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秋白鹭、秦岷、大司祭和冯瑛侠四个人一同踏上了前往天麓山的旅途。
起初是越容姬派漕帮弟子,撑着船送他们沿着定河支流向东北方顺流而下,不过一日就到了肃城。
到了肃城又换马,四人八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穿过北釜山的缺口,也就是天下雄关北釜关,方又折向西行。
过得北釜关,天地便换了一番风景。
旷野稀树,昏日紫鸦。
有时能遇上长长一列商队,□□辆货车排列在道路上有序前进。车轮粼粼中,他们纵马狂奔,越过一辆又一辆笨重的货车,留下一道灰黄色的烟尘。
也有时一整天碰不上一个人,寂寞的古道上只有疾风乱雨般的马蹄声。
野外合适的宿营点并不好找,他们也曾在破庙里遇上云游的书生,书生告诉他们,自从去年年底边境有北漠人袭扰,来往北地的商旅就少了一些,末了是一声幽幽的长叹。
途经城镇,他们也会进去歇一宿,补充干粮和净水。
也在城中遇到过魔教弟子,一身紫衣,嚣张跋扈,喝令店家如同猪牛。
秦岷拔剑动手,施施然坐回来饮酒,大司祭冷冷道:“魔教在北地势大,门人弟子一向如此,你救得这一个,下一个呢?”
秦岷昂然道:“救得一个算一个。”
秋白鹭漠不关心,站起身:“干粮已经购齐,走吧。”
于是再次出发,杀退了一队前来阻截的贼人,一日后,他们远远地望见了镇守大穆边境的寒山关。
关城巍峨,原本是南来北往客商们重要的一站,只是近来边境冲突频频,关城重地仍在戒严,不容外人滞留。客商们进不了城,就只好停在城外,于是关城半里外的北仓镇就成了客商们不约而同的选择。
秦岷不想暴露身份,因此一行人随着前面的商队停了马,住进了北仓镇中。
北仓镇因这半年的战火反而兴旺起来,短短一条街上开了四家客栈,可惜冯瑛侠一一问去,竟然发现有三家都住满了,只有最后一家还留有两间上房。
秋白鹭倚着柜台打量这间客栈。
屋檐低,开间小,大堂并不宽阔。进门一侧是柜台,冯瑛侠正和掌柜说话,另一侧是两行三列共计六张桌子,最角落的桌子有一个铁塔似的壮汉正低着头喝酒。中间空出一条道,对面门扉搬掩,看起来是通向后院。
冯瑛侠回头问:“只剩两间上房,一间在东厢,一间在西厢。住吗?”
北地贫寒,连客房都不如江南洁净,这一路上秋白鹭早已经习惯,能有两间上房已经算得上幸运。
秋白鹭余光瞥过角落的壮汉,点头。
冯瑛侠付钱拿到钥匙,掌柜的冲着角落的桌子喊:“壮士,我去去就回,回来就给您添酒。”
壮汉扬了扬酒碗。
于是掌柜带着他们穿过中间的走道往后院去。
秦岷走在秋白鹭身侧,低头问:“在想什么?”
秋白鹭摇了摇头,犹豫了片刻又说:“我不知道,只是感觉不对,是不是魔教的人又追上来了?”
秦岷低声:“这个客栈里?”
他回头,可是已经望不见那个壮汉,他想了想:“不像魔教弟子的做派。”
秋白鹭点头:“或许是我多心。”
冯瑛侠忽然回头问:“你们住这一间?”
这客栈后院共有两进,后面一进院子是通铺和马厩,头先一进院子里是上房。
正房已经有人定下,掌柜的小声告诉他们,是两个魔教弟子,于是留给他们的就是东西两厢,面前这间正是东厢。
秋白鹭快步上前,探头看了看,微微点头。
冯瑛侠拉住大司祭:“那我和苏阿嬷就住对面。大家先收拾行李,一会大堂见。掌柜的,备两斤熟牛肉,一斤今晚切了吃,一斤明天带走。”
牛肉价贵,掌柜笑得合不拢嘴:“我家的牛肉最好吃,客官是该尝尝。要不要酒?”
秦岷拒绝:“喝酒误事。”
大司祭和冯瑛侠去了西厢,秋白鹭和秦岷进了屋子,先检查室内无有暗道机关,两人这才放下心来,将包袱放到桌上。
红日西沉,霞光渐渐消散,秦岷点起蜡烛,烛光跳跃片刻,在他的手心中稳定下来。
灯光朦胧,他的目光也温柔如水。
秋白鹭说:“前两夜都不安稳,我看今夜也未必能安睡。”
秦岷倾手滴下烛泪,将蜡烛安在桌面上,撩袍坐在秋白鹭对面,面容上也有几分凝重:“昨晚的贼人武功路数像是漕帮,还有一两个像羽冠鬼。他们这两天纠缠不休,今晚我们还是轮流值夜。”
秋白鹭冷笑:“漕帮的不用说,必定是跟了徐多意的叛徒。沈江英也是废物,不派魔教弟子,反而搜罗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来袭扰。”
秦岷道:“恐怕他就是想用这些人消耗我们。过了寒山关,三十里外就是访圣城,离天麓山越来越近,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见到魔教弟子了。”
秋白鹭侧目看正房的方向:“你说,正房那两个是不是……?”
