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踏莎行(四)

柜台上刻着一行字。

秋白鹭轻声念出来:“大司祭发威训犬,犬群仓皇溃散……瑛侠促狭。”

秦岷点了点旁边一行不同的字迹:“整肃人心,瑛侠同行,访圣城见。”这显然是大司祭的口气。

秋白鹭起身环顾四周,再没有其他线索。

秦岷思忖片刻,忽然问:“大司祭把北漠人带走了,那这间客栈原来的人呢?魔教的人不至于被北漠骑兵杀了吧?”

秋白鹭回想那两个魔教弟子,摇头道:“那两个在江湖上也有二流水准,不是北漠骑兵能留下的。况且……”

她凝视墙面上的兵刃痕迹:“况且除了窗口火箭,我没有看到北漠人的刀痕。这里的打斗痕迹,是江湖人彼此攻击留下的,你看,这里是魔教的催山掌法,这里是九转剑,这里则是漕帮的辟浪刀,三叠,在漕帮里也是数得上的好手。”

秦岷:“是客栈内先起了冲突?漕帮……难道是徐多意的手下追了过来,发现你我不在,先找上了大司祭和冯瑛侠。”

秋白鹭点头:“你果然没看出来,邻桌的四个人就是漕帮的人,他们如果是徐多意手下,和魔教勾结来阻杀我们,怎么会和那两个魔教弟子起冲突?”

秦岷皱眉:“他们是漕帮的人?边关哪有漕运,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秋白鹭摇头,正要回答,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纷乱的马蹄声,粗粗一听竟有数十匹马,正由远及近向客栈而来。

秋白鹭猛然回头望向窗外,秦岷几步走到窗边,面色一变:“北漠人!”

秋白鹭想起那个北漠骑兵临死前吹响的哨声,她拔出刀来:“大司祭不是把北漠人带走了吗?怎么还有?”

秦岷却远比她清楚其中内情:“她如果对他们的掌控力有那么强,就不会发生这种出乎她意料的劫掠。北漠十三部,并不是每一部每一个人都对王庭忠心耿耿。她现在也只能将还愿意尊重王庭权威的人带走。”

也就是说,小镇里还流窜着大量北漠骑兵,没有放弃劫掠的意图。

秋白鹭叹了口气,提刀走出门外。

三十余骑追逐着一男一女迫近了客栈门前,男人背上中箭,垂着头伏在女人背后,女人双目充血,费尽全身力气想逃离,可却越跑越慢,眼看就要被扬蹄的骏马踩踏。

她高呼:“婆婆,冯姑娘,救命!!!”

是住在这客栈里的那一对男女。

寒光如匹练,纵横乾坤间。

秦岷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秋池刀。

秋白鹭跃入战局,薄薄一片,如同风中飘絮,阻在了浩荡铁蹄之前。头马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惊惧,竟长嘶一声停了下来。

秋白鹭出刀了。

引刀如汲天河水,潇潇暮雨下秋池。

明明是在干燥的域北边镇,明明四周是烈焰滔滔的火场,却恍然如浸泡在了一池秋水中。

仿佛她冲入敌阵中,握住的不是一把刀,而是共工的巨斧,龙王的权杖。所到之处,望风披靡。

秦岷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这种威势,那是圣寿夜宴那一天,沈江英和宁都平为彩衣剑起了争执,在殿中动起手来,没有四溅的火花,却有鬼神噤声的气势。

阆山掌门,魔教教主,并为武林魁首,皆是一代宗师。

秦岷终于懂了秋白鹭为什么能被称为“刀宗”——拿起刀那一刻,她也是大宗师。

她甚至还不到三十岁。

如果庚辰不那么快来到,如果再给她二三十年,甚至只需要十年时间,她会不会能够……

秦岷遥望天麓山的方向,悲上心头。

秋白鹭的刀锋中掠过一蓬蓬血花,避让开步履蹒跚的女人,一甩袖子兜起两人扔向秦岷:“问清怎么回事!”说罢再次杀入马群。

秦岷接住他们,看秋白鹭尚且游刃有余,便将图南回鞘,低头询问女人:“客栈里发生了什么?”

女人抖了抖,讲起变故的起始。

吃过晚饭后,众人各自散去,没过多久,魔教那两个人忽然跳出来,声称小二提到他们房里的茶水中放了迷药。小二自然不认,被他们一剑杀了,他们又去找掌柜,掌柜也道绝不敢得罪圣摩尼教的仙长们。这时众人都已经听到声音出来查看,两个魔教弟子嘀嘀咕咕商量了一阵,忽然回头说一定是那四个汉子怀恨在心。

四个汉子说,他们是漕帮断流堂的人,奉帮主之命到这里,不愿招惹事端,也不会挑衅域北的地头蛇。

魔教弟子却只冷笑连连,并不听他们解释,拔剑攻上来。

一见漕帮和魔教打了起来,她和弟弟这种小人物立刻警觉起来,姐弟二人立刻决定先躲出去,谁知出了客栈,却发现门口守了一个背负长刀,形貌粗豪的汉子,他松开了牵着马缰的手拔出了刀,用蹩脚的汉话说:“不许走。”

他们姐弟二人常年在域北行走,怎么听不出此人来历?

北漠人!

他们当机立断折返院内,本意是想祸水东引,不成想漕帮和魔教激战正酣,他们插都插不进去,正绝望间,居然是那位看起来像是大官家眷的老妇人喝止了北漠人的追杀。

她推门出来,厉声道:“班突尼!”

