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县令仔细察看过死去的婴儿,从摇篮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捡起了一根红色丝线,揣在了袖子里,吩咐当事人一个一个地进来。
最先进来的是婴儿的乳娘刘氏。刘氏一进门就惊惶失措地跪倒在地,大声嚷嚷道:
“县太爷,我冤枉啊!昨天晚上,我不知道被哪个冤鬼缠身,竟然一觉睡到大天亮,平时都是小少爷一哭我就立刻醒的呀!”
“昨晚是谁守夜?”罗县令不慌不忙地问道。
“是我和绿波。红痕近几日染上了风寒,不能近身服侍,只做些洒扫杂事。”刘氏小心地答道。
这名婴儿虽是妾室所生,却被立为谪长子,规格配置自然是两名贴身丫环、一名乳娘。
罗县令又随口问了几个问题,发现她答话极为谨慎,就叫她下去,等待再次传唤。
第二位进屋的是丫环红痕,红痕紧张地跪在地上,浑身哆嗦,声音细如蚊蝇,有问必答,从不多言。
“昨天晚上,你在哪里?”罗县令和颜悦色地问道。
“我在下人的房里睡觉。”
“大胆!既然是贴身奴婢,又怎能撇开了小主子,自己去休息!”罗县令提高了嗓音喝道。
“冤枉啊!我不小心染了风寒,怕病气过给了小少爷,这才做些洒扫刺绣的活计,央求绿波和乳娘多为照看,我已几日没有照看过小少爷了!”
“那你看守门户,可曾记得这几日谁去看过婴儿?”罗县令放缓语气问道。
“老爷和姨娘是每日都来的,对了,两天前,夫人也来过。”红痕细声说道。
“这条绣线可是你的?”罗县令取出一物问道。
红痕仔细看了看,摇头道:
“这是陈年的旧线,有些褪色了。我做活计用的都是新线!”
“好了,你下去吧!”罗县令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案情到此仍然没有多大进展。
第三位进屋的是丫环绿波,她跪下的时候,似乎是牵扯到了伤口,痛得一嗞牙。
“因何受伤?”罗县令关心道。
绿波的脸一红,讷讷道:
“和侍卫小六在后院相会,被人看见,禀报了夫人,挨了几板子!”
“哦,”罗县令拖长声音道,“既然犯了错,何不赶出去?”
绿波连忙抬头道:
“夫人仁慈!我只是托同乡小六为我病重的母亲捎一些钱去,并无苟且之事,夫人罚过后,就命我回去了。”
“既然夫人心善,你更该一心护主,那就将小少爷这几日的情况一一详细道来。”罗县令道。
“是!”
绿波的胆子大,又口齿伶俐,话也多,不一会儿就将少爷的饮食作息说了出来,与前两个人说的丝毫不差。
看来在饮食方面没有问题!
“昨晚是谁守夜?”
“是我和乳娘。乳娘的儿子爱赌,每次都朝她要钱,她气不过,多喝了点酒,早早睡了。我正好疼得难受,睡不着,就趴在塌上守着。孩子曾经大哭过一阵,我就摇摇篮哄他,等到孩子不哭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谁知道早晨一醒,就发现小少爷……”
“婴儿这几日可有异状?”罗县令问道。
“没有!”绿波迟疑了一会儿,又答道:“这几日就是哭得比往日凶,不知道这算不算?”
“详细说来!”罗县令的眼睛一亮。
“说也奇怪,以前小少爷哭,抱着走几圈就不哭了,可是这两日哭,越是抱着走哭得越响。”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两日前。”
“你什么时候被打?”
“两日前。”
“两日前还有谁前去探望?”
“老爷,姨娘,对了,还有夫人。”
“姨娘和夫人关系如何?”
“姨娘过门的时候,夫人曾与老爷吵了一架。过门之后,夫人和姨娘相处和睦,连架都没吵过。夫人小产后,老爷还将小少爷记在了夫人名下。”
至此,罗县令停了暴风雨般紧迫的逼供姿态。
“你可认识此物?”罗县令缓缓取出丝线问道。
绿波看了一眼摇摇头,想了想又说道:
“也许是红痕做完了针线活去给小少爷收衣服、晒被褥时不小心蹭到的吧!”
“你们几人中谁针线活最好,心思最细?”
“红痕。”绿波毫不犹豫答道。
罗县令挥了挥手,让绿波下去了。
此时,王老爷再也听不下去了,从屏风后走出来,怒气冲冲道:
“绿波说这红线是红痕的,红痕说不知道,这两个丫头一定有一个在撒谎!肯定就是她们在夜里害了我儿!”
