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港市,清晨6:59。
纪薇在铃声响起前一分钟关掉闹钟,起床洗漱。
十分钟后,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冷意混合着果蔬的清香扑面而来,她拿出前一天买好的蔬菜、水果,一股脑丢进洗碗槽,水流声轻轻响起。
这个间隙,纪薇忽然想起,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那个女人了。
恍惚已是上辈子的事情。
十年前,拿到保送名额后,纪薇也几乎可以确定——梦里的那座学校,就是星港联合大学。
于是她填了志愿,一步一步,踩着梦境的脚印走。
进入学生会,当心理委员,开学季抢着做志愿者......
每一次都期待着一句:“学姐。”
路过操场时会慢下来,查校园跑时会多看几眼,连心理讲座,也会下意识坐在同一个位置。
门每开一次,她的心就轻颤一次。
一年,两年......直到毕业。
那个身影,终究没有出现在她的期待里。
原来有些重逢,只允许出现在梦里。
水流还在响,纪薇轻轻关上水龙头,水珠顺着指尖滑落。
其实在毕业前的几个月,她梦里的光景,早就不复之前的温柔与甜蜜了。
她们的关系,在梦里无声无息地坏掉了。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明确的决裂,只是一点点变冷淡、疏远、错开。梦里的对方不再主动走向她的位置,也不会再停留在她目光所及之处。
纪薇和她不是一个专业的,如果对方有心避开,她也无能为力。
她在梦里试过伸手、试过开口、试过挽留,试图追上前......可每一次,都被人群、距离、或是她冷漠的眼神拦在原地。
她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纪薇本以为,她们有的是时间,可一切,都被掐断在毕业前的那一夜。
那是她最后一次梦见星港联合大学。
梦里画面模糊,光线昏暗,她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窗外是即将熄灭的夕阳。
她等了很久,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醒来时,天刚微亮,手机屏幕上静静亮着一行字:6月13日 5:17 今日离校。
从这天起,梦就彻底断了。
像一段被强行删去的剧情,连片尾曲都来不及响起,就被仓促按下结束键,停在了最不该停的地方。
她曾为了一个幻影,奔赴了整整四年,按着梦境的轨迹活成了另一个人,到最后却没能得到一个结果。
她们是彻底断了?还是和好了?她统统不知道。
纪薇把最后一片菜叶放进沥水篮里,擦干手上的水珠,将洗净的果蔬放在案板上。
毕业后,纪薇搬到了市中心一间交通便利的公寓,开始了朝九晚五的职场生活。
起初,她还会刻意在入睡前回想,试图唤回那段梦境,可只有一夜无梦,或是其他毫不相干的碎片。
一年,两年......她终于不再欺骗自己,那场横跨了四年的期待,都随着梦境里的女人,一起被定格在了离校的那刻。
如今,六年过去,她不再追问为什么没有遇见,也不再遗憾为什么没有结果。
或许有些存在,本就是为了指引,而不是陪伴。
毕竟,她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只是偶尔,在星港市微凉的夜风里,纪薇心头会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哒哒哒——
刀具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又规律的声响。纪薇一刀一刀切得认真,像是把刚才混乱的思绪,一点点切碎、压平、埋进心里。
饭菜很快做好,简单,却健康。她安静的吃完,收拾好碗筷,把一切归位,出了门。
-
毕业后的六年,说长不长,不过两千多个日夜更迭,也足以让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四年前,纪薇从原来的公司离职,和何曼香一起创立了属于她们的工作室——小满工作室。
两年前,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小满工作室被大众看见。
一年前,织镜科技凭借梦境制造机一夜爆火,语音助手“梦小满”的出现,也让纪薇抓住了风口。
和织镜一起联动推出了“梦小满”的卡通形象,以及“小满”专属梦境皮肤,和二十四节气梦境企划。
今年,织镜科技与小满工作室联合推出“梦·8分46秒”系列艺术展,让观众沉浸式体验由视觉、听觉、嗅觉共同构建的“小满一刻”梦境,同时发布织镜科技全新技术——核舟。
展览时间定在了5月21日,恰逢小满时节。
为了这场艺术展,整个团体从一年前便开始筹备。何曼香也是一头扎进策展研修班封闭式学习。
纪薇和整个团队,更是连续奋战了整整两个月。
从一间小小的工作室,到一场备受瞩目的艺术大展,她们走了四年。
那些反复推倒重来的方案、日夜不休的打磨、无人问津的坚持,终于在这一刻,有了清晰可见的成果。
纪薇站在即将布置完毕的展厅中央,看着光影在墙面缓缓流动,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有了归处。
晚上,所有布展工作全部结束,只待三天后正式开展。
纪薇设宴款待所有工作人员,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为了庆祝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纪薇破例喝了很多酒。香槟、红酒、威士忌混在一起,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连视线都染上一层朦胧的醉意。
她笑着把最后一个同事送上车,街道重新恢复安静,纪薇才卸下所有强撑的清醒,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朝着家走去。
晚风一吹,带来几分清醒,勉强支撑着她回到家中。
她扶着墙,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便摸索着栽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这晚,那个阔别已久、被她刻意遗忘多年的梦境,再一次毫无征兆地降临。
梦里光线昏暗,教室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勉强透入。纪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失魂落魄地走出教室,脚步沉重。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机械的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前走。
只一瞬,她便意识到,这是毕业前一夜那个梦的后续。
纪薇猛地惊醒,困惑与慌乱同时涌上心头——她怎么突然会做起这个梦?
