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正时分,天色将暗未暗。
花醉州穿戴整齐上了马车,这身衣服虽然漂亮,但束缚的很,她鲜少佩戴头面珠钗,如今乍一戴,倒让她不知如何动作了。
颜斐捂着嘴偷偷笑:“师姑,你再动,就要变成山上的猴子了!”
动作生硬滑稽,时不时扶一扶发髻,步子迈得也奇怪的很。
花醉州当头一个爆栗:“给我闭嘴!”
这臭小子就是欠打。
颜斐瘪瘪嘴,揉着额头上了马车,他怕花醉州生气,委屈道歉:“师姑对不起嘛……”
刚上车,却发现闻远道也坐在车里,还翘着二郎腿。
闻远道撑开一只眼皮,调侃他:“哟,小猴子上车了?”
颜斐鼓着气:“哎呀师祖!”
许是觉得没面子,颜斐屁股一扭,脸对着车帘外,赌气道:“哼,不跟你俩好了。”
花醉州一个没忍住,捂着肚子哈哈笑起来。
不多时,马车停下,车夫在外轻唤:“家主,女郎,丹凤门到了。”
“这么快?”花醉州诧异,她感觉她们三个人还没聊什么呢,车就停下了。
“长兴坊离宫城本就不算远,这速度都算得上慢了。”闻远道从车上跳下来,语气见怪不怪。
从丹凤门而入,内有宫娥引路,见过几座亭台楼阁,流觞曲水,便到了兴庆宫。
周围种了不少树,冬日时节除却梅花开着,就剩了些枯枝,为了添些雅趣,宫里还用布缎子造了花的形状贴在树枝上,远远瞧着倒如春日一般。
今日宫宴请的人不算多,多是皇子公主和朝中股肱之臣,又另加了闻家一座。
三个人来的算早,殿里还没几个人,尽是宫娥在布置席面。
她师傅和颜斐平日每个正形,如今入了宫却也算端正,都不怎么打闹了。
“嚯,这排场做的可真足,快走快走,进去吃酒。”闻远道平日最好一口酒,以前和永嘉帝关系好的时候没少让他送些贡酒喝。
只是后来出了那些事,就算他再送酒来,他也没心情喝了,心境大不如前,贡酒喝了还闹心。
花醉州点点头,提起裙摆,刚想踏上殿前台阶。
身后忽的飘来一阵药味,不呛人,还有点药香。
好久没听过的声音再一次响起:“阿醒?”
还是很好听,只是多了些暗哑,花醉州一怔,下意识的猛然转身。
他离她只有五步,不算远,人刚醒,白色还有点苍白,带着藏不住的病气。
她也很奇怪,明明只是一日没见,明明他不在时也没怎么想他,为什么再见会这般喜出望外?
这就是书里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
花醉州没动作,肖寻岳拄着木拐走过来,眼里带着些惊喜:“居然真的是你。”
他上上下下瞧着,一袭鹅黄齐胸襦裙,浅绿披帛,外面还披着皓白斗篷,搭配的很是清爽。
她生得好,眉间一点花钿,头上珠钗步摇齐全,却一点也不喧宾夺主,英气的眉眼被中和,多了几分柔。
是他从未见过的美。
冬日风寒,肖寻岳一张脸被风吹的发红,耳根子都染了色:“我……我从未见你如此打扮,刚刚只是瞧背影熟悉,没想到真的是你。”
花醉州终于回过神,女儿家的柔美又带上几分活泼:“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不好看吗?”
她提着裙摆轻甩,鹅黄色在微暗的夜里格外显眼,她果然很适合亮色。
肖寻岳偏头摸摸鼻子,似是不好意思:“……怎么会,阿醒自然是极好看的。”
听他这么说,花醉州有些微微得意,下巴不由稍仰,莫名有些娇态。
“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还得休养多久啊?碍不碍事?”
肖寻岳刚能下床,外面寒,咳了两声才答:“天医阁医术精湛,又有小神医帮我,自是不碍事,医姑说最少得修养半月。”
“半个月!这么久!”花醉州蹙着眉,心里又涌起歉意,“肖子商,对不起啊,害你受这么重的伤。”
肖寻岳不愿见她愁眉苦脸,本想伸手抚平眉头,但又觉不妥:“是我自己要为你挡刀,与你何干,再说,我从小到大挨的打不少,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这背上的伤是挺疼,但他根本不在意,能用一道疤换阿醒一条命,挺值的。
拿他自己的伤疤来开导她,花醉州总忍不住替他难过,但也知道他什么脾性,只好说:“你总有理,明日我差人往你家里送些补药吧?不过你可千万不能给我退回来,要不然我就亲自上门熬了药喂给你喝。”
这事儿倒真像她能做出来的,肖寻岳失笑,却也担心。
父亲一直以来都不让他和阿醒有过多牵扯,若明日她当真送了补药,还指不定怎么被人鄙夷。
“我在宣义坊有一处私产,是我娘留给我的,你若想送,便送去那里吧。”
他从不明说,但她能看出来,他似乎不想让她接触他的家人。
花醉州也不明白为什么,但总听人说,喜欢一个人,是会忍不住把那人说给身边人认识的。
他明明喜欢自己,又为什么这么抗拒,但她现在过早问,倒显得她多不懂礼数一样。
花醉州抿抿唇,压下失落,点点头:“好。”
“你可知,今日圣上举办宫宴是为何?”肖寻岳踌躇好久,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句话。
那份圣旨语焉不详,他总觉得不只是为了庆祝宋县丞一案被破,毕竟之前在曲塘,圣上就差明面上针对阿醒了。
“我也不知。”
世人说伴君如伴虎,就是因为帝心难测,肖寻岳心里一阵慌,但也不好对着她表现出来,反倒徒惹她心焦。
“罢了,”他抬手挡了挡斜面吹来的风,“外面风大,还是先进殿吧。”
……
她二人聊的热火,便宜了一边看戏的两个人。
“师祖,我看他俩能聊一宿,”颜斐跺跺脚,“这儿也太冷了,咱们能不能先进殿呀。”
闻远道眼神冷嗖嗖,盯着肖寻岳,其实说起来这肖娃子人也不错,但看他和阿醒站一块,他就是怎么瞧怎么憋气。
他把颜斐拎到自己侧后,挡住大多风,敲了敲他额头:“你啊你,都拿着手炉了怎么还不抗冻!现在进殿,你师姑要是被人撬走了怎么办!”