“一个对针线活精通又细细看过,一个不精于此只粗略地扫了一眼,答案不一致倒也合情理。这三个人中确实有一个人说了谎,那个人是乳娘!”罗县令道。他说完令刘老爷继续待在屏风后,又传乳娘刘氏进门。
“大胆刁妇!昨日酗酒失职没有照顾好婴儿,还敢隐情不报,我看你是找打!还不快从实招来!”
“是是是!”刘氏害怕地缩成一团道:“并不是不尽心,是姨娘为人刻薄,见我昨日给我儿钱花,她一顿冷嘲热讽,我只能忍气吞声,气不过偷着喝了些酒,才睡得沉些,但是昨夜确实没有听到少爷哭。若是有人害了少爷,定是绿波趁我不备下的手!夫人打了她板子,她定是怀恨在心!”
如此胡乱指证,真是不足信!
罗县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婴儿死于昨晚,自然不会再啼哭。刚才召来了验尸官,证明了不是中毒,也毫无外伤。可怜这孩子临死时最后啼哭求助,一位得病不在,一位喝得大醉,一位受伤在床,只能用手摇摇篮哄他,几人都以为小孩子哭几声是正常的,却不知那是他弥留之际!
看来,还要从两日前反常的啼哭声查起。
“他从何时如此啼哭?”罗县令问道。
“小孩子都是如此,每天都哭的!”乳娘陪着笑答道。
罗县令顿时脸色一沉,怒喝道:
“大胆,还不仔细回想!”
“是是是!”乳娘被吓了一跳,果然皱着眉头想了起来,“从两天前开始的,无缘无故就会大哭,哭声很是凄惨!”
“两天前有谁接近过婴儿?”
“两天前……是我和绿波守着少爷,老爷和姨娘来看过,夫人也来过。”
“还不把当时情景细细道来!若说错一句,仔细你的皮!”罗县令喝道。
“是!”乳娘定了定神,果然将那日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
那一日,老爷和姨娘来看小少爷时,小少爷正在找觉,(找觉:俗语,即婴儿困了想睡,还没有睡着时会难受得哭一阵儿。)被人逗弄,越发大哭不止。姨娘照例骂了她们一通,她们忙轻轻拍打着小少爷,哄着他睡了。
老爷和姨娘走后,绿波偷偷地去后院,托小六给病母捎钱,正遇上夫人,夫人命人打了她几板子,听她说明了真相,心一软,就放她回来了。夫人随后来看小少爷,说要给他念一段祈福的经文,打发乳娘去张罗一下小少爷日常用的东西,回头拿到佛堂去。她回来的时候,小少爷已经安静地睡着了,听外屋的红痕说,小少爷曾经大哭过一阵,还是夫人把他哄睡的。
“那个绿波呢?”罗县令貌似平常地问道。
“夫人赏赐了一瓶伤药,令她回房上药去了。”
罗县令点了点头,让她下去了。复又唤红痕、绿波进来,所得说辞与乳娘的一致。红痕只补充了一点,绿波去上药的时候,夫人曾打发她下去砌茶。
“也就是说,有一段时间,夫人独自在屋内!”罗县令问道。
“是!奴婢回来时,发现孩子在大哭,渐渐地被夫人哄睡了。”红痕道。
罗县令又问了一些其他的问题,就令她出去了。
这时候,罗县令转身问屏风后的王老爷道:
“王老爷家中妻妾相处如何?”
王老爷最初怀疑丫环,听到一半的时候,就认定凶手是乳娘,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怀疑夫人,但是听县令七绕八绕、东问西问之后,他又全然抓不住一点头绪,所以,他压下烦躁,老老实实地答道:
“夫人怀孕时,我在外面私纳的妾也怀了孕,夫人气极,不许她进门,我们曾经大吵过一架。妾进门后,夫人倒是没说过什么。”
“夫人可懂刺绣?”
