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泉和岑远方的初遇,好笑又离谱。
是那种想起来都叫人想把脑袋埋在沙子里躲一躲的程度。
那是在2015年,正是追鸡逐狗、对世界充满好奇、又无知无觉的中二年岁。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前任何一年都要冷。
多年没下雪的城市下了一夜的雪,积雪在绿植上覆了巴掌厚一层,回了一些暖。
棠德中学,初三七班。
桌椅还保持着期末考的样子,桌角的错题本、卷边的练习册没来得及收,落了层薄薄的粉笔灰。
今天是来看期末成绩的,班主任还没来,教室里外到处都是追逐打闹的学生,也有不少人在讨论成绩。
“这次数学能上110不?我最后一道大题空着的。”
“别问,问就是慌,我语文作文都没写完,你呢?”
“我?哈哈哈我都抓阄选的。”
……
后门处,几个学生围着一个头顶着书呼呼大睡的女生,笑得前合后仰,还要捂着嘴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那个女生伏在课桌上睡,胳膊叠着当枕头,脑袋歪在臂弯里,整个人团成小小的一只。
被人用指尖轻轻戳一下脸颊,她立马皱起小眉头,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鼻子还吭哧两下。
像被打扰的小狗躲爪子,连身子都往课桌里挪了挪,软乎乎的没半点脾气。
众人又憋笑。
逗弄的游戏随着前面一声“保温杯”来了的惊呼才结束。
宁泉被人摇醒,抬起头,两眼发直,眼瞳聚焦之后,一脸幽怨看着叫醒自己的人。
同学压低声音:“你昨晚做贼去了?保温杯来了!”
同桌颜瑾弯起嘴角,“指定昨晚熬夜看漫画了。”
保温杯是七班的班主任,因为长年手捧保温包得此外号。
保温杯站在讲台上敲了敲讲台,开始发成绩,宁泉这才慢慢清醒过来,歪着脑袋继续发呆。
等到所有人成绩都发完了,宁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被叫到名字,她慢慢转头看向讲台。
保温杯看了她一眼,扭头换了一件事情说。
……
一反往常的啰嗦,保温杯说了几句假期的注意事项和返校时间,就放大家离开了。
只有宁泉被留下来了。
……
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宁泉瞥了一眼,收回实现。
班主任递出一张纸,“宁泉,你的成绩,很稳定。”
稳定的中游,保持下去也只能上个三流的高中。
他和宁泉爸妈是校友,对这个学生也很关注,对于她成绩一直普普通通,他觉得有些对不起好友,所以今天特意留下来聊两句。
这孩子平时上课挺认真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成绩上不去。
“你妈妈说你想考九中?真的假的?”
宁泉接过成绩单,一脸茫然。
留她下来就说这?
“你老实说,说这事儿的时候是你在睡觉还是你妈妈在睡觉?”
宁泉眯眼,用你在说什么梦话的表情说:“没睡觉啊。”
班主任看着小孩的臭脸,无语凝噎。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想考九中了,不过看情况,是霍女士想让她考九中?
宁泉一脸悲痛道:“唉,事已至此,看来只能考九中了。”
班主任惊呆了。
鉴于这是他第一个励志九中的学生,他没有打消她的热情,放她走了。
宁泉刚走出就被几个同学围起来,叽叽喳喳聊起来,都担心宁泉考差了被班主任训呢。
没想到竟然只是问了两句话。
在外面偷听的同学凑过来:“宁泉,你真要考九中啊,那可是九中哎。”
“对啊,这和突然要上清华有什么区别?!”
初中学生大多心思简单,又和宁泉很熟,调笑占大多数,但也不乏暗中看笑话的。
宁泉没在意,随意摆摆手:“开玩笑,哄保温杯开心的啦。”
出校门的时候,又下雪了。
校门口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零星有人正和家长打电话报成绩,声音雀跃,有人捏着成绩单,慢慢走着,神情惶恐担忧。
期末总是这样,有人欢喜有人愁。
宁泉和同学告别,往春山方向走,她最近住在外婆家。
宁泉爸妈在隔壁市里出差,什么时候回来还不一定。
正好圣诞节,家里人约好了在春山聚一聚。
宁泉到外婆家的时候,已经很热闹了。
霍家人丁兴旺,霍宁馨排行老大,下面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宁泉见着了,乖乖叫人。
除此之外,这几个舅舅和姨,下面还各有一双女儿,均是凑成一个好。
重要的是,成绩都很好。
刚好期末,明里暗里又是一番比对,这情景,宁泉早就习惯了。
宁泉小姨的儿子叫耿庭,比她还小几天,就在九中念书,高二,是家族里的小天才,才14岁已经高二了。
宁泉觉得他都能考九中自己为什么不行?我还比他大呢!
