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岷拂开一张桌子上的杂物和灰尘,抱起秋白鹭,将她珍而重之地安置在桌面上。
目之所及,满目疮痍。
先前秋白鹭和徐多意放开手脚打斗一场,战到酣时,具都顾不得四周的人和物。
墙壁,柜台,桌椅,大多碎成带着毛刺的片和条,散落在地面上。
琉璃灯也难逃厄运,青蓝两色的琉璃碎片挂在灯框上,摇摇欲坠。
两个狂奔逃窜的魔教弟子擦过墙边,琉璃灯已经受不住这样轻微的扰动,啪地一声坠落在地。
秦岷将徐多意的尸身拖到一边,从他身上搜出肃衣收在怀中,捡起地上的应紫薇,与沐天恩并在一处,齐齐拔剑出鞘。
他双手持剑,冷冷地环顾四周,如同一株苍松钉在了秋白鹭身侧。
凛凛寒光阻隔了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看向厉加:“厉堂主还不想认输吗?”
厉加恨恨咽下一句骂声,目光追逐着正向后门处逃窜的沈闻竹,以及紧紧坠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诸葛鱼。
他高声道:“沈闻竹!”
沈闻竹匆忙中回头:“你是傻么?还不快跑!”
事情还要从秋白鹭和徐多意分出胜负的那一刻说起。
这边徐多意方一落败,另一头厉加躲开诸葛鱼大开大合的进攻,指挥着身边三两好手围攻诸葛鱼,自己满面忧虑地向战局中心投去一瞥。
他还在这里犹豫不决,藏在众人保护中的沈闻竹已然变了脸色,眼神犹疑,偷偷望向赌坊后门方向。
诸葛鱼看出她身份紧要,与厉加对战时候就一直分出心神关注着她的动向,因此她稍一后退,立刻就被诸葛鱼发现。
诸葛鱼当即弃下围攻的魔教弟子,纵身一跃,瞬间跨过众人向沈闻竹追去,厉加挥手叫人追去保护沈闻竹,自己则转头看向了秋白鹭的方向。
徐多意死了,可是秋白鹭也正虚弱。
他心如擂鼓,想道,这是一个机会。
他持鞭上前,忐忑地踏出两步,却迎面撞上了秦岷冷冽的双眸。
大穆皇帝不是需要人人戒备畏惧的绝顶高手,却也是
进退两难,他深深皱起了眉头。
秦岷低头咳两声,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神情却没有丝毫动摇,仍是一双寒光湛湛的眼眸凝视着他:“厉堂主,你该知道,那位姓沈的小姐逃不过诸葛的追索。失了徐多意,你不可能再困住我们。”
厉加色厉内荏:“你以为你能拦住我吗?只要秋白鹭死在这里,一切牺牲都就值得了!”
秦岷审视着他,从他眼睛深处勘破了他的虚弱和犹疑。
他话说得慷慨,心里却并不想死,他没有为了沈江英的大业而牺牲的决心。
秦岷笑了。
他说:“我不需要打败你,只要能拖到诸葛回来……或者是鹭娘醒来。你已经一脚踏在了死路上,厉堂主真的不打算回头吗?”
厉加心中只有一片苦涩。
秦岷不知道,但他却知道,这次下山,沈闻竹从沈江英那里请来了一间上古的咒偶。
在他们设伏赌坊之前,就已经献祭三条生魂,将那咒偶激活,使这赌坊变成一个许进不许出的牢笼。
徐多意在时,这个牢笼对他们有利。
可放到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个牢笼反而成了他们逃走的束缚。
沈闻竹要逃,必要先解开咒偶,可她要怎么才能在诸葛鱼的追杀下解咒?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死局。
他刚才叫住沈闻竹,并不是他不想逃,反而是他已经先一步意识到了,他们根本逃不掉,还不如殊死一搏。
可惜,沈闻竹没有听懂他的劝阻。
厉加抖开长鞭,粼粼波光自长鞭上展开,鞭梢挟风雷之声袭向秦岷面门。
秦岷举剑相迎。
两人转瞬之间过了数十招,越打越快,兵刃更是卷成一团模糊的残影。
就在这时,后门方向射来一柄尖刀,在混乱的战局中避开了秦岷,精准击中了厉加的手腕。
他痛喝一声,弃鞭跳开,匆匆回首望向尖刀来处,果然见到后门处站着一尊手提重剑的杀神。
杀神一手提剑,另一手掷出了尖刀,一脚踢开被夺刀的魔教弟子,将沈闻竹擒在了手中。
厉加的心沉了下去。
大势已去。
诸葛鱼沉声道:“秦九?你怎么样?”
秦岷拄剑立在原地,用手背的骨节擦去嘴角的一点鲜红:“尚可。”
诸葛鱼又问:“秋白鹭呢?”
秦岷的回答十分简洁:“天授。”
诸葛鱼提着沈闻竹走进来,侧目瞥过厉加,推沈闻竹一把,将她推到地面坐倒。
他看向秋白鹭,唇边泄露些微笑意。
秦岷问:“你怎么样?”
诸葛鱼垂眼,压制住体内残存的毒性:“尚可。还足够控制住他们不坏事。”
两人对视一眼。
沈闻竹捂着头昏沉片刻,终于醒过神来,先是堆着诸葛鱼怒目而视,接着看向厉加,压低声音质问道:“为什么不跟我逃?”
