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夜间淅淅沥沥下了一点小雪,醒来时已化得差不多。
谢云颐睡得并不安稳,第二日天还没亮,便去谢祎身旁守着。
谢祎前半夜发了烧,把赵大夫吓了一大跳。幸好后半夜退下来,各种脉象也趋于平稳。只是到底伤势严重,人还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
沈银珠守在谢云颐旁边,安慰她不必过度忧心,以免伤了自己身体。谢云颐笑着应答。心中却不止一处忧虑。
另一边,丞相谢玉一宿未睡。先是惩治了舒必先,将对方押入后院待审,又是迎来了最不该来的太子殿下。
太子跪在相府书房,面向昔日恩师,未待对方说话,便已涕肆横流。
谢玉不是没想到行刺之人可能是太子,只是当太子真跪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止不住的失望透顶。
“你是太子啊!你是老夫教了十九年的学生!你怎么可以对老夫的孩子下如此狠手?”丞相质问太子,双眉紧紧皱在一起,仿佛害怕从眼前这人口中听到大逆不道的回答。
太子此举已是破罐子破摔,全靠性命来博取昔日恩师一点同情。他重重叩在地上: “是学生愚钝,学生与宫中舒婕妤有私,不曾想竟被一个戏班伙计听了去。此事学生一直不知,直到今日,小公子带着这个伙计去醉仙楼问话,苏必先听见话中之言转告于学生。学生闻言害怕至极,遂起杀心。学生一时糊涂,铸下如此大错,自知无颜求老师原谅,只求老师如我待小公子般,也用刀剑砍我几刀!”
说罢,太子解开衣服露出胸膛,“视死如归”的模样。
丞相想过千万种刺杀的理由,独独没想到竟是私通一事。他这个学生,竟有这么大的胆子,如今甚至还敢用上威胁这一招。
他是臣子。臣子怎敢砍杀君主。
“出去!”谢玉道。
“老师不肯原谅学生?”太子问。
谢玉: “老夫没法原谅。”
谢祎和谢云颐是他的亡妻留下的仅有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这两个孩子更重要。
太子似是早料到了这种回答,于是如母后所说缓缓掏出怀中金簪。
妻子死时,除了交代一双儿女,剩下的便是她在宫中的那位堂妹。
丞相看着太子拿出玉簪决绝刺向喉咙,当即唤了一声“将军”。只听门外一把短剑飞刺进来,截断金簪,哐当落地。
“太子殿下!”丞相怒道,“你若死在老夫的丞相府,老夫就是万死也难逃其咎了!”
“老师!”太子绝无坑害丞相之意,在这个朝堂上,能让他登上皇位并无后顾之忧的只有丞相了。
他是在求丞相怜悯。可是丞相反而因此彻底动怒。
拿他妻子的承诺来保护伤害他妻子孩子的人,谢玉还没有宽容到这种是非不分的地步。
他决绝的看了太子一眼,目光里说不出的失望:“我知道你母后想让老夫救你,但老夫不站在你的对立面已经是对你仁慈。回去告诉你的母后,若想坐稳皇位,就凭自己本事坐去。”
“当然,祎儿命不该绝,此事我相府不会再追究,私通一事也不会对外泄露。但其他的,你且自己受着!”
丞相最后的话,把仅有的一点师生情也断绝了。
丞相不帮他,其他的权贵人精,难道还会义无反顾地帮他?
太子踉跄走出丞相府,他想,最终还是他自己把自己的路给断绝了。
可是他终归是大梁太子啊,只要父皇没废他,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登基人。只要父皇能在废除他这个太子之前……
月亮偏移下去,空中渐渐下起雪来。太子沉下眼眸,登上回东宫的轿子。
*
谢云颐没想到太子竟然是背后主使。
愤怒的同时,她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将军,你说当年太子状告你勾结外邦,投你下狱,是不是也是因为被人拿住了这个把柄?”谢云颐问。
封兰越记得帮安氏妹妹进宫陈情的那次宴会,他中途出去解手时,确实曾撞见过一个宫妃装扮的女人和一个男人私会。只是那时视线朦胧,他没看清两人。呵斥了声,两人便仓皇逃窜。想来是太子和舒婕妤也说不定。
正是因为不小心发现了私通一事,才引发了后面的状告。可他与谢祎是同样的立场,当时就算发现私通,以他对大梁的忠心,太子也不应该对他赶尽杀绝。
除非,还有其他人知道了太子的这个把柄,以至于其他人威胁太子。若是不除掉他,那私通这事便藏不住。
可偌大的后宫知晓这件事情的人能有谁呢?又有谁有胆子去威胁当今的太子?