她没觉得学习是多难的事情,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学习,她没有刻苦努力,也不散漫放纵,只是很迷茫,爸妈也不曾苛求她什么,那不如看漫画来得有意思。
耿庭还在和几个哥哥弟弟聊成绩,他今年又考了年级第二。
“哈哈哈,老弟,你这个万年老二怕是当定了,这都多少次了?”
“我说,你们班上那病秧子不来上课都回回考第一,这不是打你们全年级的脸?”
耿庭摆摆手,“这有什么办法,他要是每次多个两分三分,我们还能追一追,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你知道他理综和数学多少吗?加起来一共就扣了2分……简直变态!”
“卧槽,那姓岑的确实变态,老弟,你这压力简直了……”
……
大人们也被小孩的话题吸引,一起聊起了九中那个什么变态,哦不,学神。
聊着聊着话题又来到宁泉身上。
“小小啊,你知道你爸妈前两天吵架的事情吗?”
埋头专心干饭的宁泉闻言抬头,一脸茫然。
众所周知,宁泉的爸妈一向恩爱,吵架?不可能。
众人眼睛盯着她,宁泉干巴巴说了句,“不知道。”
不过这次貌似是真的吵架,好几个长辈都这么说。
“你啊,马上都要高中了,没有什么想法吗?”
“你爸爸妈妈就你一个,你不争气一点,以后爸妈要是离婚了,都没人要你咯。”
“哎呀,别吓唬孩子。”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
或许是被老师当众留下来,又或者是爸妈没在身边,今晚没有人帮她打掩护,说好话。
她觉得有点不舒服。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天气太冷,她忍不住悄悄喝了两口小姨带来的粉色水水,没喝两杯就面色酡红。
然后就不冷了,但有点热,又有点闷。
宁泉和外婆说了一声要去外面看雪,强忍着情绪和几个长辈打完招呼,扭头就跑了。
刚出门,眼泪就不受控制往下滑。
宁泉踩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视野摇晃,慌不择路。
不知道走了什么方向,不知道走了多久,走着走着就看见一只大猫。
很大很大很大很肥,看着就圆嘟嘟的,竖着尾巴可爱得很。
眼泪暂停。
宁泉歪头瓮声喊道:“咪咪?”
毛绒绒的大猫浑身雪白,融在雪色里,一双异瞳在夜色里锃亮,像是发光的琉璃琥珀。
宁泉走过去,那大猫也不走。
短暂锁在眼眶里的眼泪流下来,大猫伸懒腰。
宁泉用手背抹去泪珠,大猫站起来竖起个毛绒绒的大尾巴,围着宁泉走了两圈,也不蹭人,扭头就走。
宁泉不想大猫离开,眼泪又暂停,站起来跟着猫走。
绕来绕去,雪下大了。
大猫跳到一个矮墙上蹲了下来,不走了,甩尾巴,把上面的雪划拉得到处飞。
宁泉觉得猫肯定很冷,就上前抱住猫,猫也不挣扎,顺势躺平。
宁泉左看看右看看,看见一个看上去还算干净的箱子。
她抱着猫爬进去,躲了起来。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刚被装饰过的垃圾桶。
刚爬进去,宁泉又开始昏天黑地哭。
“呜呜呜,猫咪,我的爸爸妈妈才不会吵架?”
“他们才不会离婚……呜呜呜呜……”
“猫,你说……我……才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我不想来外婆家……呜呜……嗝~外婆我是喜欢你的……”
“……”
“耿庭小混蛋……”
“我也想要成绩好呜呜呜,可是我也想睡觉,也想玩,也想看漫画……呜呜呜,怎么办?”
