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朝玉阶(五)

秋白鹭没有听沈闻竹的建议,反而独自返回了溪谷前。

她站在茅屋前,与推门出来的谢三娘迎面相遇。

后面的江月白瞥一眼她的服色,露出混和着轻蔑的疑惑来:“你是哪一堂的弟子?后山重地不得擅入,还不快滚!”

谢三娘却从秋白鹭身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她摇了摇头,伸手止住江月白的话,站直了身体问:“你是什么人?”

秋白鹭微微一笑,轻声道:“我不是哪一堂的弟子,外客贸然来访,求见铁画眉前辈。”

谢三娘皱眉:“是我。你从哪里来?要见我做什么?”

秋白鹭从袖中勾出一块小巧的令牌,松梅的花纹上托着一柄长剑,正是寒英令。

秋白鹭拂袖将令牌推入谢三娘怀中:“我姓秋,谢前辈或许不认得我,却总该认识这块令牌吧。”

谢三娘神色微微一动,她抬头看了看秋白鹭,急转回屋,不一会拿着另一块令牌出来。

谢三娘将两块令牌挑起:“剑佑松梅,虽是新友,尤似旧相识。”

一模一样的两块令牌挂在一根手指上摆动,互相撞击着,只是谢三娘的那一枚金漆磨损,显得更老旧些。

秋白鹭瞥一眼江月白:“我上山来,是有要事求助。”

谢三娘会意。

她是偷偷上山来的,被江月白看到漏了行迹,就是暴露在魔教戒律堂面前。

她心有顾忌也是应该。

谢三娘想了想,回头对江月白道:“你发一个毒誓吧。”

江月白看着两人神色,自然乖觉地同意,却被秋白鹭拦住:“他如果知道了我的身份,恐怕一个毒誓还不够。”

谢三娘将信将疑地回过头来,再一次打量着秋白鹭,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月白却抱拳道:“我不想知道内情。两位,我这就离开,出了谷只当不曾见过这位女侠,若有违背,叫我天打五雷轰……”

秋白鹭打断:“不。你只要离开,立刻就会知道我的身份。”

江月白生起不好的猜测,呆在原地。

谢三娘眉头压得很低:“你做了什么?”

秋白鹭说:“我姓秋,刚刚杀了厉堂主,现在要找个藏身之所,躲过沈教主的搜拿。”

谢三娘被后半句惊住,终于意识到她的“秋”是哪一个“秋”,脸色也随之变了:“秋池刀的秋?”

世上还有几个秋?

秋白鹭迎向谢三娘复杂的眼神,平静地承认:“是我。”

谢三娘闭了闭眼。

江月白看看秋白鹭,再看看谢三娘,夹在这凝重的氛围中一动不敢动,脸上苦的要滴出水来。

谢三娘默念几声“秋”,忽然摆手,将令牌抛回:“你走吧,我只当没见过你。”

她转身便要返回屋内,伸手掩门时,却又被秋白鹭叫住。

秋白鹭上前几步格住门缝,望着门缝里谢三娘愤怒的眼睛,问:“是因为沈妙金吗?”

谢三娘顿住,骤然推开门,暴怒道:“明知如此,还敢在我面前提起妙金?”

秋白鹭握住谢三娘劈下的手刀:“不听我解释吗?”

谢三娘挥开手臂,疾退两步,从窗口拿出她的成名兵器判官笔,攻了上来,呼喝道:“你杀了妙金,这做不得假,还有什么可解释?!”

秋白鹭拔剑相对,将谢三娘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一一化解。

谢三娘的招式精妙,内力浑厚,可惜,秋白鹭昨夜才刚看过她总结毕生武学所得的册子,将她的一招一式烂熟于心。

于是动起手来,谢三娘越打越觉力不从心,不单是内力上比不过年轻人,就连自己独门的招式都仿佛被人克制。

谢三娘越发愤恨,竭力缠住秋白鹭:“江月白,去,告诉沈江英,他要找的人在这里!”

江月白被这一声唤醒,转身便走,秋白鹭回首掷出一枚铜币,内力灌注其中,重重打在他背后,将已经逃到半路的江月白击倒。

谢三娘百忙中啐一口:“没用的东西!”

秋白鹭剑锋灵巧地游走,渐渐将谢三娘的攻势压缩在面前越来越小的范围内。

胜负未分。

胜负已分。

秋白鹭的刀压住两支判官笔:“现在可以听听我的解释了吗?”

谢三娘无计可施,颓然松手:“事实就是你杀了她,这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说着说着,谢三娘怒从心头起:“我本来已经看在寒英令的份上放你一马,你何必再来激怒我?”

秋白鹭指尖敲击刀背,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谁放谁一马?”

