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朝玉阶(三)

秋白鹭推门走出小书房。

循着声音向前,在藏书阁众多窗户中选择了一扇刚好能够俯瞰广场的窗子,压住一条窗缝,侧目望出去。

楼下站着两男一女,一男一女穿着普通弟子的暗纹紫衣,另一个男子则是一身小令使的银边紫袍

三人贴在墙根,凑在一起交流最新的消息。

女子语气中满是震惊:“厉堂主不是教主的亲传弟子吗?怎么就至于要杀他?”

个子矮小的男子嘀咕:“他们说是因为前天下山的那场差事……教主刚出关,堂主今早去回禀,结果教主大怒,放下话来要杀他。”

女子说:“必定是教主闭关不顺利,这才迁怒我们堂主。”

矮子吞吞吐吐道:“这倒不至于吧……”

女子愤愤不平,语如连珠,却把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不至于?他老人家脾气越来越大了。朱砂不就是殿前说了句话,顷刻间就被一掌毙命。只是从前没杀到堂主令使们,大家都不在乎罢了。”

一张冷脸的男子听了一会,喝住了女子:“闭嘴!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女子眉眼一撇,兀自陷入了沉默。

矮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纠结道:“不会真的杀吧……教主他……”

矮子看向冷面男子:“令使,我们……”

冷面令使沉默,捂着额头想了好一会,才说:“你们不要管,我去找谢三娘,看她有没有消息。”

女子疑问:“谢三娘?她不是已经被放逐了吗?”

冷面令使斥责道:“放逐?那种大人物再怎么说放逐,和你我也是天壤之别!”

矮子想了一会:“她毕竟是大小姐的师傅。而这次事情,又是因为大小姐和厉堂主一起下山办的那件事而起……”

冷面令使终于赞同地点点头:“正是如此。”

女子便推他:“快去!厉堂主要真没了,戒律堂不知道要落到谁手里,能有我们的好果子吃吗?”

冷面男子瞪她一眼,吩咐矮子:“你们两个回堂中值守,不要轻举妄动。山上气氛不对,我们一动不如一静。”

矮子点头:“令使放心去,我们一定安分。”

冷面令使冲他们挥挥手,走了。

矮子和女子两人又嘀咕了几句闲话,也听话的离开了。

秋白鹭从窗缝里看着两道离去的路径,几乎没有片刻犹豫,选择了冷面令使的那一边。

她回到小书房,将刀剑背在身上,快要跳窗出去时,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将谢三娘的那本武学册子揣在了怀里。

势如疾风,秋白鹭在前山与山阴间的隘口追上了冷面令使。

出人意料的是,冷面令使却没有直接去找谢三娘,反而在岔路口犹豫片刻,走向了另一条路。

路上遇到了巡山的弟子,那人问:“见过江令。怎么来山阴,是要去看左护法的故居吗?”

江令轻轻点头。

秋白鹭跟在后面,藏在树梢听他们两人的答对,疑问涌上心头。

他去沈妙金的小楼干什么?

那弟子听了这话却不问了,好像他到沈妙金的故居去十分应当,只挥一挥手任他通行。

他在小楼前的草地上呆呆站住,秋白鹭离得远,也无心去仔细辨别他的神情,只知道过了好一会,他蹲下身折了一支花,转身走向下面的溪谷。

现在时近正午,对面的山崖上是金白两色的岩石,在烈日照射下映出一片夺目的灿金色。

谷底却还被笼罩在山影里,只借着崖壁的反光增添一分亮光。

溪边的小屋门扉大开,一身玄衣的中年女子半蹲在溪边杀鱼,江令走近时,她甩掉满手鱼鳞,抬起头来冷冷道:“江月白,你来干什么?”

溪谷谷底树木稀少,夜间尚能接近,现在却不能把谢三娘当瞎子。

秋白鹭无奈何,只得在稀疏的树林边上停步,将内功汇聚在耳中,凝神倾听两人的对话。

江月白默然不言,却将手中的花晃了晃。

不知那花有什么特别,谢三娘竟认出了来历,面色稍有缓和:“去看妙金了?你倒有心。”

江月白说:“我算着也有几日不见她了,就去楼前奉了香烛。”

什么香烛?随口编的瞎话吧。

秋白鹭一哂,又听他道:“祭拜过她,又想谢师独自在此难免寂寞,顺便来探望您。”

谢三娘听了他的解释,目光中寒意尽退:“我素日里怀疑你的心意,只道你的寻常的攀附之辈,妙金也质疑你的心不纯。常言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如今看来,倒是我们错看了你。”

她摆摆手:“你会挑时间。我今天运起不错,一早捕了一条大鱼,可以留你吃一餐饭。”

江月白犹豫了一下,问:“谢师来这里,教中的食水供给如常吗?”

谢三娘冷笑一声:“供给?沈江英小气得紧,我把他骂了一顿,他没杀我已经是看在妙金的面子上,怎么可能再有食水供给?”

她指指水面,指向对面平坦的草地:“好在此地有水有鱼,我又有手有脚,来日还能开一块地,种上一季稻谷,何劳教主大人施恩?”

江月白被谢三娘的乐观震惊,喃喃:“这……大小姐也没有来送吗?”