那个名叫班突尼的人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面色大变,丢下刀深深伏跪在地,颤抖道:“赫赫桑弥尼!”

“赫赫桑弥尼”,在北漠语中,只归属于一位至高无上的存在——他们的王后和大司祭。

不止他们姐弟通晓这一特殊的称谓,常年称霸域北,与北漠互相敌对的魔教弟子当然也知道这个称呼,于是,另一边的战局也渐渐停了下来。

“赫赫桑弥尼”走了进来,一个美丽的女子跟在她身后,用流利的汉话问:“婆婆,他是谁?”

不用说,提问的自然就是冯瑛侠。

而“赫赫桑弥尼”温和地给她解释:“北漠十三部,他是班安部的头领,班突尼。”

冯瑛侠点头:“就是不听话的那一部分。”

班突尼听得懂汉话,抬起头来怒视她。

苏尔朵慢慢走上前,重重地将班突尼的头踩了下去:“是啊,是不听话的那一部分。”

班突尼不敢挣扎,口鼻贴着泥土哀道:“族里的老人已经吃不上粟饭,牛羊宰杀到只剩幼崽……赫赫桑弥尼……”

苏尔朵说:“我的教令里有没有说,不久后会有互市?”

班突尼哽了一下:“有,但……”

苏尔朵冷冷打断了他:“鸾神不会垂怜叛徒,班突尼。”

忽然,门外传来了箭声,然后窗口亮起火光。

有人用不标准的汉话含含糊糊的喊:“财宝!美女!交出来!”

众人连忙抬了水将火源浇灭。

班突尼爬起来冲到门外,用北漠话骂了一通,然后带着两个头扎五彩辫的北漠人走了进来。

苏尔朵看着两个人:“你的侄子,你的弟弟。”

被苏尔朵点到的两人也跪倒在地。

班突尼膝行几步,伏在苏尔朵的鞋面上:“获取财货的机会就在眼前,我不能约束族中的子民,这是我的罪过,娘娘的眼在九重天上看着,会赐予我惩罚。赫赫桑弥尼,我愿意再次唤回迷途的羔羊,请您准许,并赦免他们的罪过。班安的族人虽然贫穷又愚蠢,却始终是忠诚依偎在您脚边的羊羔。”

苏尔朵低头看着他。

那两个魔教弟子看着眼前的画面,脸色变了又变,忽然舍弃漕帮的四人从后门溜了去。他们身法迅速,转眼间竟只剩一片衣角。

漕帮一直忍气吞声,姐弟俩本以为他们会趁机疗伤,却没想到他们身上的伤势反而激发了凶性,领头人大喝一声:“杀了他们!”大跨步追出去。

冯瑛侠的目光落在了姐弟二人脸上,姐姐扯了一把弟弟袖子,两人讪讪笑着,也溜走了。

再后面客栈里发生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不用多说,秦岷大概能猜到,他点头正要再问,忽听秋白鹭问:“你们后来又是怎么惹上这些人的?”

她折腰下斩,马头落地,马身也轰然倒地,马背上的骑士机敏地翻身跃起,却还是没能逃过连绵的秋雨和漫溢的清池。

人头落地,秋白鹭回头望向青罗缠头的女子,高声道:“二十七骑,恐怕已经是将近一半的北漠人,怎么竟都追着你来了?”

女子脸上的茫然不似作假:“我们从一个宅子穿过,弟弟背后突然中了冷箭,我慌乱中带着他跳墙出来,然后就是许多北漠骑兵追杀过来……我想着,大司祭或许能压住他们,就奔客栈来了。大司祭呢?”

秋白鹭听风辨位,抬刀抵住来自背后的箭矢。

她方才仿佛杀神附体一般,顷刻间夺去十几条性命,已经杀得剩余十六骑胆散魂消,如今只敢纵马在远处逡巡,抽弓搭箭干扰。

她回头望过去,只见十六张饱经风霜的粗粝面孔都已被惧色覆盖。

一人一刀,更胜坚城。

秦岷抬头看她,告诉那女子:“大司祭已经先走一步,我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女子几乎同时望向了秋白鹭,眼中流露出震撼:“我们只是想求救,被谁救下都是一样的。不是非得找到她们两个。”

秋白鹭静静立在原地,耳中充斥着烈火烧灼的噼里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焦躁的马嘶声,还有更远处的尖叫哭喊,以及作为这炼狱底色的猎猎风声。

如果按照她一贯的做法,现在她应该抢两匹马,带着秦岷一路疾奔,天明出关。

她总是在被追杀,或者是去追杀别人,因此总是行色匆匆,顾不上四时的美景,也顾不上擦肩而过求救的人。

现在她还在被追杀——或许此刻徐多意和魔教的人就在某一堵墙后偷偷窥视着她的破绽。

现在她还在追杀别人——上天麓山阻止沈江英,不就几乎等同于去杀了他?

可莫名地,她不像从前那些年那样,心如火油煎。

也许是她笃定沈江英不可能那么快得到庚辰十二剑的认可,也许是她心底里并不觉得世界毁灭是什么大事……

好吧,也许并没有也许。

明处有北漠骑兵虎视眈眈,暗处也许有漕帮叛徒和北漠人伺机出手,可她偏偏在此时感到一阵出奇的快意和自由。

她回头看秦岷。

秦岷抬头,目带疑惑。

秋白鹭笑问:“圣君,仁君,跟我一起去救人,去不去?”

鹭儿这个萌。

终于把试考完了,今年的学习任务完成,改天去雍和宫拜拜做最后的挣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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