威胁太子的人,和支走大理寺正和指示张公公假传圣旨的是不是同一人?
谢云颐:“那就要看看太子倒下去,下一个得势的又是谁了。”
可太子这棵大树能否真的倒下?如今尚未可知。
谢云颐捏了捏眉心,心中感到无比的沉重。
“谢姑娘。”凤兰越察觉到了谢云颐的不适,慌忙扶住对方。
“将军,外面是不是真的要变天了。”谢云颐忽然觉得外面已经停了的雪又在开始下了。
封兰越不说话,只低头抱着少女回房。
“谢姑娘近日日夜忧思,确实有损根基呀。”沈银珠为床上的人把脉后,如实答道。
“可有解法?”封兰越一直在私下遍寻名医,可是带回来的方子给赵大夫看后总是不甚妥当。
沈银珠小时候在村庄里给人看病时是见过两个这样的病人的。父亲当时也说这类病人活不长久。可是直到她村庄覆灭,那两个人都好好活着的。
过去一些年她疲于立足和求生,没有去细想这些事,但现在想来,能延缓近十年的寿命,是否并非偶然。
她记得她们那个村庄周围到处都是药草,河水也非常的清澈,周围还时常有珍惜的兽类出现。那里的老人也很长寿,几乎都是七、八十的年纪,四世同堂十分常见。
谢姑娘常年囿于这个相府大宅,本就气喘不易,京城的尘土又时常干涩飞扬。
“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带谢姑娘换个地方生活?”沈银珠说。
封兰越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
沈银珠便道:“古书上讲南橘北枳,有的病在这个地方不能好,换个地方兴许不用医治自然就好了。
“当然,谢姑娘的病不是这么简单。我的意思只是说可能这上京城并不适合她居住。”
是了,尝试了那么多药草,这一点倒确实没试过。
“沈娘子有什么适宜之地?”凡是可能的,封兰越都想一试。
“我曾经的故乡,秦州祈川。现在的秦州,瓜田乡。”
*
西北秦州。
赫连将军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手下李牧野上前拜道:“将军,今日早些歇下吧,军中已连续多日加强防守,西夏贼子定不敢来犯!”
“不行,这几日正值京中春节,正是大家高兴的好日子。若边防不力,敌人来犯。京中恐措手不及。”
提起京城,李牧野就不满地甩开袖子。当日军中快马加鞭请求增援长城,可京中那些狗囊饭袋直说镇军大将军已平西北,西北必定再无战事。
可笑,真是可笑!昔日有镇军大将军在军中威名赫赫,自然无人改犯,可如今镇军大将军已入赘相府,那些外族人听说早已笑掉大牙,谁还在意镇军大将军的威名?
赫连将军固然厉害,可是赫连将军已是六十五岁高龄。仅西夏来犯,尚可阻挡,可若西夏与辽联合进攻,秦州城恐怕危矣。
“赫连将军,你说封将军还会回来吗?”李牧野道。
镇军大将军是赫连将军一手提拔上来的,大将军入赘后依旧送来书信,这就表明大将军仍旧关心着这片西北大地。
赫连将军叹了口气,他自然是希望封兰越能有回来的时候,可是他又不希望他回来,因为一旦封兰越回来,就意味着西北又要开战。
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
又是重重叹了一口气。赫连将军望着帐外开始纷飞的大雪,不知不觉竟又过了一年。
“等吧,慢慢等。”赫连将军说,也不知道是等封将军回来,还是等天下太平。
“对了,”赫连将军又想起什么,突然道,“前日在瓜田乡抓到的那两只白虎,送进京了吗?”
李牧野:“回将军,已经送了。但还在路上呢。”
“老虎大梁鲜有,献给陛下,陛下应当会喜欢。”赫连道,“只盼陛下生龙活虎,可以再度开创我朝盛世!”
*
宫中。
一个接一个御医忽然马不停蹄地朝天子寝殿赶。
凤仪殿得到风声,皇后连忙起身:“陛下这是怎么了?”
好好的上元节,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前来传讯的小太监道:“回皇后,是舒婕妤伺候陛下休息的时候,陛下昏过去了。”
舒婕妤?皇后想起这个贱人,用力压了压心中的怒火。
皇帝也真是个不省事的,什么时候都能晕,偏偏这个时候晕!
“不容消息外传,谁敢传出皇帝就寝晕倒的消息,本宫就诛了他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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