“实不相瞒,我最初的绣坊就是靠她带着几位姐妹支撑,绣技当是一流。”
“不知能否见一下夫人,打听一下一、二十年前的绣技?”罗县令含笑问道。
“当然可以!墨雨,去请夫人进来!”王老爷对外面的下人喊道。
“是,老爷!”一位小厮机灵地应道,转身跑了。
“红痕,绿波,墨雨……这些名字是谁起的?”罗县令漫不经心地问。
“夫人粗通文墨,曾戏言:红痕是春日的桃花,绿波是夏日的碧荷,墨雨是秋日的连雨,让他平日伺候我笔墨。”王老爷道。
“哦?那还差一个冬日呢?”罗县令感兴趣地问。
“倒是有位预备好的乳娘名叫瑞雪,可惜一年前夫人遇天火,不幸小产,见到瑞雪不免伤心,就将她打发回去了。”
“哦。”罗县令点点头。
一年前,正是他刚刚上任之时,他听说王家无缘无故着了一场大火,王夫人差点命丧其中,勉强生还,流产了一个刚刚成型的男婴,烧掉了半边脸的花容月貌。他不禁暗自叹息——真不知是天灾,还是**!但是不见人报案,此事也就揭过不提。
“老爷,夫人听说小少爷去了,很是伤心,正在佛堂为小少爷诵经,不能中途离开。”墨雨在门外禀道。
“罗县令,你看……”王老爷为难道。他的母亲生前信佛,求菩萨保佑他大富大贵,他由一个小店经营到如今这么大的产业,不得不说心中还是感激神佛相助的,轻易不敢得罪了哪路神仙。
“无妨,我倒是想去佛堂看看,参拜一番。”罗县令笑道。
等到他亲眼看到一名灰色粗衣的清瘦妇人从佛堂里走出来时,他不禁一呆!
还记得初到此地,他向人问路衙门在哪儿,那时候看见一名雍容的妇人走下车来,腹部隆起,骄傲幸福,神采奕奕,缓缓地走进了一家绣坊,人们都尊称她一声“王夫人”。那时候她周身的幸福满溢!他只记得她一身的平和美丽,却记不清了她具体的相貌。
如今猝然看去,只见那狰狞的疤痕布满她的左脸,让人惧而止步;那右脸光洁美丽如初,却似一个巨大的反差,更显得整个面容可怖!她古怪地笑了一下,更似地狱里刚走出来的讨债的冤魂!
他身边的王老爷不禁惊得后退了两步,大声喝道:
“今日为何不戴面纱?”
夫人的眼中迅速地闪过了一抹嘲讽,优雅从容地俯身行礼道:
“刚才真心面对神佛,不需蒙面纱。听说老爷有唤,一时性急,就忘了戴了。”
“还不快去戴上!吓着了罗县令怎生是好?”王老爷掩饰一般微咳一声道。
“是!”夫人顺从地应道。
不一会儿,王夫人蒙上了一方白色的面纱走了出来,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美目,上前来再次见礼。
“听闻夫人绣技高超,特来请教,夫人可识得此线?”
夫人仔细看了一眼,眸中似闪过了一丝诡异的笑,说道:
“这是二十年前的旧线,像是螺州的特产丝线‘一线思’,极为珍贵,不知县令是从何处得到的此线?”
“是从婴儿的摇篮里捡的!”罗县令慢慢说道。他狐疑满怀,仔细地观察她的反应。同样精于针线,红痕只知是旧线,她怎么知道是二十年前的,而不是十几年前、三十几年前的?
“哦,这可得要烦劳县令好好查查了!”夫人波澜不惊,一招手,叫过来一个小丫环,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一会儿,丫环从佛堂里拿出了一块绣品,呈给了县令。
夫人道:
“这块布料是二十年前螺州的特产‘月光茧’。细看这绣线,却是今年刚绣上去的,真是好生奇怪。不过,看这图案‘童儿抱鲤’,倒也意趣盎然。听说一个月前老夫人思儿心切,来了县衙,又喜欢收集有年头的绣品,故此冒昧献上。听闻老夫人娘家在螺州,想来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罗县令依礼道了谢。
夫人又说道:
“那刘氏进府前喜欢喝几杯,进了府倒收敛了不少,不知道这次出事和她有没有关系,望县令明察!”
罗县令含笑点头,命手下带上了丫环、婆子三名人犯,说好了明日大堂上审案,请王老爷带着妻妾到时候去旁听。
就在他刚要告辞离去之时,先前那名美貌的妇人远远地挣脱了丫环,扑了过来,跪在他的脚下,抓住他的衣袍下摆,痛哭道:
“县太爷要为民妇做主啊!害死轩儿的就是那贱人!”
她恶狠狠地指向夫人。
“不许胡说!”王老爷在一旁斥道。
这小妾的反应倒和县令料想的不差,他第一时间看向夫人,只见她眸光微黯,一个字都没有说,就转身进了佛堂。
那时候,佛堂里有一只黑猫窜了出来,诡异地叫了一声,消失在了花园里。
传说,冤死的婴孩会寄魂于黑猫身上,前来讨债。
奇怪的是,那美貌妇人一见那只黑猫就吓得松开了两手,坐在了地上,她看向佛堂,疯了一般执拗地说道:
“她恨我!她恨我!她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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