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参踏进太史府时,见到院中侍人脸色不对,俱是低头耸肩的惧怕模样,便知晓,怕是又出了什么岔子。
他院里颇机灵的侍从长春忙不迭从一旁迎他,连声道:“公子,您可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今日公主不是去了王侍郎府上贺生辰了嘛,这前脚您和公主乘上马车刚走,后脚驸马爷就出去了。小的去外面采买笔墨时看见外面等候的正是过往与驸马爷一同吃酒的朋友,原也没在意,可小的路过那花巷之时,却将好看见驸马爷与那人一同并肩进去。原是……喝花酒去了。”
长春苦着脸诉道,他没敢与公子诉说那花楼前的姑娘是如何热情,驸马爷又是如何开怀大笑,平时在太史府可见不到他这个笑模样。
“就是这么着,待公主回来之时,碰上了亦酒醉归来的驸马爷,公主许是也有些醉了,平时不惯理会驸马爷的,今日偏问了他去哪,又恰好挑中了小的,我哪敢对着公主胡说,便将所见都说了出来……公主便发了脾气,与驸马爷当堂对峙,驸马爷也……未曾礼让。”
长春扇了自己一巴掌,自责极了。
苏子参沉默半晌,摇头道:“不怪你。”
长春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躬着腰,跟苏子参商议道:“不若公子莫走前厅了,先回院子吧,公主与驸马一时半会可能还不会停歇,您看了听了又难免伤心。”
苏子参站在原地没动,在这里远远也能听到前厅传来的声响。
他印象里,父母这样大动干戈的吵闹是非常少有的事情,他们是克己复礼的人,大多数时候只是不相互搭理罢了,不像夫妻,像同一屋檐下不合的邻居。
赵姬看不起苏长令自甘堕落,苏长令憎恶赵姬专断冷漠。他觉得自己本该是风光无限的状元郎,日后做个举世闻名的朝臣,可娶了公主,他的所有妄想都成了空,便暗暗恨起来这样一个让他跌落谷底的人。
他恨自己这样无法选择的余生,可不敢表露出自己的恨意,只得出去做那风流文士,向整个太史府宣泄自己的不满。
赵姬怎样想呢?苏子参不知道。可今日,他知道了,母亲原也是恨的,字字犹如泣血一般。
她今日受了气,这样闹起来也挺好的。苏子参这样想。
他寻了一处台阶,坐下来,离他们近一些,又不至于惊扰了他们。想起来,这样三个人同时在的场面居然也少得可怜,他突兀笑了笑。
长春站在一旁心惊胆颤,生怕小公子受了刺激痴了疯了。
等到那惊心动魄的争吵声减弱,苏子参才站起来走进前厅。
赵姬坐在首位,缀了金钗的发髻有些散乱,苏长令站着,衣衫斜斜开着,露出衬里,地上一只半人高的花瓶碎在正中,不知是谁失手推了它。
所幸并不昂贵,似乎是苏长令不知从何处淘来的赝品。
空气中有丝丝酒气弥漫,苏长令的眼睛通红,带着屈辱,反倒是赵姬已经平复了心情,手中拿着一盏茶在喝。
“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我早便知道的,倘若你这般看我不过,不如就一纸休书递进宫向圣上休了我!”
苏长令没看见进来的苏子参,哑着嗓子自顾自道:“自古驸马没得选择,您是公主便想嫁就嫁,想休就休,我们何苦互相折磨,自此你去住你的金顶宫殿,我在这太史府继续潇洒自在。”
站在赵姬一侧的宝珠原一直没有开口,听到此话终于忍不住了:“驸马爷,您既然知道您是驸马,又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平白伤公主的心,倘若您二人和离,岂不是成了这中都城天大的笑话。抛开这个,您难道也未曾考虑过郡王殿下吗?他如此小的人儿该得多难过。”
宝珠是皇宫里出来的侍人,苏长令平日里便鲜少与她为难,他平日以儒雅自居,今日也是难得的暴躁,跳起来道:“是她不相信我!我说了我只是喝点酒,听了会雅曲,酒劲上来不慎在那睡着罢了,什么事也未曾发生,她听信小人谗言来污蔑我。倘若她还是不信,可以去问雅正,他能为我作证!”
