一条腿紧紧压制住01的双腿，手和口都被他限制，01现在没有任何攻击能力，任人宰割。

于是殷光郁像是要品尝一道绝佳料理一般，慢条斯理地低头凑近01的脖颈，嗅了嗅。

“!!……!”

他的大脑应该是被锤子狠锤了一下，又或者他灵魂已经升上天堂了吧，不然怎么会看见一群小天使在对他吹着号角。

他下意识松开了禁锢01的手，像躲避什么洪荒猛兽一般慌慌张张地向后退去，将面罩一把扣在脸上，转过身去深呼吸了几口气。

香!

是香的!

怎么回事，污染兽不应当是恶臭难闻的吗？为什么会有这么香的味道!

这味道像是污浊世间一股澄澈的清流，挤开了周遭一切令他难以忍受的臭味，霸道地占领了他的鼻腔，哪怕他背过身去，封住口鼻，这股香味仍然渗入肺腑，浸透骨髓，令他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殷光郁紧咬牙关，以莫大的意志力来对抗回头猛吸恶魔的本能。

他就知道，一个C级污染域为什么非要他来处理，他一直觉得这是一个陷阱，但是一力降十会，就算什么阴谋诡计他也有信心打破，先前他还在疑惑阴谋怎么还没到来，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不，他绝对不能沉迷于此，他要抓住这只恶魔，狠狠拷问他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他回过头，眼神狠厉如刀地甩向恶魔，但是身后空无一物。

恶魔逃走了。

殷光郁:“……”

跑得好快。

殷光郁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下面罩，仰头嗅嗅，在对他来说无比恶臭浑浊的空气里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抹香气，他目标明确，大步跨过去，两三下就在被他们打斗中掀起的草堆里翻到了一片衣角，那是他的刀风划过恶魔侧腹时无意中切下的，还带着一抹血痕。

是恶魔的血。

他只是要仔细闻闻恶魔的味道，以便于之后追踪他而已。

这么想着，殷光郁心安理得地把那片衣角贴近了鼻尖。

唔。

恶魔的血也好香啊。

殷光郁沉醉地把脸埋了进去。

殷光郁的嗅觉极为敏锐，他可以在千米之外嗅到污染兽身上那令人作呕的恶臭，也可以嗅到人类分泌的体·液的味道，甚至可以在百米之外嗅出一个路人刚刚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他上一顿饭吃的什么，这给他的工作带来极大的便利，也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痛苦。

他没有办法欣赏花香，因为一切气味在他那里都被成千上万倍地放大，他不能肆意地品尝美食，因为哪怕一点调料在他的嗅觉中都无比刺激，他甚至不能自由地呼吸空气，因为空气对他来说除了带给他极为繁杂的信息量之外，也令他痛不欲生，几近窒息。

他从来没有体会过“香”究竟是一种什么味道，因为一切的香放大千万倍也是一样恶臭。

但是今天他体会到了，“香”原来是这么美的东西，令他想要一直，一直沉浸下去。

真的好香啊。

殷光郁轻飘飘地想。

香得他都快要忽略掉那股隐隐的来自污染核阴暗冰冷的气味了。

等等。

殷光郁把脸从衣角里抬起来，没有表情的冷硬面容看不见一点沉迷的痕迹，清醒无比。

污染核在那只恶魔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