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

花醉州手握成拳按在心口，等人把门关上，才暗暗回了一声晚安。

好奇怪好奇怪。

她的心跳的好快。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四个字，明明之前在山上无论师傅师娘、师兄还是师姐都会说这四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花醉州低下头，捂着脸，良久，闭上眼笑了一声。

*

这厢，肖寻岳刚回房，还没坐下，门就被人敲了三声，同时响起李措的声音：“子商，是我。”

李措？他来干什么。

肖寻岳不自觉深呼吸，手捏着拳，是来找他摊牌的吗？或是要和他抢阿醒，若如此，他并没有优势，他清楚的。

他还在纠结着，门又被敲了三声：“子商，我知道你在，我来只是想说些事情。”

开门。不开门。

肖寻岳叹口气，罢了，万一他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呢。

更何况……就算是为阿醒而来，他这次也不打算放手了。

“进来吧。”

进门是一扇屏风，挡着屋内陈设，往左便是一张圆桌，摆着两把椅子。

李措进门左拐，随意坐在一张椅子上，一时也没说话，似乎在思索着怎么开口。

肖寻岳坐下，沏了壶茶：“这么晚了，不弃兄来此，所为何事？”

其实他有点紧张，手心都冒了汗，待会儿如果他提到阿醒，他该怎么说，如果他和阿醒提到今晚的事，阿醒会怎么选。

“子商，”李措喝口茶，突然开口，“明日一早，我便要回汴州了，我思量很久，觉得有些事，还是得提醒提醒你。”

要来了吗？肖寻岳微微屏息，要提到阿醒了吗。

“今日王氏说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

肖寻岳一愣，王氏？他刚刚没听错吧？李措问的是王氏？

“子商？你有在听吗？”李措敲敲桌子，问。

“哦，我在，”肖寻岳松开手，在膝盖上摩擦两下，“你为什么问这个？”

李措眉眼带上忧色：“这些日子曲塘发生的事我也不是不知道，先是宋县丞身死，两名百姓相继身亡，又是阿良被掳走下蛊，如今城外甚至出现蛊尸，这么多事，全在曲塘发生，你觉得，是巧合吗？”

肖寻岳垂下眼，李措说的这些他又何尝不知。

但同样的，他的话又让肖寻岳羞愧难当，他本以为李措会同他争风吃醋，却没想到他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考虑。

肖寻岳给他添杯茶：“多谢不弃兄，但你说的这些，我也考虑过。”

他考虑过？李措一愣，又反应过来，是啊，他可是状元郎。

“我不认为背后之人布局如此之大，只是为了除掉一个我。”

说到这儿，肖寻岳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李措斟酌着，问：“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难言之隐，肖寻岳垂头一笑，简直太多了。

无论是圣上，还是段家，连他自己都没搞清楚，他又怎么说。

李措摇摇头，继续道：“罢了，我说这些，也只是想提醒一下你，你既心里有数，我便不多言了。”

肖寻岳抿抿唇：“我明白，对了不弃兄，等你去汴州，可否帮我留意一个人？”

“你说。”

“就是今日王氏提到的那个女人，既然她口音特别，那也一定好找，格外注意口音，还有一些所谓的哑巴。”

“可……你确定她会去汴州吗？”

肖寻岳沉默一瞬：“只是猜想，从曲塘出现第一起蛊毒，到如今的城北，蛊毒很明显在往北扩散，更何况，背后之人散播蛊毒的目的不就是天下大乱吗，所以，去的地方人越多越好，汴州就是如此。”

“好，”李措应下，问他，“说到这个，今日你刚来，王氏就跪在地上让你为她主持公道，虽说此处仍属曲塘辖区，但我作为汴州长史，她不找我却去找你，你不觉得奇怪吗？再者说，席间还有大理寺少卿呢，可她偏偏只找你。”

“王氏的事可不是小事，那可是蛊毒，你有没有想过，把此案揽过来的后果？”

“若此事到最后你仍查不清楚，又该如何？”

肖寻岳闭上眼，揉着额角：“既然是在曲塘出现蛊，那我就不得不管，不过，还是多谢不弃兄，我会谨慎的。”

李措看他头疼的模样，又说：“曲塘接连出事，只怕是有人故意针对，你可千万小心，日后去了京城，也要多多提防。”

毕竟曲塘出了这么多事，圣上不治他一个“治县不力”就算好的了。

闻言，肖寻岳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要入京。”

他并没有和李措提过。

李措低头，神色莫名：“她告诉我的。”

