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一夜未眠,巨舰内的纪晓芙已被禁锢一天一夜了。她知道,杨逍向来心思缜密,定会想一个最周全的办法来救她,却也深知,杨逍爱她胜过他自己,如果因为太过急切要救自己而受到陈友谅的伏击与伤害,那她宁愿被害的人是她。越想越不安,也越想越害怕,如果此次的被掳真有了差池,那么,活下来的人,必须是他。想到此处,纪晓芙沉着地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反复寻找,还真找到了一支毛笔、一个砚台。
“应是汉兵之间相互通风报信用的。”纪晓芙喃喃着,从裹着孩子的薄褥上扯下一块不大不小的布料,给杨逍写了封信,简单交代了几句,又把这块书写了的布料叠成小块,塞进了还在熟睡的忧儿怀中。
“忧儿,你会平安的。”纪晓芙突然氤氲了眼眶,抚摸着孩子的小脸:“你与爹爹都会平安的。”
又过了半日,已是晌午时分,城角处死城般寂静。风声渐起,乌雀在城墙上空飞舞盘旋,黑压压一片。陈友谅立在巨舰舰身处,抬首望了望太平城这边,转头眯眼道:“派五千士兵,带好武器,直攻应天,灭他老巢,其余将士留守,以防偷袭。”
张志雄与左金吾领令后撤下。
见时机已到,前殿中的高层几人唤来了四门门主、五行旗旗主、义兵首领。
“众将士听令。”范遥举起了圣火令,果断发声:“按昨日所议计策,迎战。”
“是!”
于是乎,寂静被喧嚣的炮火声打破,战鼓雷鸣。数千名汉兵挥舞着长戟蜂拥而至,身着盔甲的义兵满载着锐不可挡的气势奋勇迎战,顿时,鲜血如鹅毛般四处飞溅。硝烟弥漫,遮云闭日,敌对的两方如两只猛虎般凝视对峙。
与此同时,杨逍正率领着地门与雷门两支队伍,驾着船只沿着城墙根使向巨舰这边,船只上绑满了□□,只待东北风至。
忽而,几个飘忽极快的身影在领军的船只上空回绕了几圈后,直直落于船身之上。
“什么人?”塞克里闻声上前,却被杨逍一把拦下。定睛看去,几人虽蒙着脸,却是道士模样打扮,而后,一个挺拔的身影从几人后方钻出,确认身前之人是杨逍后,摘下了面巾。
“宋大侠?”杨逍大惊。
宋远桥点了点头,疾步走到了杨逍身前:“杨左使,是我。”
“武当怎会来此?”杨逍仍是不解。
“是杨夫人给武当去了信。”宋远桥应着,神色中却浮起愤恨:“此次征战,关乎天下人的安宁,我武当决不会坐视不理,何况当初,那陈友谅教唆青书、害我七弟莫声谷之仇尚且未报,我这次一定要手刃了这个祸害。”
“宋大侠,大敌当前,武当能有如此之侠义,杨逍在此,先替明教谢过张真人了。”说着,拱手作揖,忽而想到些什么,缓缓抬头:“我女儿不悔……”
“不悔与梨亭,已先于我们潜进巨舰内了。”宋远桥说着,指了指远处马上要抵达的大船:“我们在沿途已经听说,杨夫人被陈友谅劫持,不悔心系她娘亲,执意要先上巨舰内打探夫人所在,梨亭担心不悔的安危,陪她一同去了,待我们抵达后,与他二人会合。”
“也只能这样了。”杨逍微叹,不安地望了望远处的巨舰:“那武当其他弟子……”
“杨左使放心。”宋远桥从容地拍了拍杨逍肩头:“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杀进应天了。”
果然,激烈的搏击中,忽见一道道寒光闪出,武当弟子一个个从天而降,形成人梯,一时间羽箭射破,苍茫山缺,兵锋所指,旌旗猎猎。
“竟是武当的阵法梯云纵。”张志雄愤怒望去:“好你个明教。”
彼时,纪晓芙忽然听到门口有响动,似是在开锁。纪晓芙警觉地站起,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忽然,“啊”的一声惨叫,很明显的,开锁那人被袭倒地,门却还是被拉开了。
“彭和尚?”见开门的人是彭莹玉,纪晓芙略略松了口气,又下意识地向门口处探去,刚才欲要开锁的士兵已倒地不起,口吐鲜血断了气:“彭和尚,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都已经不是明教的人了吗?”