“呜呜呜,我也想要考好成绩,让爸爸妈妈开心,考第一名,去九中……”
宁泉哭得泪眼模糊,嚷得颠三倒四,哼哼唧唧,哭着哭着不知道怎么就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听见了若有似无的说话声。
她从垃圾箱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眼眶氤氲着,雪花像是被按下减速,在光晕里漫天飞舞,她像是穿越梦境来到一个童话国度。
不远处,灯光璀璨的雪松树下,一个高高瘦瘦的人正在说话……和一只黑漆漆的小猫。
哎,她之前抱的猫呢?
宁泉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对方声音很小。
她只觉得声音很好听,声音低低的,轻柔又温和。
让宁泉想起妈妈……
有点催眠。
……
宁泉眼睛眯一眯的,忽然那人转过身。
好漂亮。
宁泉瞬间清醒,眼睛都瞪圆了。
闪烁的彩灯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肩头都沾上了洁白晶莹的雪花。
但雪花都不及他耀眼,雪白的发丝蓬松微卷,肤色冷白,很梦幻,不像是人类,更像是漫画书里画的神仙,或者能帮人实现愿望的精怪。
像是察觉到宁泉的目光,那人忽然抬眸看过来。
宁泉撞进一双彩色琉璃湖泊般的眼眸里,然后看呆了——
风吹动少年银色发丝,露出微微带笑的眼睛,一双异瞳在雪光中流转,这是一双宁泉难以形容的眼睛,和他对视的时候,给人一种会坠落到他眼中的错觉。
!
眼睛和刚才那只小猫一模一样!!!这不就是刚才那只猫?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能实现人愿望的猫神???
此刻,宁泉脸上是大写的震惊。
难道是自己刚才的哭诉感动了神仙?
神仙现身了!
宁泉爬出来,宁泉扑过去,宁泉抱大腿,宁泉星星眼:“猫神仙!哦不,神仙哥哥!”
岑远方听人说过,学校不少同学在期末考试前拜他的事情,但这么明目张胆拜他的人,他也是第一次见。
第一次面对面当神仙,岑远方觉得挺有意思,饶有兴致地垂眸看着面前闭着眼许愿的女孩。
“你真好看,真好看,眼睛像宝石,头发像星星掉到水里……”
本以为会等来等来愿望,没想到女孩竟然开口先来这样一句话,岑远方盯着她愣了下。
“神仙哥哥啊神仙哥哥,请你保佑我好好学习,当然我,我自己也会尽量努力的,我中考想考好点,听说九中还可以,神仙请你保佑我上九中吧。”
还可以?
锦城九中是国内知名的高中,也是省内最好的高中,只要考进这所学校,意味着半只脚跨进了重点大学。
岑远方眼里的笑更浓了,“还有呢?”
宁泉感觉靠谱,手抱得更紧了,又觉得脑壳有点晕,神仙的脸在发光,她忍不住蹭了蹭人的腿。
“还有,神仙哥哥,我不想要爸爸妈妈吵架,我希望她们可以一直好好的……”
……什么神仙,业务这么广的,管了学业还管家长里短。
“还有……”
岑远方眉梢一抬,觉得好笑,真把他当许愿池里的王八了?
岑远方正想听这“小信徒”还能许什么强人所难的愿望,结果这小王八蛋,脑壳一偏,也不管是不是在雪地里,扭头就呼呼大睡起来。
……
岑远方怕真给人冻着了,把人捞了起来,还没想好怎么办呢,门被推开了。
是出去遛弯的老太太回来了。
殷染青搁下手中东西,“岑仔,你上哪捡的小孩?”
岑远方脑壳痛,无奈道:“外婆,你认认,这是谁?仿佛是见过的。”
殷染青好笑瞥了眼外孙,弯腰一看,小孩睡得正香,打着小鼾,脸蛋通红,语气惊奇:
“哟,是小小啊,这个可是一个小宝贝,你从哪把人偷回来的?!”
……小小。
岑远方唇角微微下陷,宝贝?我看是酒蒙子,喝多了发癔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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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日本含蓄表达好感,会说今晚月色真美,中国人会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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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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