一说到“她”，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没有继续说话，都心知肚明“她”指的是谁。

肖寻岳却心绪不宁，是她说的，可她和李措聊天，为什么会聊到他。

“那时，我刚知晓她要入京武举，我也要回汴州，便邀她同行，”李措背一松，往椅背上靠，偏头看他，“她却说，你也要入京，她说，她要等你。”

李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肖寻岳却觉得他在不爽。

他知道自己此时不应该笑，可就是控制不住，肖寻岳觉得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只是听到她选择自己，心里都是满溢的甜蜜。

真是魔怔了。

也许她只是觉得自己更顺路呢。

可他还是开心。

“今日阿醒突然来找我，我还有些兴奋，却没想到，她来找我，却是让我别叫她阿醒。”

李措低头苦笑，问他：“是你让她来的吗？”

他这么问，肖寻岳真的很想说“是”，可他知道，阿醒是个很自主的女郎，就算他那句话起了作用，一定也只占一小部分。

“不全是。”

李措哼笑：“那便也有一部分咯。”

肖寻岳没否认，是他的私心，他就是希望阿醒和他更亲近，哪怕是让人误会。

“我能看出来，你喜欢她。”李措手搭在桌边，冷不丁抛出一句。

肖寻岳正打算喝口水压下笑意，不防听到这句话，顿时咳嗽起来。

李措站起身，右手背在身后，盯着他，满脸认真：“你喜欢她，可我也喜欢。”

他长呼出一口气：“我说这些，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她喜欢谁我不会强求，但她未表明之前，我不可能放手，我会和你公平竞争。”

“我是乡野出身，论家世，我比不过你，但我有信心，让她喜欢上我。”

毕竟小时候，她亲口说过喜欢他。

肖寻岳缓缓抬头，眼底满是震撼，这种话，真的是可以直说的吗？

可李措很诚恳，他好像真的很喜欢阿醒，肖寻岳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

“今晚我来，不只是想提醒你万事小心，也是想和你说此事，子商，我和你是同窗，你的能力、才学，我都很钦佩。”

“我同你坦白一切，只是希望这件事可以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李措说这话，其实也是笃定花醉州会喜欢上自己，若真有那一天，只希望肖寻岳不要太难过。

他知道肖寻岳人很闷，也不期望他回话，自己说完，等了几息，道了声“告辞”，便自己走了。

直到门吱呀轻响，肖寻岳才从刚刚的情绪里脱离，扭头看向门，已经没人影了。

他还记得李措今日穿的一身月白袍，束着发冠，一根玉簪，端的是翩翩君子。

肖寻岳不明白，李措是怎么做到把这些话一字一句摊开来向他说明的。

官场之上，最忌讳站队，他却专程在走之前来提醒他一切小心。

他也喜欢阿醒，却说要和自己公平竞争。

他分明和他是竞争对手，却说钦佩自己的才学。

肖寻岳往后一摊，闭上眼。

李措。李措。

你太光明伟正了。

可他越是如此，越是衬得自己卑劣不堪。

眼前又浮现李措那张脸，肖寻岳此刻多希望李措也是一个旻阳王那样的人。

可偏偏他是个真正的谦谦君子。

他真的妒死他了，李措凭什么能那么磊落，磊落到让他自惭形秽。

但他又敬佩他，他能把话说的那么理直气壮，若换成自己，根本做不到。

说到底，李措和阿醒其实是一类人，坦荡诚恳，正视感情，毫不遮掩。

这种品性，他学一辈子都学不会。

肖寻岳捂上眼睛，隔绝了外界一切光源，一片黑暗泥沼里，眼前只有阿醒。

他想，在李措那里，阿醒不会受委屈，毕竟李措的父母不会像他父亲一样嫌弃阿醒，甚至出言侮辱。

他想，阿醒如果知道了他父亲的态度，会不会连带着厌弃自己。

她又会不会被李措吸引。

只是想想，他就要痛苦死了，肖寻岳放下手，因为刚刚的按压，眼前还一片模糊。

他眨眨眼，他不是君子，也做不到光明磊落，他只知道自己放不下阿醒。

眼尾溢出一滴泪，阿醒，多喜欢喜欢他好不好。

肖寻岳没睁眼，任由泪珠滴落在鬓角，前所未有的疯狂念头将大脑席卷一空。

仅仅是一个曲塘，觊觎她的人就这么多，若是去了京城，去了更多地方，那该怎么办。

他本就没多讨喜。

可他只想把她独占，最好可以共沉沦。

什么官名利禄，礼义廉耻，他都不要了。

他赘给她，这样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