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踏莎行(二十五)

秦岷拂开一张桌子上的杂物和灰尘,抱起秋白鹭,将她珍而重之地安置在桌面上。

目之所及,满目疮痍。

先前秋白鹭和徐多意放开手脚打斗一场,战到酣时,具都顾不得四周的人和物。

墙壁,柜台,桌椅,大多碎成带着毛刺的片和条,散落在地面上。

琉璃灯也难逃厄运,青蓝两色的琉璃碎片挂在灯框上,摇摇欲坠。

两个狂奔逃窜的魔教弟子擦过墙边,琉璃灯已经受不住这样轻微的扰动,啪地一声坠落在地。

秦岷将徐多意的尸身拖到一边,从他身上搜出肃衣收在怀中,捡起地上的应紫薇,与沐天恩并在一处,齐齐拔剑出鞘。

他双手持剑,冷冷地环顾四周,如同一株苍松钉在了秋白鹭身侧。

凛凛寒光阻隔了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看向厉加:“厉堂主还不想认输吗?”

厉加恨恨咽下一句骂声,目光追逐着正向后门处逃窜的沈闻竹,以及紧紧坠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诸葛鱼。

他高声道:“沈闻竹!”

沈闻竹匆忙中回头:“你是傻么?还不快跑!”

事情还要从秋白鹭和徐多意分出胜负的那一刻说起。

这边徐多意方一落败,另一头厉加躲开诸葛鱼大开大合的进攻,指挥着身边三两好手围攻诸葛鱼,自己满面忧虑地向战局中心投去一瞥。

他还在这里犹豫不决,藏在众人保护中的沈闻竹已然变了脸色,眼神犹疑,偷偷望向赌坊后门方向。

诸葛鱼看出她身份紧要,与厉加对战时候就一直分出心神关注着她的动向,因此她稍一后退,立刻就被诸葛鱼发现。

诸葛鱼当即弃下围攻的魔教弟子,纵身一跃,瞬间跨过众人向沈闻竹追去,厉加挥手叫人追去保护沈闻竹,自己则转头看向了秋白鹭的方向。

徐多意死了,可是秋白鹭也正虚弱。

他心如擂鼓,想道,这是一个机会。

他持鞭上前,忐忑地踏出两步,却迎面撞上了秦岷冷冽的双眸。

大穆皇帝不是需要人人戒备畏惧的绝顶高手,却也是

进退两难,他深深皱起了眉头。

秦岷低头咳两声,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神情却没有丝毫动摇,仍是一双寒光湛湛的眼眸凝视着他:“厉堂主,你该知道,那位姓沈的小姐逃不过诸葛的追索。失了徐多意,你不可能再困住我们。”

厉加色厉内荏:“你以为你能拦住我吗?只要秋白鹭死在这里,一切牺牲都就值得了!”

秦岷审视着他,从他眼睛深处勘破了他的虚弱和犹疑。

他话说得慷慨,心里却并不想死,他没有为了沈江英的大业而牺牲的决心。

秦岷笑了。

他说:“我不需要打败你,只要能拖到诸葛回来……或者是鹭娘醒来。你已经一脚踏在了死路上,厉堂主真的不打算回头吗?”

厉加心中只有一片苦涩。

秦岷不知道,但他却知道,这次下山,沈闻竹从沈江英那里请来了一间上古的咒偶。

在他们设伏赌坊之前,就已经献祭三条生魂,将那咒偶激活,使这赌坊变成一个许进不许出的牢笼。

徐多意在时,这个牢笼对他们有利。

可放到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个牢笼反而成了他们逃走的束缚。

沈闻竹要逃,必要先解开咒偶,可她要怎么才能在诸葛鱼的追杀下解咒?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死局。

他刚才叫住沈闻竹,并不是他不想逃,反而是他已经先一步意识到了,他们根本逃不掉,还不如殊死一搏。

可惜,沈闻竹没有听懂他的劝阻。

厉加抖开长鞭,粼粼波光自长鞭上展开,鞭梢挟风雷之声袭向秦岷面门。

秦岷举剑相迎。

两人转瞬之间过了数十招,越打越快,兵刃更是卷成一团模糊的残影。

就在这时,后门方向射来一柄尖刀,在混乱的战局中避开了秦岷,精准击中了厉加的手腕。

他痛喝一声,弃鞭跳开,匆匆回首望向尖刀来处,果然见到后门处站着一尊手提重剑的杀神。

杀神一手提剑,另一手掷出了尖刀,一脚踢开被夺刀的魔教弟子,将沈闻竹擒在了手中。

厉加的心沉了下去。

大势已去。

诸葛鱼沉声道:“秦九?你怎么样?”

秦岷拄剑立在原地,用手背的骨节擦去嘴角的一点鲜红:“尚可。”

诸葛鱼又问:“秋白鹭呢?”

秦岷的回答十分简洁:“天授。”

诸葛鱼提着沈闻竹走进来,侧目瞥过厉加,推沈闻竹一把,将她推到地面坐倒。

他看向秋白鹭,唇边泄露些微笑意。

秦岷问:“你怎么样?”

诸葛鱼垂眼,压制住体内残存的毒性:“尚可。还足够控制住他们不坏事。”

两人对视一眼。

沈闻竹捂着头昏沉片刻,终于醒过神来,先是堆着诸葛鱼怒目而视,接着看向厉加,压低声音质问道:“为什么不跟我逃?”

