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铃铛》
文/喜余 2026.05.18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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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从岚河日暮格机场起飞时,阳光把整个苍莽藏河谷照得发白。
和铃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腿伸直抵住前排座椅靠背,机械假肢的金属关节发出“咔哒”一声。
邻座的男人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她把薄毯搭在左腿上,遮住了那条机械假肢。
窗外的云层厚得像棉被,飞机颠簸了一下,她下意识攥紧扶手。
初二那个暑假的雨夜也是这样,先是颠簸,然后就是侧翻的车身、碎裂的玻璃,以及左腿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的剧痛。
她记得自己痛得惨叫,盯着车窗外倒悬的路灯,满脸泪水。
手术签字的是妈妈,爸爸那时候恰好进了山,电话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不好,说了一句“我马上订车票”就断了。
手术后,她躺在病床上,麻醉还没完全消退,下半身麻木得不像是属于自己的。
伸手摸了摸左腿的位置,只摸到了厚厚的纱布和绷带,手指陷进去,像按在一团没有知觉的棉花上。
妈妈握着她的右手,掌心全是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整整一年,康复治疗、残端护理、假肢适配训练,她在康复医院的走廊里扶着双杠一步步挪,挪到了能松开手自己站住。
护士姐姐说她很坚强勇敢,她只能笑笑,无法说出自己每天晚上都用被子蒙住头,牙齿咬住枕头抑制住哭声从被子里泄露出去。
飞机穿过一片积雨云,机身晃了晃。
和铃收回思绪,扭头看向窗外,云层已经散开。
A省快到了。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到达大厅的人流比她想象的还要密集。
和铃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顺着指示牌往外走。机械假肢的膝关节在每一步落地时发出非常细微的咔哒声,淹没在人声里,但她总觉得周围有人在看。
也许是真的在看。
初中生模样的女孩,清瘦,短发别在耳后,左腿短裤下方露出一条银灰色的机械假肢。她走路的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重心从右腿转移到假肢上时有一个极短的停顿,那是身体在确认支撑点是否可靠。
出口处,一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举着写有“和铃”的纸板。
和铃认出了他,爸爸手机里有一张照片,是他年轻时的合影,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站在营房前。
她走过去,还没开口,男人就先迎了上来。
“和铃?”他目光友善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手接过行李箱,“我是你黎叔叔,你爸爸跟你说过吧?路上累不累?”
“黎叔叔好。”和铃的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在T省长大的小孩特有的咬字方式。
她虽然是A省人,但从小就跟着爸爸妈妈在T省生活,因此说话口音跟T省本土小孩一模一样。
“走吧,车停在地下,你阿姨在家做饭呢。”黎海山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走了两步又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和铃的机械假肢,没说什么,把速度调整到一个她能跟上的节奏。
和铃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车子开进一片别墅区,和铃透过车窗看见一栋栋独立的欧式别墅,红砖外墙,白色窗框,每家门口都有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草坪。
这是她在T省生活时没看到过的,并不是T省没有,而是她住的地方是偏僻的县城,基本不会有人建别墅。
车停在一栋别墅前,黎叔叔还没熄火,一个中年女人就从别墅里迎了出来。穿着居家服,围着围裙,手上还带着水珠,笑容热络。
“路上辛苦了吧?快进来快进来,饭马上就好。”她拉着和铃的手,“我是你陈阿姨,你黎叔叔的爱人。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玄关处已经摆好了一双新拖鞋,旁边还放着一个矮凳,明显是用来坐着换鞋的。和铃不知道这是原本就有的,还是为她考虑而新增的。
陈素云领着她上楼,推开走廊尽头一扇门:“这间房是给你准备的,朝南,阳光好,以后你就住这儿。”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床单是浅绿色的棉麻材质,枕头上放了一只毛绒兔子。书桌上摆着一盏白色台灯,旁边搁了几本书和各种文具。双层窗帘的半透明的纱质被午后阳光照得几乎透明,厚重的另一层则安静地束在两侧。窗台上还放了一小盆绿萝。
“听你妈妈说你喜欢绿色,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挑了绿色的,要是不喜欢阿姨再换。”陈素云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衣柜给你腾出来了,衣架什么的都有,缺什么你跟我说。”