谢三娘被气得一哽。

秋白鹭收剑回鞘,叹一声坐在草地上,深吸一口气,扑鼻而来的尽是青草的芳香。

谢三娘坐在她对面:“既然你要说,就说吧。”

秋白鹭垂眼:“是我亲手杀了她,这一点不假。”

谢三娘眼神一颤,缓缓说:“她很喜欢你,今年三月短暂回山上小住半月,还和我提起过你。”

秋白鹭眼神微微一动:“我杀她是一时冲动,却并不后悔。因为她之前刚掠走了我的孩子,叫他险些丧命。”

谢三娘只一瞬间就明白了,她为难地沉默了一会,说:“她也只是听令行事。沈江英……”

秋白鹭抬眼,一双澄澈的眼睛望着她:“计划是她定的,恶行是她做的,岂能都推在沈江英头上?”

谢三娘默然。

秋白鹭摇头:“如果她事事以沈江英为先,自己的喜恶、情谊反而要放在后面,那她还是她吗?或者她只是寄存在沈妙金身上的,沈江英的爪牙?”

谢三娘苦笑:“不至于说得这样难听。”

秋白鹭抬眼:“下鸾城中,我不见沈妙金,只见一只沾满鲜血的,沈江英的手。”

谢三娘脸上闪过显而易见的痛苦:“她母亲将她托付给我,我却……妙金她也没有办法,我有时不知道她是真的那么迷信沈江英,还是在为自己无边的苦楚找个寄托。”

秋白鹭抬起头,断然道:“我帮她了断,便不必苦楚了!”

谢三娘愕然望着她:“你也是个疯子!”

秋白鹭淡淡地望着谢三娘,认真地问:“这对她来说,不是一个解脱吗?”

谢三娘反而无言。

秋白鹭也不催逼,立在原地静静地等她回答。

谢三娘面对着灿金的崖壁沉默许久,忽然问:“她死得痛苦吗?”

秋白鹭垂眸:“一刀毙命。我还没有那么下作。”

谢三娘想了想,指了指江月白:“他待妙金一片痴心,不要杀他了。”

秋白鹭摇头,将今早尾随江月白一路上所见所闻一一道来,便见谢三娘脸上的怒气越来越浓。

谢三娘冷笑:“我都已经被贬到这里看门,他居然还不忘算计我,真是看得起我!杀了都算便宜他!”

说着上前,扯起江月白就要动手。

反而是秋白鹭拦住了她:“左右逢源的小人也有用处。”说着将江月白推到一边。

江月白经此一遭醒来,左右一看,低眉顺目地站到一旁。

谢三娘冷眼旁观,问秋白鹭:“你呢?你找到我这里,又是在谋算什么?是沈闻竹叫你来的吗?”

秋白鹭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抖一抖,不是那本记载武学精要的册子,而是那本杂记:“我看了你的笔记。”

谢三娘劈手夺过:“那又如何?”

秋白鹭点了点册子:“十五年前,前任圣女沈轻寒死前托孤,你因同为寒英令主,临危受命,上山来照料她不满七岁的幼女沈妙金。按理来说,你为一诺隐遁江湖多年,已是义重情深,待到沈妙金成人,就该潇洒下山重回故地。为什么不回?”

谢三娘面无表情:“你既然去过藏书阁的小书房,就该见过我整理的武学辑略,只有天麓山上有足够多的书卷,让我查漏补缺完善武道。”

秋白鹭将武学册子取出,抛给谢三娘:“我昨夜通读一遍,却有不同的意见——主体已成,唯余枝干。细枝末节在哪里写不成?”

谢三娘冷冷道:“不要兜圈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秋白鹭微微一笑:“我胡乱一猜。你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成。”

谢三娘抬眼。

秋白鹭了然道:“我不妨再猜一猜:你偶然间发现了天麓山上的秘密,沈江英不肯放你下山。”

谢三娘看向秋白鹭手中的杂记:“这又是从哪里猜出来的?”

她心内又惊又忧:居然真被秋白鹭猜中了。

昨夜,秋白鹭翻阅完这两本笔记,心中就渐渐生出疑惑。

谢三娘一个半途上山的外人,怎么会能随意出入藏书阁,甚至在藏书阁中拥有一间单独的书房?

或许她极得沈江英信重。

那她怎么会沈妙金一死,就被发配到谷底,名为守山实为流放?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沈江英确信她此生没有下山的机会了。

恰巧,秋白鹭在杂记中还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七年前,你险些被沈江英杀死的那天,你看到了什么?”

谢三娘神色复杂地击掌赞叹:“如此敏锐,我现在有些信沈闻竹说的了,如果有人能越过沈江英,那个人一定是你。”

她沉默片刻,回头看向江月白,江月白一怔,忙一个手刀将自己击昏过去。

秋白鹭说:“这就是小人的好处了。”

谢三娘微微一哂,长叹一声:“那年妙金刚刚成年不久,我动了下山的念头,又舍不得她,便趁夜色在山中散步。”

她眼神微颤:“然后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秘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