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森清回家的第二天早上，和铃难得起得比前几天早。

她下楼的时候赵姨已经在餐厅忙活了，黎叔叔坐在老位置上看手机，陈阿姨从厨房里端出小米粥，看见她招呼了一声“快来坐”。

和铃在餐桌边坐下来，陈阿姨往她面前放了一碗粥，又夹了一个煎蛋放在碟子里推过来。

楼梯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眼，黎森清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灰色T恤和黑色短裤，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湿气。

他在她对面坐下，全程没有抬头看她。

忙完的赵姨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前面，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又夹了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

陈素云在旁边说：“你这趟晒黑了，开学前别再跑远了，在家养养。”

黎森清嗯了一声，又夹了一个小笼包。

和铃端着粥碗，热气扑在脸上。

她偷偷看了对面一眼，黎森清的视线落在碗里，睫毛低垂，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又凹下去。

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黎海生和陈素云偶尔聊几句公司的事情，和铃听不太懂，就安静地喝粥。

黎森清连续吃完十几个小笼包，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他端着碗放进厨房水槽，从和铃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沐浴露气味，是她在浴室闻到过的沐浴露原味。

回忆起浴室那一排陈阿姨买的各种香味的沐浴露，她心想，原来他不喜欢花里胡哨的香味。

这之后的几天，和铃渐渐摸清楚了黎森清的生活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半左右，因为换了地方生活而睡觉轻的她会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楼下大门开关的声音，那是黎森清出门跑步。七点多她下楼吃早饭的时候，他已经洗完澡坐在餐桌边了。

晚上**点，她能听到从走廊另一边的尽头传来的声音。

枪声和爆炸声混杂在一起，偶尔夹杂游戏角色中弹后的阵亡提示，隔着一道墙和一整条走廊，那些声音变得朦朦胧胧的。有时候能听到他说话，很短，大概是跟游戏队友喊的什么，内容听不清，语调带着她没听过的锋利感。

和白天的黎森清完全不同，白天的他沉默得像一面墙。

这天早上，和铃下楼的时候，黎森清已经开始吃早饭了。

她犹豫了一瞬，拉开椅子坐下来，朝他轻声打招呼：“早上好。”

黎森清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早。”

短短一个字，却让和铃莫名振奋了一下，她只不过是试探着和他打招呼，根本没想过他会主动回应。毕竟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几天，都不见他主动和她说过什么话。

虽然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但想到黎叔叔和陈阿姨对她的好，觉得还是跟他们的儿子稍微拉近一点关系比较好。如果全然像陌生人一样，可能会让黎叔叔和陈阿姨为难。

傍晚，和铃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黎海生和陈素云出门了，赵姨下午做完饭就回了家。整栋别墅就只剩下她和黎森清两个人在家。

黎森清肯定在他自己房间里，但她不想再闷在自己房间里无所事事了。

坐在沙发上的和铃捧着一本从机场书店买回来的短篇小说集，封面印着雪山和经幡。作者是T省少数民族的作家，写的都是T省的故事，文字平实，读起来让她想起远山市的风和云。

这本书她其实很早就在书店看到过并且想买下来了，但当时因为别的事而耽搁了。

紧接着各种事夹杂而来，她也就忘了这回事。

后来在日暮格机场的书店里又看到了这本书，价格比外面的书店要贵，但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买了下来。

和铃把书翻到第三篇，讲了一个转山老人的故事，日复一日走在同一条路上，磕长头，起身，再磕。

读到老人路过一片河谷时停下来喝水的段落，她听到了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黎森清正从楼上下来，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裤，看起来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他走到玄关处弯腰换鞋，直起身的瞬间偏头看了一眼她：“看的什么书？”

和铃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一点，完全没想到他会主动问问题。

“短篇小说集，写的是关于T省的故事。”她把书反过来朝向他的方向，封面上的少数民族文字和中文并排印着。

黎森清看了一眼封面，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拉开大门。

门外温热的晚风涌进来，卷起玄关地垫的边角。而他的离开也如同风一般，背影迅速消失不见。

和铃愣了愣，把书翻回刚才那一页，继续往下读。但视线在字句之间飘着，同一行字看了三遍才读进去。她知道自己没心思看下去了，干脆合上书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落地灯罩上的雕花。

刚才她和黎森清的对话，应该可以表示她和他拉近了一些距离吧？

可以了，这个距离的关系足够了，没必要再靠近了。

关系再近一点的话，不仅她累，他也会觉得烦躁吧。

……

翌日下午，和铃正在房间里整理自己的几件旧衣服，听到楼下传来陈阿姨的声音。

“铃铃，下来一下！”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陈阿姨对她的称呼已经从“和铃”变为“铃铃”了。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床上，下了楼。