谢三娘哼一声,把死鱼摔进水里,洗去了血迹和碎渣,哗啦啦提了起来:“吃鱼!”

说着进屋去了。

江月白站在原地,目光晦暗,但还是很快跟了进去。

秋白鹭猜得到江月白在想什么:谢三娘和沈闻竹并不亲密,会知道厉加一事的内情吗?

秋白鹭比江月白知道的还多一点——谢三娘和沈闻竹昨晚才刚吵了一架,沈闻竹负气离开。

两人的关系怎么会在一夜间转圜?

就算谢三娘有这样的胸襟气度,沈闻竹却还未必能放下心里的芥蒂呢。

秋白鹭深思片刻,没有选择趁这个机会再次贴近小屋旁,反而转身返回。

厉加现在被逼到生死关头,或许可以利用。

那么,厉加现在在哪?

秋白鹭一边走,一边思索着。

首先,厉加不可能还留在沈江英那里。沈江英都已经怒极要杀他,他既不是蠢货,就不会继续留在沈江英眼前触怒他。

他也不在前山戒律堂中。

如果他在,江月白三人收到的,就不会是那样捕风捉影的消息,作为下属的三人也不会那样惶惶不安,六神无主。

秋白鹭沉吟片刻,选择了先去厉加在山阴的住所。

可惜住处只有哑仆三人,不见厉加踪影。

秋白鹭微微皱眉,转身便走,这次的目的地是小楼——沈闻竹的小楼。

他因办事不利触怒沈江英,当然会选择去和共事的沈大小姐商量,更何况,他们还拥有同一个秘密。

手勾住绳索微微一荡,双足落在二楼外的栏杆上。

松开手让绳索归位,秋白鹭靠近了窗边,指风无声破开窗纸,果然窥见室内一站一坐的两人。

沈闻竹眉目郁结,垂下眼沉声问:“你想怎么样,再说一遍。”

厉加不住踱步,疾风一般转身,停在沈闻竹面前:“再问一万遍我也是这个意思,我需得向教主和盘托出。”

沈闻竹冷笑:“我尚且不敢信他会费心替我解毒,你倒是很信他。”

厉加怒道:“我不得不信!教主要杀的不是你,你自然有空在这里说风凉话。”

沈闻竹道:“你以为你和盘托出跪地求饶就能活?我不知道厉堂主是这么天真的人。”

厉加拂袖:“毒也不是非要求着她来解。杜信春的毒,她那里自然有药,我没法从秋白鹭那里抢到药,还不能找她抢吗?”

杜信春远在千里之遥的燕都。

秋白鹭心中暗叹,可见厉加确实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沈闻竹果然有理有据地反驳了他:“就你一个聪明人,难道我没有想过吗?杜信春人不知道在哪,是否还留着解药也未可知,最重要的是,秋白鹭没有告诉我们何时毒发——我已经派了人去打听杜信春,可是在有好消息传来之前,我们只能听命于她。”

厉加点点头:“对你来说,最紧迫的生死大关自然是身上的毒,我却和你不同,如今只顾得上在教主手下保命。对不住了!”

转身便要出门。

沈闻竹忙站起来:“站住!”

厉加听若不闻。

沈闻竹赶上两步扣住他的肩,厉加回手一个手刀,两人过了两招,沈闻竹不敌,恨恨道:“我去见父亲,替你斡旋一二,可以了吧!你不是就想听这一句吗?”

厉加脸上终于露出了微微的笑,拱手道:“多谢大小姐了。”

沈闻竹甩手道:“你怕见他,我就不怕么?若不是、若不是……”

她却没接着往下说,重重坐回座位上,冲厉加摆手:“坐。我想知道,你去殿中禀报都说了什么,免得口供对不上,再送了我的命。”

厉加便坐了下来,把清早入殿的答对一一说来,自然是隐去了被秋白鹭威胁服毒一事的,只说徐多意死后,他护着沈闻竹仓皇逃回山上。

“教主最后说,可以不杀我,除非我将秦岷活捉回山上,才能将功折罪。”

沈闻竹惊讶:“他要秦岷干什么?”

秋白鹭的心声几乎和厉加的回答同时响起:“图南剑,山上剪春风剑谱残缺,教主要一个活剑谱。”

沈闻竹想了想,却又问:“他既然给了你活路,你怎么还这样?”

厉加苦笑:“这真的是活路吗?”

他站起来,焦躁不安地踱步:“秦岷就在她身边,我要捉秦岷,人没捉到,反而会先触怒了她。活路?哪里有活路?”

沈闻竹原本无主的眼神忽然定下来,余光泄露出一丝阴狠。

厉加自然看不到,秋白鹭看在眼中,心底一跳。

沈闻竹抖抖袖子,站起身去拉住他:“你不要急,我们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秋白鹭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了什么,踢开窗扇跳了进去,大声喝道:“慢着!”

可还是迟了。

白刃从紫袖中穿出,抵着腰髂刺入厉加胸腹。

一道赤红随着沈闻竹抽刃的动作飞溅而出,泼喇喇地洒在了墙壁上,雪白的墙壁上顿时多了一道刺目的红。

沈闻竹回头,惊诧道:“怎么是你?!”

厉加嘶声道:“救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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