秦岷摇头:“还不急,先清净一晚,不管是不是,明天临走前再料理他们。”
两人达成共识,便推门出去,携手顺着灯笼的指引回到大堂,迎面就是冯瑛侠的笑脸:“快来!”
冯瑛侠拿酒杯敲了敲桌子:“掌柜的好手艺,边地难得这样的美食!”
秋白鹭落座:“怎么喝上了?”
秦岷拿起筷子,摇了摇头:“喝酒误事。”
冯瑛侠掩口打个哈欠,眼角微红,分外妩媚:“今晚可未必能有好觉,我呢,要给自己提提神。”
她也察觉了。
秋白鹭和大司祭目光相对,大司祭说:“寒山关内还是大穆的疆域,他们还需收敛一些,明天出关去,攻势还会比这更猛更急。”
秋白鹭牵动嘴角:“如果都是这几天这种杂鱼,别说十倍,就是百倍又有何惧?”
大司祭叹息:“别小看了他。他不会那么小看你。”
客栈老板果然没说假话,酱卤牛肉酥烂可口,夹在馒头里格外诱人,秋白鹭竟也连吃两个。
秦岷早早吃罢,坐在桌边打量大堂里的客人。
现在正是晚饭时候,原本空荡荡的大堂六桌坐了五桌,人声喧嚷十分热闹。
原先坐在角落里的壮汉已经不见,那张桌子旁坐了三个人,都是客商打扮,说的也是南来北往的生意经。
他们旁边一桌坐了两个人,俱是一身紫袍,腰间挂着长剑,神态十分傲慢,不用说就知道是那两个魔教弟子。
秋白鹭侧目看去,与他们目光相对,却见他们面无异色,只是冷冰冰地打量过来,想来并不是沈江英派出来截杀秋白鹭一行人。
秋白鹭淡淡移开目光。
秦岷回过头,凑到她耳边低语:“看来今晚能睡个好觉。”
秋白鹭挑眉:“还未必。”
两人又看向剩下两张桌子。
他们左侧的那一桌是一对沉默寡言的男女,刀和剑拄在腿边,自坐进大堂就不说话,闷着头只管吃饭,好在中间叫掌柜添了两次菜,才让秦岷确认他们不是哑巴。
最后一张桌子上的四个人来得最早,已经吃完了饭,却不急着走,四把刀横七竖八地叠放在桌子角落,各自蹲坐在凳子上摇骰子玩,玩得兴起就大喊大叫,尤其吵闹。
冯瑛侠搁下筷子,屏除杂音,侧耳听角落里客商的聊天。
秋白鹭和秦岷也捕捉到了关键的字眼,转头望向客商一桌。
客商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小心地遥敬一杯酒,秦岷索性站起身来走到他们桌边:“我听三位说起关外的事来,有些好奇。你们说北漠人刚劫掠了安复城,是真的吗?”
三客商里衣裳最好的那一个点点头:“那还能有假?不过他们没能攻破安复城,只是城外十几个村镇都遭了灾,粮食女人,都叫他们劫去了。”
秦岷皱眉。
忽听一声“吵死了”,一个魔教弟子猝然站起身,将一双筷子掷往玩骰子那桌,筷子在桌面上弹跳几下,被一个留短须的汉子抓在手里。
那汉子松开手,把骰子和筷子一起丢在桌面上,站起身:“爷爷们在这里玩,碍着你什么事?”
魔教弟子冷笑:“离天麓山不到百里,这就是我家门口,我什么事管不得?”
那汉子伸手去摸刀,眼看一场冲突一触即发,另一个人收了骰子站起身,按住短须汉子:“别给帮主惹事。”
又向魔教弟子抱拳:“是兄弟鲁莽,莫怪。”说罢拉着同桌三人一起往后院去了。
秋白鹭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魔教弟子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去。
那客商探头看完这场大戏,重又把目光落回秦岷身上,客气地笑了笑:“公子也是要出关吗?我看你们一行妇孺,万万要小心啊。”
秦岷微笑点头:“多谢关照。我们要去访圣城,并不走安复城那条路,也有危险吗?”
客商小心看一眼魔教那一桌,叹气:“访圣城在天麓山脚下,当然不会有北漠骑兵,但路上还是有可能撞到北漠人。我有个朋友,就是刚出关十五里外被劫去了货物,唉。”
秦岷问:“寒山关的守军就没有……?”
客商大发牢骚:“哪有什么用?北漠人把货都卷走了,他们才刚点起队伍出关。”
另一个客商叹气:“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也怪不得他们。”
北漠人的劫掠队还徘徊在寒山关外。
秦岷道谢,转身回到秋白鹭旁边落座,抬头看向大司祭。
大司祭冷哼一声:“十三部里总有不听话的蠢货。”
秦岷淡淡道:“既然王庭的教令管不了他们,看来也只好用我的剑管一管了。”语气虽然很淡,其中怒气却已经十分深重。
大司祭脸色变了变,咬牙道:“不听教令,是该杀。”
他们两人虽然同行,却有十二分的不对付,路上不知多少唇枪舌剑。
秋白鹭不关心他们的争端,更不关心所谓的北漠劫掠队,敲了敲桌面:“吃好了就去练剑,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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