厉加冷笑:“大小姐你这不是被逮回来了?怎么还来说我?”
沈闻竹勃然作色:“如果不是你犹犹豫豫,合我们两人之力,怎么会解不开咒偶?”
合两人之力?
沈闻竹的意思,恐怕是由他来拖住秦岷、诸葛鱼两人,她来解开咒偶逃走吧!
厉加沉默片刻:“所以现在咒偶呢,不会是被他们拿走了吧?”
沈闻竹撇过脸,闷声不答。
秦岷问:“什么咒偶?”
诸葛鱼伸出手,手心里正是一个黑红两色的布偶,双眼的位置却是一片不方不圆的白布。
诸葛鱼若有所思:“咒偶?”
众人背后的桌子上传来轻轻的两声咳嗽:“他们用这个设下结界封锁了赌坊,本意是要将我们困在这里。现在看来,情势已经逆转了。”
厉加忍不住抬起头,沈闻竹闻声看去,面色灰败。
秦岷还没来得及回头,喜色已经浮上双眉:“鹭娘?”
秋白鹭深深呼出一口气,从桌上跳了下来,检查了一边徐多意的尸体,瞥过一旁呆立的沈闻竹和厉加,脚步轻快地走到秦岷身边。
秦岷侧过脸,秋白鹭刚好也转过脸来,秦岷忍不住笑了一笑,秋白鹭原本满脸怡然,却在看清秦岷唇角一丝血迹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伸手擦了擦,那淡薄的血迹却早已干涸,一时擦不净。
秦岷握住秋白鹭的手:“没事。”
秋白鹭问:“是他伤的?”目光森森投向厉加。
秦岷失笑,摇头:“余毒未清。”
原来是接引药。
是她忘了。
接引药原本就是前朝皇室中流传的续命养息之药,也只有鸾神血脉才能在解毒后不为猛烈药性所伤。
秦岷纵然身负燕神血脉,终究难免损伤,更何况他原本就有伤病在身。
秋白鹭重重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投向诸葛鱼。
诸葛鱼调侃道:“终于想起我了?”
秋白鹭苦笑。
诸葛鱼说:“放心,暂时还撑得住。”
那就是情况也很坏了。
当今之计,唯有速战速决。
秋白鹭从诸葛鱼手中接过咒偶,在手心掂了掂,侧目看向沈闻竹:“说吧。”
沈闻竹明知已经无力回天,却还是忍不下心头郁气,转过脸去只当没听到。
厉加也做了缩头乌龟,只要秋白鹭没有点到他,就埋下头去充耳不闻。
秋白鹭冷笑。
秦岷捏了捏她的手:“典籍记载,上古时有一种阴邪法术,取生魂为祭,能让施术者凭借一个布偶攫取生魂的力量,施展出超越施术者本身能力的法术。据说,后来这法术被神宫封存,作为凭据的布偶也被神宫封印。”
“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那个东西吧?这位沈小姐就是施术者吗?”
秋白鹭默默点头。
诸葛鱼在旁闭目调息片刻,问道:“怎么才能脱困?要杀了她,还是要毁坏咒偶?”
沈闻竹忍不住抢答:“杀了我没有用,咒术寄托在咒偶上,杀了我只会让咒偶反过来吞噬我的魂灵,变得更强更难破坏。”
诸葛鱼看向秋白鹭。
秋白鹭微微摇头:“破坏咒偶可以,但咒偶撕裂后,逸散的灵气反而会暂时增强困锁的法阵,直到灵气散尽,法阵才会崩裂。这个过程或许很短,也可能会很长。”
秦岷看了看诸葛鱼,又看了看自己,摇头:“我们等不起。”
秋白鹭点头。
沈闻竹和厉加也同时洞悉了他们的窘境,可是有秋白鹭和诸葛鱼实力压制,他们暂时翻不出什么风浪,只是四目相觑,频繁闪动着希冀之色。
只要他们能继续拖延,多拖一刻,就多一分生机。
秦岷慢慢后退两步,欠身坐到桌子上,目光沉沉扫过沈闻竹和厉加,忽然道:“这里久无动静,山上必定会发觉,我们绝不能拖延。”
诸葛鱼说:“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也只好破坏咒偶了。不论要多久,总是早一点开始更好。”
秋白鹭将手中的咒偶抛了抛,忽然一顿,抛到沈闻竹面前。
“愿不愿意替我们解开?”
这说的是什么笑话?
沈闻竹如果不是技不如人,早恨不得杀了他们,带上他们的头颅上天麓山邀功,怎么可能会愿意解开咒术?
如果说这是威胁……
他们在脱困之前,偏偏不能伤了她的性命。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有恃无恐。
沈闻竹不答,眼里却闪过幸灾乐祸之色。
秋白鹭垂眸不语,忽然道:“魔教会下毒药,难道我们就不会吗?临出发前,杜婆婆给我备下了好几种毒药,如今正是用得上的时候。”
“沈闻竹,我们不能在脱困之前杀你,却可以喂你一颗毒药,到时候不论我们是死是活,你都得在黄泉路上先走一步了。”
沈闻竹霎时间白了脸。
秋白鹭微微一笑,扣住沈闻竹的下巴,将一瓶药灌了进去。
她退开一步,避开沈闻竹挣扎的双手:“现在,你愿意替我们解开咒术封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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