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临江仙(三十二)

秋白鹭垂首思量。

秦岷又道:“我确定他一定会这么做,因为他的父亲就是这么做的。”

“沈江英的父亲?”

秦岷反倒惊讶起来:“你没听说过他的故事吗?”

他顿了顿,选择从头说起:“鸾神的禁制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可以开启,而是以一甲子为限,每当天干地支庚辰再会,朝天阙地下的入口会打开。能够得到鸾神认可的人就可以从那里深入地底,在禁制之前做出自己的选择。

“或者以自己为锚固定这个世界,重新调理天地灵气修复世界屏障,或者抽取天下灵气滋养一人,从此超凡脱俗飞升九天。

“六十年前,上一轮庚辰年,圣摩尼教还不是魔教,行事远没有现在的张狂风气,是江湖中所推崇的圣地,沈江英的父亲沈教主也是人人敬仰的正道魁首。

“他承诺会成为世界的锚,四处搜集庚辰十二剑,甚至曾入宫向我的祖父借走了图南。可他与神剑的共鸣并不顺利,到手的六柄剑竟不能满足,他又向北漠王借取北牧,北漠王不允,他却不肯罢休,派出魔教弟子攻打北漠。

“北漠和魔教的仇怨,正是从六十年前而起。

“除此以外,凡是江湖上略有薄命的名刀宝剑,他都搜掠一空,叫门徒带上天麓山验证是不是十二剑之一。如此倒行逆施终于引起公愤,以阆山为首的十八个宗门合力攻上天麓山,连我父亲和北漠王都派出了精锐上山。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终于将他杀死在朝天阙前。”

“鹭娘,他做事不择手段,沈江英只会比他更疯狂。”

秋白鹭听完这一段隐秘的历史,微微点头,陷入了沉思。

她毫不怀疑,沈江英一定会选择榨干这个世界,抽走全部的灵气来滋养自己,超凡脱俗,飞升九天之上。

因为就连她听到鸾神给出的这个选择,都难免有一刹心动。

这种心动,又是秦岷、大司祭等人完全无法理解的,他们只以为那是贪婪,是野心,是对这个世界麻木无情,所以他们可以疾言厉色地指责沈江英的做法,纯粹地担忧着万里山河,百万黎庶被一人的野心吞噬。

秦岷和大司祭想要维持现状,他们不想要任何变数。

是,这封印只能维持千年,可从鸾神飞升到如今,连神仙的存在的都成了戏文中的杂说,不读史的百姓早忘了大离的世系,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屈指算来,也不过一百二十年而已。

在鸾神看来,这不过是一道临时的封印,供她择选小辈。

可对于凡人来说,这道封印还剩漫长的八百八十年,足够见证几个王朝的兴衰,几百个家族的起落,以及几百代人的生死。

有仁心的君王不忍心看到稻田、牧场、市集、屋舍这些一代代辛苦经营的东西毁于一旦,他们甚至可以在沈江英的压力下暂时放下彼此间的争端。

可秋白鹭不是统御一国一朝的仁君。

她是浮萍,是孤雁,是从柳枝间穿过的风。

某种程度上,她和沈江英更像。

他们都曾触摸到那一片无形的天花。

她生在人世间,行走在江湖中,却似身在逆旅,随着修为的精深,甚至常常会对这个世界感到陌生,还会感到没由来的压抑和烦闷。

与此同时,她也本能地感觉到自己仿佛缺少了什么,她的一部分被剥夺、被隔绝、被禁锢,哪怕她在宫中锦衣玉食,哪怕夫贤子顺,那种匮乏感仍然像鬼一样,在午夜梦回时缠绕着她。

一块血肉?一条臂膀?或者是空荡荡的胸膛里原本装着的东西?

她想,本该有一些东西属于我。

可她不知道自己缺少了什么,为了排遣这一份焦躁凝神修炼,却让这种匮乏感愈演愈烈,甚至变成一种近乎于饥饿和窒息的痛苦。

现在她知道了,她缺少的不是血肉,是被鸾神封锁的灵气。

沈江英长她三十余岁,所体会到的这种窒息只会比她更长久,更沉重,也更难耐。

人怎么能不吃饭?人怎么能不呼吸?

所以沈江英一定会倾尽全力,不择一切手段进入朝天阙。

这和他是谁的子孙毫无关系,感受到被禁锢的人就是会拼尽全力摆脱这种束缚——或许这也在鸾神意料之中。

可是,能够理解他,却不意味着能够认同他。

秋白鹭怎么会甘心自己和亲朋成为沈江英的养料?

凭什么不是她走进朝天阙呢?

沈江英年过六旬,一老朽而已。

秋白鹭胸中忽然涌起万丈豪情。

她回头望向秦岷,柔声道:“九郎,我不单要阻止他,我还要取代他。”

“九郎,你愿意帮我吗,还是说,你要连我一起阻拦呢?”