六年。
这个梦,已经消失了整整六年。
她僵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
纪薇下意识的选择了逃避,不愿去深究这场突如其来的梦境。
她摸索着打开桌上的二十四节气梦境企划书,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投入工作,一字一句地核对,修改,试图用工作压下心底涌起的慌乱。
直到眼皮沉重的再也撑不住,才在书桌前沉沉睡去。
那个梦境,再次接续而来。
梦里的纪薇依旧机械地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双腿麻木,周遭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暗沉的光影。
直到不远处的人工池,却传来刺耳的喧哗,将她死寂的思绪猛地撕裂。
人声、惊呼、慌乱的奔走,像潮水般将她包围。
纪薇下意识挤了进去。
人群层层叠叠围在池边,议论声混杂着恐惧,有人在慌张地打电话,有人在低声啜泣......这场景一眼便知发生了什么。
有人落水了。
纪薇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拨开挡在身前的人,被拨开的男生看见是个女生就劝说道:“同学,别往前挤了,前面死人了。”
周围人听到这话也在附和,“就是就是,听说人捞上来的时候就没气了。”
纪薇劝说不顾劝说,一步、两步,终于挤到最前面,只觉得躺在地上的女人,身形很熟悉。
一股恐惧感瞬间席卷全身,她颤抖着走上前,刚想拨开贴在对方脸上湿漉漉发丝,就被边上的同学一把拦住,对方厉声制止:“同学,别碰了,警察和医生马上过来。”
也正是这下让她清了女人手腕上的红绳,上面有一颗木质猫猫头,那是纪薇亲手雕刻,并送给对方的。
她只觉得全身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视线却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
下一秒,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边上的同学慌忙伸手,一把将失神的纪薇拽走,医生和护士也冲上前,围在对方身边施救。
可一切都太迟了。
当医生摘下听诊器,告知警察人已经死亡时,周围喧闹的人群,尖锐的警笛声,在瞬间尽数消散,整个世界只剩下纪薇和躺在地上的女人。
对方静静地躺着,好像睡着了。
纪薇也终于可以看清女人的脸。她伸手拨开湿漉漉的发丝,原来对方长得这样好看。
睫毛纤长浓密,此刻却安静地垂落,再无一丝颤动。鼻梁的线条利落而柔和,唇瓣微张,一切都是记忆中最熟悉的模样,只是此刻褪去了所有温度,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也被池水泡的冰冷,泛着一层死寂的青白。
锥心的痛苦与愧疚如潮水般包裹纪薇,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又轻快的声音缓缓响起,轻轻穿透混沌的梦境,眼前的画面轰然崩塌。
窗外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照在纪薇脸上,下一秒,纪薇在书桌前猛地睁开眼,顿觉睫毛湿润,指尖一碰,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心脏还在胸膛里疯狂跳动,梦里的一幕幕仍牢牢钉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消失了整整六年的梦境,不仅回来了,还毫无保留地告诉她,故事的结局——她死了。
难怪......直到天黑也没等到对方。
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压抑的喘息,眼泪无声的滚落,砸在摊开的企划书上,晕开一小片淡淡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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