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沂洲篇·丹心门

几人进入沂洲地界后,在薄云镇上转了几日,此地气候多变,地势曲折,乃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艰险之地,刚强如李熠,在绝对的恶劣环境里也披上了貂裘大衣。

“这地方,说是穷山恶水也不为过啊,大哥二哥,你们还挺得住吗?”陆鸣哆嗦个不停,受寒风影响,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只能弯着腰缓慢向前挪动。

“尚可。”长断嘴上这么说,身体却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寒颤。

“楼主,赶路半日,想必各位也饿了,不如去前面的汤馆喝些热汤取暖吧。”

引书抬起眼帘,微微点头,他似乎并不觉得寒冷,面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还未来到沂洲,长断就买好了裘衣和手炉,可他实在用不上,就分给了其他人。

“引书,你当真抗冻,我快不行了。”

“往日流放路上,经历甚多,如这般恶劣的环境的比比皆是。”

长断愣了一下,不知说些什么,引书的语气很淡,却听的他十分难受。

看着引书瘦弱的肩膀,长断便将手上的貂裘重新披在了引书肩上。

引书抬头看向他,未曾言语。

“知你不惧严寒,可还是要注意些,若寒风侵体就不好了。”

引书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李熠看了二人一眼,心中似翻江倒海般颤动,他依稀记得,楼主从不听从任何人的意见,更不会因为他人的话而改变自己,如今这是怎么了?李熠挠了挠头,觉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定发生了很多事。

一行人齐行于长街,百姓们穿着各类皮毛制成的裘衣,头上戴着毡帽,一看便和旁的地域的百姓不同,听闻沂洲百姓好酒,如今一看,应当有驱散寒意之用。

几人走入闹市,人潮拥挤,百姓们似乎在议论着什么,长断仔细听了听,发现他们所说的正是和丹心门有关的事。

“可笑,裴松影他一个身无所长,出身低贱的东西,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才成为代门主。”

“怕不是…用了他那张脸吧。”

说到这,几个男人会心一笑。

长断皱了皱眉,瞥向几人,恰好与他们对上了视线,既然如此,长断也不避讳了,他上前一步,说道:“在下初到沂洲,耳闻裴门主高风,纵然他不是什么单纯质朴之人,可他对于沂洲的贡献,想必你们比我更我更清楚。”

“你也说了,你又没见过他,怎么不知道他是这种人?!”

“就是,裴松影不过是尹藿那个女人养的一条狗罢了,谁知道他们背地里做了多少苟且之事。”

长断刚想开口,便见陆鸣和谢钺愤然上前,指着几人的鼻子开始对峙,因言辞过于激烈,李熠甚至不自然的咳了几声。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身着凤凰金丝红龙纹的丹心门弟子正看着几人,瞧着他们的举动,暗自对旁边的弟子笑了笑。

“切,真是解气,一群嚼舌根的废物!”陆鸣掐着腰,大步流星的向汤馆走去。

“小二,来一碗羊肉面汤。”他拍了拍手,找了个不错的位置坐下。

谢钺盯着长断,觉得有些发愁,刚一进汤馆,他就不自觉的捂上了鼻子,因这羊肉之味,他从小就心生抵触,别说尝一口了,闻到就直犯恶心

眼看几人都点好了汤品,在左右为难之中,他选择忍受折磨,喝!喝就喝!

当那碗羊肉面汤被端上来的时候,他看着汤面上飘着的几片羊肉,心一横,将面汤端了起来,猛喝了一口。

这堪比毒药的面汤,简直要了他的命。

他强忍着吐意,喝了两口之后便借口肚子痛跑了出去。

“谢钺哥哥这是怎么了?”陆鸣疑惑的看向门外。

“许是赶路多日,水土不服吧。”李熠答道。

长断点了点头,说道:“过了薄云镇,便可直通朝凰山了,按照夜明给的路线,先与封筠汇合为好。”

“封筠?封夜明那个二哥吗?”陆鸣仿佛想起来什么。

“嗯,他信上说了,让我们先去找封筠。”

闻言,陆鸣狠狠的叹了口气,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怎么了?”

“他在山上,一直夸耀他二哥如何如何相貌端正,又是如何如何人品绝佳,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要不是莫戎师兄在一边拦着,他能一直夸下去。”

长断笑着问道:“那他大姐呢?”