“纪姑娘。”彭莹玉上前一步,神色似是忐忑:“眼下没时间解释那么多,我虽已不是明教之人,可纪姑娘曾经的搭救之恩,我彭和尚此生不忘。从这个门出去向西南方走,连上三层就可到甲板上了,陈友谅要杀你,你带着孩子赶紧走吧。”
纪晓芙双目一凛:“那你……”
“不用管我。”彭莹玉催促着:“赶紧走。”
纪晓芙点头,神色复杂:“谢谢了。”说着,冲出了房间。
巨舰的内廊里,有零星把守的士兵,纪晓芙双手紧紧环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躲闪。自恢复武功以后,只要自己单独出门,便一定会有龙泉剑傍身,这是杨逍叮嘱她必须带着护身用的。可这样的当下,龙泉剑已不知所踪,自己又抱着孩子,为保忧儿平安,自不能轻易与敌方硬碰硬。
纪晓芙努力放轻脚步,悄声前行,一躲一闪之间,轻飘飘地冲至了巨舰的负二层。正欲再行,就看到前方有两个逐渐清晰的熟悉身影,脚步慌张,神色十分急切,定睛看去,竟是杨不悔和殷梨亭。二人将路过的屋子挨个儿探寻,步履轻盈。纪晓芙蜷缩在巨舰内一角,待杨不悔与殷梨亭行至近旁,一把扯住了杨不悔的衣裙下摆。
“娘!”看到纪晓芙的杨不悔蹲下身去,见纪晓芙衣衫单薄,瞬间泪眼朦胧:“娘,你与忧儿都还安好吧?”说着,一把拥住了纪晓芙。
见到了女儿,纪晓芙愁容减半,却也担忧道:“不悔,这一路过来还顺利吧?”旋即尴尬地看了看杨不悔身后的殷梨亭,低低的唤了句:“殷六侠。”
“杨夫人,不悔。”殷梨亭扶起了纪晓芙和杨不悔:“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义兵与武当弟子们马上要攻船了,我得火速返回小船只上,告诉大师兄与杨左使你们的位置所在,免得误伤。”而后叮嘱杨不悔道:“我与大师兄等人会把船只驶至这只巨舰的西南角,你带着你娘亲就在那里等,万事小心。”
杨不悔沉重地点了点头:“嗯。你也小心。”
而后,就见殷梨亭飞速消失在昏暗的船舱内。
这时的江上,已逐渐失了平静,东北风如千军万马般浩荡吹来,逐渐猖狂,数十只小船已失了稳,被吹的东倒西歪、来回摇晃。
“左使,东北风已至,可以燃起□□了,我们赶快撤到备船上去吧。”塞克里小心提醒,却被一旁的夏怡拽着衣袖晃了晃胳膊,塞克里挑眉看去,见夏怡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杨逍抬臂,神色紧张:“晓芙还在巨舰上。”
“大师兄、杨左使。”话音刚落,就见殷梨亭飞身而落:“她们在东南处最深的那只巨舰上,我已告知不悔带着她娘亲在那只巨舰的西南角处等候,避开那艘大船,赶紧引爆□□吧。”
只见杨逍意味深长般看着殷梨亭,轻轻叹息:“殷六侠,谢谢。”随后立即转身,将夏怡与塞克里唤至近前:“传令下去,依计,阵守的□□退至备船,其余人点燃□□,火攻巨舰。”
“武当弟子听令。”宋远桥亦发了声:“发起攻击,配合义兵,不可懈怠。”
“是。”
不多时,就听得江面上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借了顺向的东北风之力,火焰开始顺着巨舰底部以不可御挡之势蔓延,浓密的烟雾钻入,一个个汉兵咳嗽着、嘶吼着冲出,以箭抵御,却发现小船上竟是没有半个人影。
“好他个明教,竟然借风用火。想要亡我,没那么容易。”陈友谅从船内找了块湿手巾,捂住口鼻来到了甲板,看着江面上火红一片,内心愤怒至极:“上备船吧。”
“大哥,我们哪有那么多备船。”这发声的,是陈友谅的弟弟陈友仁,亦随陈友谅征战多年。
只见陈友谅紧紧握拳,闭了闭眼,沉声道:“各领军首领,上各自备船,其余士兵,上岸去深入应天府内,与义兵殊死一搏!”
风越刮越大,火势越来越迅猛,虽没有刻意去引爆东南处那艘船只,可连绵的大火还是吹了过去,将这艘大船燃了起来,各个巨舰底部已被烧毁殆尽。
此时的杨不悔牵着纪晓芙刚冲到了甲板上,怀中的孩子也被这巨大的响动惊醒,哭个不停,纪晓芙拍着去哄,却是无论如何也哄不住。
“咳咳。”杨不悔急中生智,从衣摆处扯下一块布料撕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了纪晓芙:“娘,快,捂住口鼻。”
“嗯。”纪晓芙依言照做。
甲板上已乱作一团,四处逃窜的士兵已无暇顾及杨不悔与纪晓芙,都在各自想着逃命的办法。
不一会儿,火焰就开始吞噬甲板上的木柱,大船随着东北风剧烈摇晃起来。纪晓芙与杨不悔急切地向江面望去,怎奈烟雾太大,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是否有小船朝这边行进。
“不悔,这船怕是要断裂了。”纪晓芙握住了杨不悔的手臂:“如若还等不到小船,我们找两块长木,先利用轻功飞回去,能走多远走多远,待体力不济时,搭着长木漂回去吧。”说着,就要将怀里哭泣不止的忧儿背在背上。
说时迟那时快,纪晓芙的话音刚落,一个燃着的梁柱竟是狠狠倒了下来,正砸在纪晓芙与杨不悔的中间。
“不悔小心!”
船只被劈成两半,纪晓芙所站的船角开始向江内慢慢塌陷。
“娘,快,快把手给我。”杨不悔此时的心情已如这场大火一般焦急,眼看着自己的娘亲与弟弟越沉越低。
可是,由于风力太大,水势瞬间就没到了纪晓芙的膝盖处,纪晓芙想要使出轻功腾起,却怎想在水中竟是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千钧一发之际,纪晓芙使出浑身内力,聚于小臂,向着船身的杨不悔高喊道:“不悔,接住弟弟!”说着,使出浑身解数,眉心紧拧,将臂弯里的婴儿向上一抛,孩子稳稳落于杨不悔怀中。
“娘,上来,快想办法上来呀。”此时的杨不悔伸着一条胳膊想要去够纪晓芙,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内心早已乱了方寸。
江水已没至脖颈,眼看着就要没过头顶,纪晓芙在水里扑腾着,感觉自己已经快没有力气了。在气力快要耗尽前,纪晓芙使劲儿将头抬向江面,她的脸上,已分不清是江水还是泪水:“不悔……告诉你爹……好好活着。”说完,消失在了浓烟弥漫的江面上。
“娘,娘。”望着翻滚的江水,杨不悔跪倒在船身,肩膀已是抖动不止,怀里的婴儿抓挠着小手大哭着,似在找寻那熟悉的味道,可是,却怎么寻也寻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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