赵姬用手揉动额头,半闭眼睛,半晌徐徐吐出一口气,她睁开眼,正好看到了进来的苏子参,微微怔愣。
“母亲,父亲。”苏子参面色如常行礼。
“参儿,你回来了。”赵姬站起身。
苏长令回头,看见苏子参身边的长春,怒容满面两只手指头抬起来颤抖着道:“你这搬弄口舌的家奴,明个就将你谴退了去。”
长春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挑选时候想着苏子参年纪小,就当个伴了。后来苏子参不喜人随身,长春也并不时时陪伴他,但让苏子参来说,长春算是个合格的伴儿,他读书时长春安静,他需要人讲话时长春也可以喋喋不休,做事也机灵利落。
长春一脸害怕,委屈地躲在苏子参身后。
谁料苏长令更是气愤:“养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仆人做什么,平日教你的就是做错了事便躲在主子后面吗?!”
苏子参上前一步长长一揖,道:“父亲息怒。长春是母亲为儿挑的伴当,既然是孩儿的,便只能由孩儿来处置。”
他直起身子,诚恳看向苏长令因醉酒通红的脸:“您既然说长春搬弄是非,那么儿问父亲,长春道您与好友同行而出是否属实?道您去了那花巷之地又是否属实?”
苏长令后退一步,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可我并未狎妓。”
“父亲既自认君子,又为何做那等容易令人误解之事?在外人眼中只知道您进了花楼,又怎知您做了什么未做什么。若您想喝酒,中都酒楼十二座,若您爱听曲,戏楼又何尝没有。即使您不为母亲着想,也为祖父着想,祖父一生清廉,为人刚直,他虽鲜少出门,可若知道了也会气愤。”
苏长令喃喃:“我是你父亲,你怎可……”
苏子参微微垂头,眼帘半合:“孩儿知道,孩儿回去后自会罚抄孝经三遍。但孩儿更希望,父亲能顾念母亲面子,顾念母亲持家辛劳,顾念自己身子,不因酒虚空。”
中堂一片寂静。
赵姬先抬手道:“宝珠,叫人来收拾干净。子参,你今日来回奔波想也累了,回去休息,长春没看好小公子,去领十板子。”
宝珠:“是。”
长春:“是……”
苏子参眼睫微动,点了点头行礼后便径直离开,长春跟在他后面如同焉了的小尾巴。
赵姬看向变得沉默的苏长令,仰脸冷淡道:“做父母的让孩子听见看见这些也挺不像样的,我并不想管你每天到底做什么,我只告诉你,苏子参是我们的孩子,他今日既做了郡王,明日会拥有更多,我不允许有人让他的声名受损。”
她又长叹:“苏长令,事已至此,我们就这样,纠缠下去吧。”
石板路上,长春的步子拉得极长,苏子参终于停下步子,无奈转头,果然看到长春耷拉着脑袋落下他很远。
他开口道:“你今日最不该的,便是让父亲知道是你透露他的行踪。母亲也是怕父亲找机会惩治你便让你去挨板子。”
长春气馁道:“我只是看不顺眼,驸马爷平日里不管太史府大小事应也就罢了,可公子您可是驸马爷的亲儿子,他也从不与您亲近。我看公主早就该敲打敲打驸马爷了。”
苏子参倒没想那么多,他也不责怪长春的口不择言和编排主子,只是道:“父亲心结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能安生。”
长春不这样想,他撇嘴道:“我可听说当初不是公主非要嫁给驸马爷的,而是太史府起了这个心思,皇上便顺意为之。”
苏子参轻哂:“一府子嚼口舌的东西。”
他年岁小,说这样的话也不显得严苛,长春装模作样地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哎呦哎呦地叫唤。
苏子参摆摆手:“行了,去领罚吧。后院的看见是你会轻着点的。”
长春霎时喜笑颜开,连声道:“谢主子恩典!”