陆鸣想了想,说道:“大姐?他倒是没怎么提,不过可以确认的是,他非常怕他大姐。”

根据陆鸣所述,长断立马在脑中展开联想,在他脑子里,封筠应当是一个舒眉朗目,不拘小节的少年,封折霜则是一位凌如霜雪,奉公守法的女子。

想着想着,陆鸣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珠先是转了两圈,然后又指了指前面的点心铺,显然是馋点心了。

长断从口袋里拿出一袋碎银子,随之又补上一句:“面汤似乎不合阿钺口味,你多买点,问问他想吃什么。”

陆鸣兴奋的点了点头,拿着银子就跑了出去,谢钺正在树下休息,一副身心疲惫的样子,陆鸣看见他,立马把他拉了起来,两人挤到点心铺里,陆鸣先挑了四五样点心,转而拍了拍谢钺的胳膊,谢钺正犯恶心,一点也没胃口,便随意挑了两样点心,两人付完了钱,陆鸣大摇大摆的吃着点心,坐在门外等候。

过了一会,三人从汤馆出来,陆鸣和谢钺立马跟上,就这样,五人继续走上了路途。

朝凰山间云雾缭绕,似有紫霞翻涌,一座宫殿悬浮于云海之上,仿佛与天地相连,殿宇巍峨,灵气环绕,缥缈之间,青鸟飞舞,令人心旷神怡。

几人愣愣的看着这座灵气充沛,钟灵毓秀的朝凰山,不敢相信此山之上就伫立着那个声名狼藉的丹心门。

“我以为我看错了,简直堪比仙境。”陆鸣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眼,“我去!这可太……可太……”

“太……与之相比,盛雪楼简直就像没修建的古老遗迹一样。”

“海市蜃楼?”谢钺陷入沉思,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长断反应是最小的,他觉得悬月阁也不输此地,尤其是他这次回山后,发现悬月阁被修整一新,与之前那沉闷古板的环境相比,犹如天壤之别。

陆鸣走一路感叹一路,夸张到连看到一个不知名花草都要进行五百字长篇大论的程度。

偶然之间,长断竟然有点怀疑应星,若是他在,随口就能说出花草的名字。

走着走着,长断忽然瞧见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方方正正,像人工雕刻那样,没有一丝天然痕迹。

不对……

茅草屋旁,方石堆下……

他顺着视线看去,发现在一堆杂草下面,躺着一位身着破衣,头发凌乱,眼神呆滞的少年。

正当长断不确定的时候,另一名弟子走了过来,一上来就踢了一脚少年的小腿。

“封筠,门主都把你罚到这看茅厕了,我求你,行行好,多少起来动一动,你是不是想被罚到山下看大门啊。”

封筠耷拉着眼皮,烦躁的“啧”了一声,把脸上的叶子拍了拍,说道:“有本事就让门主把我赶出丹心门,否则别来烦我。”

“你你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还嫌你被罚的不够?本来你好好习课,就能从入门弟子到内门弟子了,可是你呢,入门三年,还是个入门弟子…”

听到这,几人沉默了。

合着这个封筠,三年竟没一点长进?

“那又如何?只要老子高兴,就当十年入门弟子又怎样?”

“你以为门主能留你十年?能让你在这看茅厕就不错了!”

封筠“嘁”了一声,背了过去,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样。

长断和几人对了对眼神,短短时间内,陆鸣已经完全了从震惊转为了疑惑再到无奈的一系列表情,他摊开手,对长断摇了摇头。

他又回头看向引书,发现引书也是一副憋的难受的表情。

长断叹了口气,只能独自上前找封筠交流。

他站在原地,对这个看起来有点邋遢的少年礼貌的说了一句:“可是封小公子?”

封筠没有说话。

“封公子?”

封筠依旧沉默。

“封筠?”

这时,封筠总算有动作了,他抬起眼帘,发现上面有五个人冷冷的盯着自己,立马吓的弹了起来,躲到了石头后面看着他们。

“你们是何人?”

“封公子为何如此?”

封筠踌躇片刻,这才回神,他拍了拍脑门,说道:“原来你刚才是在叫我啊,抱歉抱歉,多年未曾听到有人这么叫我了,失礼失礼,敢问你…呸!”

他打了自己两下,弯腰鞠了个躬,继续说道;“敢问阁下是?”

“在下长断,这位是引书。”长断介绍完他和引书后,看向了身后三人,“李熠,陆鸣,谢钺。”

“哦哦,虽然记不太清,你们是门主宴请的客人吗?那跟我来吧。”

陆鸣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张的大大的,他指着封筠的背影,说道:“这就进去了?这么敷衍的吗?!!”