陈素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看到她下来就笑了：“今天没什么事吧？走，阿姨带你去买几件衣服。我看了天气预报，接下来一周都要三十八度往上，你那几件衣服太厚了，穿着要中暑的。”

和铃愣了愣，她来之前确实没考虑到这边温度的问题，在T省待久了，对“热”的定义和A省不太一样。她带的那些衣服在T省的夏天勉强够用，但到了这里，光是昨天傍晚在客厅看书那会儿，她就觉得后背一直在出汗。

“不用了陈阿姨，我过两天自己去买就行。”

“你自己去哪里买呀？”陈素云已经把包拎在手上了，一边换鞋一边说，“你对这边又不熟，一个人出去我也不放心。正好森清今天在家，干脆把你俩的衣服一起买了。”

她抬头朝楼上喊了一声：“森清！换衣服，去趟商场！”

楼上沉默了几秒，传来了一声很轻的“知道了”。

和铃站在楼梯口，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想去，并不是因为不喜欢和陈阿姨出去，而是她隐约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阿姨肯定会给她挑衣服，并且抢着付钱，而那些衣服的价格大概比她在T省时一个月的生活费还要多得多。

她寄住在黎家已经让陈阿姨操了很多心了，买菜做饭都按照她的口味来，每天问她想吃什么，连赵姨都说过“夫人对你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上心”。

现在还要让人家花钱给她买衣服，和铃觉得真要穿在身上估计会浑身不自在。

十分钟后，黎森清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随意拢了两下，看起来像是被临时抓了壮丁来不及梳理，但不得不说这样的他反而有一种随意的野生感。

陈素云见自家儿子也好了，便朝和铃招了招手：“我们走吧。”

她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黎森清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拉开门，侧身让陈素云和和铃先出去。

门外的热浪扑面而来，和铃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额头的细汗顿时冒了出来。

……好吧，确实得换几件薄一点的短袖了，不然她真要被热死过去。

商场离得不远，同时也是这片区域最繁华最大的。

和铃跟着陈素云乘坐电梯来到三楼的女装区，楼层灯光亮得晃眼，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

同时空气里有新衣服的面料味道和商场里统一的香氛混在一起，她不太习惯这种气味，鼻子微微皱了皱。

心里那种不适感更加浓重了，她习惯了青草的味道，习惯了广阔的草地，突然来到这种地方，第一反应就是像转身逃跑，但她并没有那么做。

陈素云显然是常逛这一带的，步子很快，目标明确。

她带着和铃连续穿过一排店铺，拐进某家灯光柔和的店铺，门口的假体模特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短袖雪纺衫，看起来清爽又轻盈。

“这件拿出来给她试试。”陈素云对导购说，又转头看和铃，“这个颜色亮丽，小姑娘穿好看。”

和铃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导购就已经把衣服取下来递到她手里了。面料轻薄柔软，摸起来丝滑舒适，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她下意识看向陈素云，却见对方笑眯眯地挥着手让她去换。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拒绝再次被她咽了回去。

她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价格，顿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699元？！开什么玩笑，抢钱呐？！

和铃顿时想离开了，刚准备推开门就听见门外陈阿姨的声音：“铃铃，穿着尺寸合适吗？穿好了就出来看看，不好看的话就另外挑一件。”

另外挑一件？！

她顿时不敢动了，犹豫了几秒，还是把这件衣服换上了。

出来的时候，陈素云坐在试衣区旁边的皮沙发上，黎森清坐在稍远的地方，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陈素云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好看，这个颜色配你的肤色正好。小姑娘家家的就该穿亮一点，别老穿那些深色的，灰扑扑的看着没精神。”

和铃站在镜子前，侧了侧身。

镜子里她的皮肤因为常年在T省生活带着一点小麦色，和这种亮色的衣服搭配在一起，衬得肤色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健康感，和那些从小就养在室内的年轻人不太一样。

可就算再好看，价格也太贵了。在T省的时候，她穿的衣服大多是从县城集市上买的，一件几十块钱，最贵的一件外套也才一百出头。

“那就这件吧，穿着吧，别脱了。”陈素云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一圈，手里已经拎了三件。

她把衣服递给导购：“这几件都拿她那个码，一起包起来。”

“陈姨。”和铃往前走了两步，“真的太多了，我够穿的。”

“不多，虽然说在学校都穿校服，但平时双休日和放假还是穿自己的衣服，夏天衣服换得勤，至少得三四件轮着穿。”

陈素云没看她，继续在货架之间逡巡，手指在一排挂着的连衣裙上划过去，忽然在一件浅鹅黄色的过膝裙前停下来，“这件也好看，铃铃你过来试试。”

和铃走过去，先看了一眼价格，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四位数。

怎么更贵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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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