颜斐觉得自己很委屈,今日出门他都被打了两个脑瓜崩了:“师祖,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况且我看他二人也相配的很……”
他师姑在女子中长得就算高了,但两个人站一起还足足差了一头,而且一动一静,一武一文,多般配啊!
其他人瞧不明白,他这个外人瞧着,却知他二人也是两情相悦的,只是大人奇怪的很,明明互相喜欢,却总憋着不说。
顾忌这个思量那个的,要这样下去,只怕下辈子也续不了前缘。
“嘿!你还帮着外人说话!”闻远道只恨不在山上,要不然他这会儿早脱鞋吓唬吓唬他了。
花醉州刚和肖寻岳一起走过来,就瞧见俩人这副祖慈孙孝的模样。
真的是,花醉州叹气摇头,一天不拌嘴就难受,哪里有一点师祖和徒孙的模样。
她不想管了。
肖寻岳见人,拱拱手:“闻家主,天色已暗,方才离得远未看清,不曾见礼,实在抱歉。”
闻远道摆摆手:“这有啥,我们闻家没这些虚礼,你不必如此。”
他活了大半辈子都随心所欲的,他文绉绉的,反倒不习惯。
四个人刚进殿,花醉州就明显感觉到一道强烈的目光,想要把她生生片了似的。
打眼看过去,是一个中年男人,眼狭长,留美髯,瞧着她的眼神很是愤怒。
花醉州脑子一懵,这人,她认识吗?
只看长相是有点熟悉,但她从未见过这人,为什么要这么看她?
站在她旁边的肖寻岳却浑身一震,匆忙拱手,说了句“家父在此,失陪”就走了。
花醉州跟着师傅,一面往座位边走,一面瞧着肖寻岳离开的方向。
肖寻岳就在对面,错开了一张席面,停在刚刚怒视她的美髯公面前,恭恭敬敬行礼。
然后唇微张,吐出“父亲”两个字。
花醉州怔在原地,听不见声音,但她能看到口型。
父亲。
所以那人是他的父亲?
但他的父亲为什么要那样瞧着她,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那种眼神她不会看错,和以前在曲塘狱里,冯季怀看她的眼神很像,只是冯季怀看着像是想她去死,肖寻岳父亲只是恨。
但花醉州百思不得其解,她和肖寻岳父亲并无交集,为何看着那么恨她,说破天,她也只是和他儿子相识而已吧。
心里揣着事,一时间都没注意到陛下和皇后进了殿,还是闻远道拽了拽她才反应过来。
忙站起身跟着众人行跪拜礼。
永嘉帝捋捋胡子笑了声:“平身,今日举办宫宴,一是为了庆功,二是想宣布件喜事,众卿不必拘谨。”
“谢陛下!”
自从永嘉帝进殿,花醉州就敏锐察觉到师傅的沉默。
花醉州叹口气,也是,毕竟以前那么要好,现在变成这样,无论是谁心里都会难受的吧。
所幸那位陛下瞧见她师傅并没说什么,如今大殿笙歌鼎沸,花醉州倒了杯酒:“师傅,你刚不是说想喝酒了吗?尝尝看,看看是皇家的好喝还是咱们广陵的好喝。”
闻远道摩挲着杯沿:“师傅没事。”
花醉州知晓他的嘴硬,只说:“嗯对对对,您老人家没事,是我多事,好了吧?”
颜斐在一旁埋头苦吃,也没忘了问一句怎么了。
花醉州没打算告诉他实情,忍着笑:“吃你的吧。”
永嘉帝向来没有什么耐心,一舞毕,还未与臣子共饮一杯酒,便叫肖寻岳和花醉州上殿前来。
“前些日子,淑妃之父溘逝,虽只是一介县官,但任职期间恪尽职守,幸而肖家儿郎和闻家女娘有勇有谋,缉拿真凶,还了他一个公道。”
“今日摆宴,便是为此事。”
面子功夫做足了,永嘉帝转而问:“你二人,想要什么赏赐?”
肖寻岳拱手:“查案缉凶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民女虽无官职,但宋县丞被残忍杀害,民女也于心不忍,出手相助也是应当,不敢讨要赏赐。”
“你们二人倒是淡泊名利。”
说完,他来回瞧瞧两人,似是在思考什么。
半晌,永嘉帝点点头,说:“你二人虽远在曲塘,但其中事迹朕也有听说,朕如今瞧你们跪在一处,倒是相配得很。”
“不如给你二人赐婚,如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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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宫宴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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