封筠打了个哈欠,说道:“前面就是大门,进去,左转,右转,左转再右转就到了,我就不多送了。”

“其实……”

长断刚想把那封书信掏出来,谁知封筠已经躺倒了,还摆了摆手,一副不愿搭理的样子。

几人顺着山路,走入山门内部,穿过大门,一处辽阔的山池出现在几人眼前,水汽升腾,雾气缭绕,有几名弟子正站在池边喂养青鸟,交谈甚欢。

山池旁边,伫立着一处云亭,云亭旁放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见我来」三个字。

几人绕过山池,来到长廊之中,青白如玉的石柱引起了李熠的注意,他抚摸着石柱,感慨造工精美,匠心独运。

“为何无人问询?”谢钺左右看了看,发现弟子们都在各做各事,像是完全没有发现他们那样,连看也没看一眼。

直到他们来到了名为「门主殿」的殿宇前,长断揉了揉眉心,顺便深深的呼吸了一口。

他走到守门弟子身旁,说明了来意,弟子点了点头,立马进入殿宇通传,没过一会,便有传见之音。

几人走进大殿,发觉此地空旷不已,玉台之中,有一面石墙,上面刻着不少悼文,几人未曾留意,目光只停留在那气度高华,身着青衣的男子身上。

咫尺远近,男子的面庞格外清晰,他身姿挺拔,眉如墨画,双目似水,头顶上刻了一点青痣,一头黑发披在肩上,整个人宛如古画中走出的人物,光是站在那里,便透着一股不染凡尘的气质,清冷淡雅又不失高贵威严。

“见过裴代门主。”

裴松影垂下眉睫,轻笑一声,微微抬手,说道:“诸位请起。”

他的声音太过清透,如同一汪冷泉般透着淡淡的凉意。

“诸位驾临丹心门,不知有何打算?”

看着眼前这位似仙如月般的男子,几人心中隐隐有些犹豫,裴松影虽然没有表达出抗拒他们的意思,可眉目间总透着淡淡的疏离与算计,倒让他们不知道从哪说起才好。

再者,若是早早就暴露了拉拢之意,于局势不利,万一裴松影并无此意,岂不是将众人置身于险境……

“久仰裴代门主风采,我等来此,是为了献上些许财帛,好来向裴代门主请教一二。”

说罢,长断将行李中的金银取出。

“在下出身无名门派,却也有扶持门派之心,若能在山中习得一二,回山传于众师兄弟们,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如果这些财帛不够,代门主尽管开口。”

“客气了。”裴松影招了招手,示意弟子收下,“既然如此,几位也算作客人,只可惜我今日不便相陪,便请几位在此山中居住几日,可好?”

“正有此意,那就在此谢过裴代门主了。”

裴松影点了点头,叫来弟子,命他整理好五间上房,弟子依言退下。

片刻之后,另外两名弟子走了进来,请几人移步天蕴楼。

“代门主门务缠身,还请几位见谅,门主说了,若是得空了,再请几位去清芙池相聚。”

“无妨,我等也正好在山中休息几日。”

“是,几位若有什么需要,随时传唤在下。”

弟子领着他们,去往了整座山的最高处,想来此地便是他们在山下看到的那一间殿宇。

弟子推开房间后,一股幽香扑面而来,再走进内室,轩窗之下插着朵朵芙蓉,墙上挂满了字画,桌案和椅子上盖着绒毯,金丝楠木茶盘上摆着甜白釉兰瓶,陈设种种,无不透露着奢华与精致。

“代门主,用心了。”

弟子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便退了出去。

“出手阔绰,待遇优渥,早知道我就……”陆鸣说到这,忽然想到了莫问初和谢泊利的敦敦教诲,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兄长,哥哥,我忽然有些不适……”谢钺捂着嘴巴,脸色十分难看,“可否容我……休息片刻…”

“是不是生病了?”长断摸了摸谢钺的额头,觉得他体温还好,不像是生病,“若是实在难受,就告诉我,我去给你找大夫。”

“劳兄长记挂,一切都好,许是赶路累着了。”

“快些回去吧,等晚上我再去看你。”

“好。”

谢钺捂着嘴,拖着虚弱的步伐走了回去。

一晃就到了午夜,谢钺在噩梦中惊醒,他擦了擦头上的汗,依旧觉得反胃,便趴到窗子上吹风。

“两个七。”

“三个六。”

“四个八!”

“什么四个八?封筠,你瞎扯的吧,这幅牌最多到七。”

“就是四个八,难不成我会骗你们?”