厉加冷笑:“大小姐你这不是被逮回来了?怎么还来说我?”

沈闻竹勃然作色:“如果不是你犹犹豫豫,合我们两人之力,怎么会解不开咒偶?”

合两人之力?

沈闻竹的意思,恐怕是由他来拖住秦岷、诸葛鱼两人,她来解开咒偶逃走吧!

厉加沉默片刻:“所以现在咒偶呢,不会是被他们拿走了吧?”

沈闻竹撇过脸,闷声不答。

秦岷问:“什么咒偶?”

诸葛鱼伸出手,手心里正是一个黑红两色的布偶,双眼的位置却是一片不方不圆的白布。

诸葛鱼若有所思:“咒偶?”

众人背后的桌子上传来轻轻的两声咳嗽:“他们用这个设下结界封锁了赌坊,本意是要将我们困在这里。现在看来,情势已经逆转了。”

厉加忍不住抬起头,沈闻竹闻声看去,面色灰败。

秦岷还没来得及回头,喜色已经浮上双眉:“鹭娘?”

秋白鹭深深呼出一口气,从桌上跳了下来,检查了一边徐多意的尸体,瞥过一旁呆立的沈闻竹和厉加,脚步轻快地走到秦岷身边。

秦岷侧过脸,秋白鹭刚好也转过脸来,秦岷忍不住笑了一笑,秋白鹭原本满脸怡然,却在看清秦岷唇角一丝血迹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伸手擦了擦,那淡薄的血迹却早已干涸,一时擦不净。

秦岷握住秋白鹭的手:“没事。”

秋白鹭问:“是他伤的?”目光森森投向厉加。

秦岷失笑,摇头:“余毒未清。”

原来是接引药。

是她忘了。

接引药原本就是前朝皇室中流传的续命养息之药,也只有鸾神血脉才能在解毒后不为猛烈药性所伤。

秦岷纵然身负燕神血脉,终究难免损伤,更何况他原本就有伤病在身。

秋白鹭重重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投向诸葛鱼。

诸葛鱼调侃道:“终于想起我了?”

秋白鹭苦笑。

诸葛鱼说:“放心,暂时还撑得住。”

那就是情况也很坏了。

当今之计,唯有速战速决。

秋白鹭从诸葛鱼手中接过咒偶,在手心掂了掂,侧目看向沈闻竹:“说吧。”

沈闻竹明知已经无力回天,却还是忍不下心头郁气,转过脸去只当没听到。

厉加也做了缩头乌龟,只要秋白鹭没有点到他,就埋下头去充耳不闻。

秋白鹭冷笑。

秦岷捏了捏她的手:“典籍记载,上古时有一种阴邪法术,取生魂为祭,能让施术者凭借一个布偶攫取生魂的力量,施展出超越施术者本身能力的法术。据说,后来这法术被神宫封存,作为凭据的布偶也被神宫封印。”

“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那个东西吧?这位沈小姐就是施术者吗?”

秋白鹭默默点头。

诸葛鱼在旁闭目调息片刻,问道:“怎么才能脱困?要杀了她,还是要毁坏咒偶?”

沈闻竹忍不住抢答:“杀了我没有用,咒术寄托在咒偶上,杀了我只会让咒偶反过来吞噬我的魂灵,变得更强更难破坏。”

诸葛鱼看向秋白鹭。

秋白鹭微微摇头:“破坏咒偶可以,但咒偶撕裂后,逸散的灵气反而会暂时增强困锁的法阵,直到灵气散尽,法阵才会崩裂。这个过程或许很短,也可能会很长。”

秦岷看了看诸葛鱼,又看了看自己,摇头:“我们等不起。”

秋白鹭点头。

沈闻竹和厉加也同时洞悉了他们的窘境,可是有秋白鹭和诸葛鱼实力压制,他们暂时翻不出什么风浪,只是四目相觑,频繁闪动着希冀之色。

只要他们能继续拖延,多拖一刻,就多一分生机。

秦岷慢慢后退两步,欠身坐到桌子上,目光沉沉扫过沈闻竹和厉加,忽然道:“这里久无动静,山上必定会发觉,我们绝不能拖延。”

诸葛鱼说:“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也只好破坏咒偶了。不论要多久,总是早一点开始更好。”

秋白鹭将手中的咒偶抛了抛,忽然一顿,抛到沈闻竹面前。

“愿不愿意替我们解开?”

这说的是什么笑话?

沈闻竹如果不是技不如人,早恨不得杀了他们,带上他们的头颅上天麓山邀功,怎么可能会愿意解开咒术?

如果说这是威胁……

他们在脱困之前,偏偏不能伤了她的性命。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有恃无恐。

沈闻竹不答,眼里却闪过幸灾乐祸之色。

秋白鹭垂眸不语,忽然道:“魔教会下毒药,难道我们就不会吗?临出发前,杜婆婆给我备下了好几种毒药,如今正是用得上的时候。”

“沈闻竹,我们不能在脱困之前杀你,却可以喂你一颗毒药,到时候不论我们是死是活,你都得在黄泉路上先走一步了。”

沈闻竹霎时间白了脸。

秋白鹭微微一笑,扣住沈闻竹的下巴,将一瓶药灌了进去。

她退开一步,避开沈闻竹挣扎的双手:“现在,你愿意替我们解开咒术封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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