*

两人携手回到楼船上。

冯瑛侠先从二楼窗口远远望见了两人的身影,所以当他们两个一上船,就有越容姬带着越灵馥在前等候。

越灵馥:“鹭姨,你们去哪儿了?叫我们一顿好找。”

越容姬看看她,又看看秦岷,眼中泛起狐疑,一边向秋白鹭递去疑问的目光,一边道:“我想成功不易,特别准备了庆功宴,如今酒菜齐备,亲朋一堂,只等你们两人了。”

秋白鹭避开她的目光,侧脸问越灵馥:“小易和花娘呢?还有小萝,她能参宴吗?”

越灵馥说:“小易刚喝了药,已经拉着花娘先去了。小萝的腿……她说不想过去,大夫也说叫她静养最好,不要吃荤腥油腻。我已经吩咐了人单独给她备饭。”

秋白鹭默然片刻,点头:“我先去看看小萝。”

秦岷拉住她的手:“我和你一起。”

越容姬眼神掠过他们交握的手,微微一笑:“灵馥,帮内兄弟姐妹们大约已经开宴了。他们这几天十分尽心,你替我走一趟,散几把钱,答谢两句。”

越灵馥点头应下,又问:“娘,你要做什么去?”

越容姬搭住秋白鹭的肩,轻笑:“我?先前只顾着忙,还没探望过小萝。我也跟去瞧瞧。”

秋白鹭回头看她,越容姬微微一笑,贴在她耳边说:“有事问你。”

秋白鹭叹气,挥手告别了越灵馥,带着秦岷和越容姬上楼,来到了小萝的房间。

门大开着,整个房间都沉在夜色中,唯有窗外透进的一片月光。

冯瑛侠坐在外间,托着脸眺望窗外的夜景。

秋白鹭走进门去,问:“怎么不点灯?”

冯瑛侠站起身来,嘘声道:“小萝还没醒,叫她再睡一会。”

秋白鹭皱眉:“还没醒吗?”

冯瑛侠摇头:“中间醒了,和我们说了一会儿话,说着说着又睡着了。”

里间突然传来小萝的声音:“是师傅吗?我醒了。”

秋白鹭快步走进里间。

冯瑛侠忧心小萝,也急忙跟着进去了。

秦岷犹豫了一下,停在门边,越容姬点亮一盏油灯,慢悠悠地托着灯走了过来。

她一手护着火光,在秦岷面前停步,扬眉:“陛下没有要紧的事吗?在这里耽误时间。”

秦岷得到了秋白鹭的肯允,已经心满意足,从容一笑:“有什么要紧的事能要紧得过鹭娘?小萝是鹭娘亲传弟子,我也算是她的师爹,心中关切,自然要来看看。越帮主说笑了。”

越容姬嗤笑。

里间突然传来小萝的声音:“师爹也来了?”

秋白鹭扬声叫道:“秦岷!”

秦岷狐狸一样低眉一笑,一边说着:“我在。”一边抬腿跨过了门槛。

越容姬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跟着进去,笑道:“这一屋子竟没一个人晓得点灯?怎么,都是夜猫子吗?”

里间并不大,一张床前放了两个绣墩,对面墙上挂着一副花鸟画,画框下方是一条窄窄的香案。

只是小萝病中熏不得香,香炉只能倒空了,静静地安放在香案上。

越容姬将灯放在香案上,朦胧的灯光照亮了房间。

小萝小脸苍白,陷在一团被子里,半垂着眼,眸光黯淡。

秋白鹭侧坐床边,握着小萝的手。

冯瑛侠坐在绣墩上,问小萝:“还痛不痛?想吃点东西吗?”

小萝摇头,抬眼看向站立在秋白鹭身后的秦岷。

秦岷俯下身来和小萝说话:“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小萝抬起头来认真看他:“你就是师爹吗?”

秦岷柔声道:“是我。薛女侠有何见教?”

小萝忍不住笑了一笑,评价:“你真有意思。我看你也不像坏人,怎么叫师傅那样伤心呢?”

秋白鹭苦笑。

她曾经以为自己离开皇宫,离开秦岷身边,也就从情伤之中解脱了。

她曾经以为自己潇洒快意,是无定风,是不系舟。

没想到连小萝也看得出她的伤心。

秦岷也微微一怔,低笑:“就是因为不像坏人,才能骗到你师傅伤心啊。”

小萝想了想:“那你比看起来坏更坏一些。”

秦岷认下:“是,可我现在都改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叫她伤心了,好不好?”

越容姬踱步上前:“我听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陛下要怎么改?我实在是好奇。”

秋白鹭抬眼,叫道:“越姐姐。”

越容姬瞪她:“你闭嘴。”

冯瑛侠下意识向后仰了仰,又坏心眼地故作夸张向前凑了凑。

收到了秋白鹭一个白眼。

秦岷和回头望过来的秋白鹭对视,微微一笑。

他面对越、冯二人的目光,缓缓开口:“从前,世上有两个秋白鹭,一个是深宫中的宓妃,一个是刀宗秋夫人。

“从今以后,世上有两个秦岷。我可以是皇帝,也可以只是她的九郎。

“从前是我勉强她,如今,也该换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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