长春瞅了瞅主子的脸,没什么表情,看不清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他从怀里掏出一袋厨娘给他的南瓜子塞到苏子参手里,就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苏子参拎着酒壶去见了账房先生。
南瓜子在罗先生嘴中磕的噼啪作响,另一手拿着酒杯饮酒,好不惬意。见酒杯用着不爽利,干脆拿起酒壶对着壶嘴便饮。
直到里面一滴不剩,罗先生才依依不舍地放下酒壶。
“人参酒,好东西。”他唏嘘。
眼睛向旁边瞥去,进来后就一言不发的小郡王低着头不知心里想着什么。
忽地,一连串咳嗽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他用一只手捂住嘴,想要制止那不得体的痛咳。
罗先生半眯着眼睛,老神在在道:“只是咳嗽有什么好遮掩的呢,难道世间的人都不咳嗽吗。你越在意什么,就越压制不住什么。”
苏子参放下手,因咳嗽眼底有一片水色,脸色也泛白。
他低声道:“我又如何能不在意。”
“小郡王的心呐,就是太软弱了。”罗先生戏谑地指指苏子参的心。
苏子参闭口不言,眼中晦涩难辨。后来他道:“母亲请你入府难道是来教我如何心硬的不成。”
“不,我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的账房先生罢了。”罗先生微笑,他继续道:“我亦曾有父母,后来父母为了活命将我卖给乘国一大夫,大夫当狗般待我,我便卧在他的榻前,夜间在他睡去不能折磨我时学他的诗书,后来我亦成了乘国有名的大夫,名声大噪后乘国公请我作幕僚。”
“乘国公待我极好,无人能及。我便起誓要终生追逐他,那是个英俊而容易自满的男人,我们抵足而眠……咳,”罗先生眼里泛起追忆,看了一眼纯洁的小郡王,转而道:“总之关系极好,但是正是由于乘国公的自满,他不听劝诫,犯了大错。”
苏子参在一旁道:“嘉元十五年,乘国率兵攻打赵国不成反被覆之,乘国公项上人头被吊在城墙上威慑他国。”
罗先生满意点头:“小郡王所知不错。不过重点不在国政之上,而在我父母卖我我并不觉得憎恨,乘国大夫辱我我亦不觉憎恶,善待我的乘国公身死我亦不觉得伤心。”
“为何?”
苏子参终于露出疑惑的表情。
“因为人各有命,他人因果自有天道来断,我只修我的自在,岂能因他人而扰乱自己的内心。”罗先生抚须微笑。
“可是……前些天母亲差宝姐姐想把你从府里赶出去,你却抱住宝姐姐的腿痛哭流涕不愿离去,这莫非也是你的自在?”
苏子参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问。
罗先生绝倒——他嘴唇上沾着瓜子皮大声怒骂:“岂有此理,公主怎能因我吃喝多而驱赶我,她可曾看我平日里如何为这府里效力,哪里还会有我如此才能且从不贪赃的人做她的账房先生!”
苏子参眼底有了一丝笑意。
罗先生哼哼两声,见他煞白的小脸终于有两分血色才道:“虽是春时,但倒春寒也寒冷,本就有寒症,你需得更小心着身子。”
苏子参点头。
“那能医百病的冰莲为何不食了它?”罗先生问。
“它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东西。”
罗先生有些唏嘘,他陪伴苏子参也有许久,在他看来,这是个非常执拗的孩子,考学时未答出的问题,便夜不能寐,只要习得的知识便强迫自己永不能忘,幼时没有得到的宠爱便越发渴望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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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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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俗世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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