“来来来,你让师兄我看看。”

“什么师兄,这时候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有我大吗?”

“那你说说,咱们谁是内门弟子,谁是入门弟子啊?”

封筠翻了个白眼,把牌扔进了水里,说道:“看不见了。”

“你——!”

那两名弟子愤然起身,立马要走。

见状,封筠立马跟上去,把他们拦了下来。

“诶,别走啊,二位师兄,正在兴头上呢。”

“切,那些师兄弟们说的对,怪不得没人跟你玩,你也不看看你这幅样子,跟个乞丐一样,简直丢我们丹心门的脸。”

“就是,都去看茅厕了,好歹注意一下形象吧。”

封筠撇了撇嘴,说道:“也没多难看吧。”

这时,一股反胃感强势袭来,谢钺控制不住的吐了下去,当他呕吐的瞬间,墙下的三人纷纷抬头,呆若木鸡。

……………………

封筠更是原地石化。

在那两名弟子走后,他走到水边,看着水面中倒映出来的自己,反思了许久。

次日,山门炸了。

并不是表面意思上的炸了。

而是,弟子内部炸了,都在传那看茅厕的内门弟子大改形象,如今帅的逼人,甚至吸引了不少城中百姓慕名而来,都聚在石头前面求他说话。

可不管他们怎么说,封筠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直到有人带了一副马吊牌过来。

于是,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每天都有一堆人带着一堆牌过来,他受不了聒噪,便跑到天蕴楼上躲个清净,一来二去的,就结识了陆鸣和谢钺。

“来来来,快出牌。”

“知道了知道了,出了。”

封筠撑着脑袋,翘着二郎腿,笑道:“你们两个来这鸟不拉屎的门派干什么?”

陆鸣和谢钺说了一堆,越说封筠就越迷糊,到最后,他忙慌打断了两人。

“什么大义救世的?做那玩意不累吗?”

陆鸣撇了他一眼,说道:“你还记得封夜明吗?”

“你说我那个小弟啊,记得啊,不过他性格太死板了,没什么趣味,那个莫戎倒是还行,不过被我那个小弟带的也越来越死板了。”封筠叼了根草,嘚瑟的笑了几声。

“你今年也不小了吧。”谢钺说道。

“我十七。”

此言一出,两人愣了半天。

谢钺捂着脑袋,沉声说道:“你是说,你只比兄长小一岁?”

“是啊,兄长?什么兄长?”

“没什么。”

谢钺和陆鸣对了个眼神,立马放下牌,准备找个借口就跑。

“不玩了?正好我也累了。”封筠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白云,忽然又坐了起来,“走走走,你们刚到这里,我教你们个有意思的,绝对好玩。”

重新被勾起好奇心的两人就这样跟着他来到了一间装着各色藏品的内室,从未见过这么多珍宝的两人立马被惊的目眩神迷,然后,他们就听到了,封筠说‘这是门主的储藏室’这几个字。

他们悔不当初,立马要跑,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而后,就是裴松影和属下的交谈声。

“代门主,您辛苦了,不如放松放松吧。”

“无妨。”

依旧是清冷的嗓音,却透着淡淡的疲惫。

“那几位客人住的可好?”

“代门主亲自关照,自然是好,不过,属下不明白您的意思,如果您想提点他们,随时可以叫他们过来,又为何……”

裴松影睁开双眼,倚靠着椅背的手轻轻放下,说道:“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现在还不是时候,且让他们留下一段时日再说。”

“是,属下明白了。”

过了一会,属下叹了口气,似乎在左右为难。

裴松影未曾抬眼,便知他要说什么。

“那小子若不想看茅厕,就让他去天蕴楼做个门卫,也算能派上用场了。”

闻言,陆鸣和谢钺轰然倒地,生无可恋的深吸了一口气。

封筠倒是很高兴,拿着一个绝世藏品就盘了起来。

那藏品在他手里转了几下,没过多久就摔在了地上,听到动静后,封筠立马拽着两人从窗户里跳了下去。

本以为能够用武功护体的两人呆呆的看着封筠,这一下,他们总算明白了。

这人不仅三年还是个入门弟子,武力上也没半点长进,简直就是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再想想封夜明,陆鸣只觉得他天资过人,又勤学苦练,是个人品与能力兼备的好师兄。

“这下,总算有人陪老…不是,陪我一起打牌了。”

“不要啊——”

陆鸣和谢钺崩溃的向前跑去,青鸟振翅齐飞时,他们的嘶吼声也传遍了整个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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