和铃站在房间中央,慢慢转了一圈,走到窗边伸手碰了碰照进来的光,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在A省,阳光原来是这种感觉。不像T省那样带着紫外线灼烧皮肤的痛感,而是温和柔软的。
“谢谢阿姨,我很喜欢。”她转过身,声音比刚下飞机时多了几分亲近。
楼下传来锅铲翻炒的声响,油烟味顺着楼梯飘上来。
陈素云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们家那小子正好去T省旅游了,过几天就回来。他要是欺负你,你跟阿姨说,阿姨收拾他。”
门被轻轻的带上。
和铃在床边坐下来,假肢的接受腔硌着大腿残端,有点疼。她解开束带把残肢抽出来,长舒一口气。残肢末端裹着黑色的硅胶套,皮肤被压出一圈红痕,她用手按了按,酸胀感沿着神经往上窜。
她不急着装上假肢,而是靠在床头,偏头看向窗外,绿油油的枝叶随着清风摇摆。
新生活。
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和铃觉得又涩又酸。
爸爸说在A省读书对她的未来更有好处,而且她本来就是A省人。妈妈得知她要来A省读书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好照顾自己。
她知道妈妈不舍得,但也没办法。T省县城的中学和A省市中心的中学,差距大到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论是为了自己未来考虑还是为了以后为家里分担考虑,她都不能要求更多了。
所以她要乖,要懂事,也要好好学习,不能给黎叔叔家添麻烦。
楼下传来陈阿姨说“老黎,把汤端出去”的声音。
和铃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假肢戴上,扣好束带站起来,在落地镜前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女孩瘦削,眉眼间还带着高原紫外线留下的微微黝黑。
她试着走了两步,确定假肢佩戴牢固,可以了。
推开门,从楼下飘来饭菜的香味,客厅的电视在放新闻,黎叔叔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和铃,吃饭了。”
和铃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下楼,假肢在每一级台阶上稳稳落下。
陈素云从餐厅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上来扶,只说了一句“慢慢下,不着急”。
这个细节和铃也注意到了。
扶她,是把她当病人。不扶,是相信她自己可以。
陈阿姨分寸拿捏得很好。
晚餐很丰盛,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切好的酱牛肉。
黎叔叔话不多,偶尔问几句T省的事。陈阿姨一直在给她夹菜,碗里的排骨堆得像小山。
“能吃辣吗?阿姨不太会做辣的,你要想吃辣的跟我说。”陈素云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边。
“吃的,不过不挑食,什么都行。”和铃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
吃完饭和铃坚持要帮忙洗碗,陈素云没推辞,让她在旁边用干抹布擦碗。
她接过**的盘子,仔细擦干,摞在台面上。
“你多大来着?十五岁?”陈素云洗着碗,随口问。
“刚满十五,生日过了。”
“我们家森清也十五了,比你小几个月。他十二月的,你应该比他大半岁左右。”陈素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那小子皮得很,一放假就往外面跑,这次非要跟朋友去T省,他爸拗不过他,就让他去了。”
和铃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个盘子摞好。
陈素云继续说:“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等他回来你们多聊聊,带你出去转转。你从小在T省长大,估计都没怎么逛过A省。”
说着她擦干净手,拍了拍和铃的肩膀:“好了,早点休息,A省和T省作息时间还是有点差别的。”
哪怕从小在草原上跟牛犊子似的撒野,坐了几个小时的客车和几个小时的飞机,和铃确实也感到有点累了。
飞机上的颠簸,陌生环境带来的紧绷感,以及假肢穿戴一整天的疲惫,全在躺下来的那一刻涌上来。
她侧躺着,右腿伸直,左腿的假肢已经卸下来靠在床边。残肢搁在叠起的被子上,微微弯曲的姿势能减少神经末梢的刺痛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妈妈发来消息。
——到了吗?
——到了,黎叔叔和陈阿姨都很好。
——那就好,早点睡。
和铃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莫名想起了黎叔叔的儿子。
黎、森、清。
很好听的名字。
他去了T省旅游,也是十五岁。
她又想起在T省出发的飞机上看到的云层之上的雪山,连绵的白色山脊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那个男孩在T省能看到什么?会路过她长大的那个县城吗?会和她走过同一条路吗?
和铃不知道,而他过几天也要回来了。
她希望他是个好相处的人。
或者至少,不要讨厌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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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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